朝鲜40人团初到深圳,出站后没人说话,导游连催三遍后自己红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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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进站的时候,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轨道接缝的咔嗒声。

四十个人,从丹东上车,经沈阳、北京、武汉,一路南下到深圳。两天两夜的硬座,大多数人没合眼。不是不困,是不敢睡。窗外的世界一直在变,变得太快,他们怕一闭眼就错过什么。

金导站在车厢连接处,手里攥着一面小旗子。旗子上印着“朝鲜友好参观团”几个字,中朝双语,边角已经磨得起毛。她今年二十七岁,在平壤做过三年中文导游,这是她第一次带队来中国。临行前,上级跟她说,带好这支队伍,这是今年最大的一批。她说保证完成任务。

火车开始减速了。窗外的高楼一栋接一栋往后退,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明晃晃的,刺眼睛。有人站起来,有人把脸贴在车窗上,有人手里攥着帽子,攥得指节发白。

金导数了一遍人头。四十个,一个不少。她又数了一遍。还是四十个。

她清了清嗓子,说,大家准备好,马上进站了。

没人回应她。所有人都盯着窗外。

火车停稳了。门打开。深圳的空气涌进来,潮湿的,闷热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金导第一个下了车,站在站台上,挥着旗子。她说,大家跟紧我,不要走散,出站往左走,我们的大巴在停车场等。

队伍慢慢从车厢里涌出来。四十个人,穿着统一的深色夹克,胸前别着像章,手里拎着灰色的旅行袋。他们站在站台上,不动了。

金导回头看了一眼。四十个人排成一排,站在站台的白线后面,看着眼前的深圳站。

站台上人来人往。穿西装的,穿T恤的,拖行李箱的,背双肩包的。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打电话,有人边走边吃汉堡。广播里在报车次,中英文各一遍,声音很大。电子屏上的车次信息一行一行往上滚,红字绿字闪个不停。

四十个人站在那里,像四十棵被风吹歪了的树,忽然扎了根。

金导说,走了走了。

没人动。

她又说了一遍,走了,跟紧我。

还是没人动。

她走到队伍最前面,看着他们。他们的眼睛都在看不同的东西。有人在看电子屏,有人在看自动售货机,有人在看天花板上成排的灯,有人在看站台尽头那台正在缓缓移动的清洁机器人。

一个老太太站在队伍中间,攥着金导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紧。她说,小金,你看那个。

金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站台顶上的指示灯,一排一排的LED灯管,亮着白色的光。老太太说,一火车的人,都往一个方向走,没人挤,没人跑,没人喊。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走完了。

金导说,大妈,走了。我们得赶时间。

老太太没听见她说话。她还在看那排灯。

一个中年男人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站台的地面。他的手指在瓷砖缝上划了一下,然后举到眼前,看了看。没有灰。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站起来,看了一眼金导,没说话。

金导第三次开口。她说,大家都跟着我。她举着旗子,往出站口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四十个人还站在原地。

她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热。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带过很多团,从来没有这样过。在平壤的时候,她带的团,游客们叽叽喳喳,问东问西,催着上车,催着吃饭。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四十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他们不说话,不提问,不往前走。他们只是看着。

金导深吸了一口气。她走到最近的一个老头身边,说,大爷,走了。老头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他说,小金,我不着急。我就再看一会儿。

金导站在他旁边,没再催。

她自己也看了起来。

站台上的人流像一条河,从她眼前流过。年轻女孩穿着短裙,耳朵里塞着白色耳机。中年男人端着咖啡杯,杯子冒着热气。小孩子骑在父亲脖子上,手里攥着一个气球。有人扫码,有人取票,有人拥抱,有人告别。一切都在动,动得很快,很流畅,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金导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她想起来之前,上级跟她说的话。带好这支队伍,这是今年最大的一批。她当时觉得任务很重,心里盘算着怎么管理,怎么安排,怎么不出差错。但此刻她站在这条站台上,看着那四十个一动不动的人,她忽然觉得,她什么都做不了。她没法催他们。她没法让他们“正常”起来。因为她自己也不想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里攥着那面旗子。旗子耷拉着,没什么风。她忽然觉得这面旗子很轻,轻得像一块布。她又觉得它很重,重得她举不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出站口的方向。出站口外面,是深圳的下午。阳光很亮,亮得看不清外面有什么。但她知道,外面有楼,有路,有车,有人,有这座城市所有的东西。那些东西,她带过很多团,见过很多次。她每次都站在出站口外面,挥着旗子,等游客们拍照,等人齐了,喊一声“走了”。她从来不多看一眼。

此刻她站在站台上,站在那四十个人的前面,忽然觉得,出站口那道门,像一道分界线。门里面是他们待了两天两夜的火车,门外面是深圳。这道门,他们准备了很久。准备了很久,但还没准备好。

她转过身,看着队伍。四十个人,还是没动。有人开始小声说话,有人指着远处的什么东西,有人把旅行袋放在地上,蹲下来揉腿。他们还是没有往前走。但金导不催了。

她把旗子收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她走到队伍中间,找了一个能看见所有人的位置,站定了。

她说,大家不着急,慢慢看。看够了我们再走。

没人说话。但有人点了点头。

站台上又一列火车进站了。门打开,人流涌出来。深圳的人,拖着箱子,背着包,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人停下来看他们。深圳人见过太多人了。见过太多奇怪的人,见过太多站在那里发呆的人,见过太多第一次来的人。深圳人习惯了。

一个年轻男人从金导身边走过,看了她一眼。他看见了她胸前那枚像章,看见了她胳膊底下那面旗子,看见了站在她身后那四十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人。他脚步慢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速度。他什么都没说,走了。

金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第一次来中国的时候,站在北京站的站台上,也像那四十个人一样,一动不动。她那时候二十二岁,刚做导游。她站在站台上,看着眼前的一切,觉得自己像一片叶子,掉进了一条大河。她不知道该往哪走,不知道该看哪。她只知道,这里跟她来的地方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后来她带了第一个团。带团的时候,她走在最前面,举着旗子,催着人。她从来没有时间站在站台上发呆。她得管理,得数人,得盯时间,得处理问题。她忙着的时候,就忘了那种感觉。

现在她看着这四十个人,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大巴四点到。还有一个小时。

她抬起头,看着站台尽头的电子屏。屏幕上写着:深圳欢迎您。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那四十个人。她说,大家注意,我说一件事。

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说,我们有一个小时。不着急。你们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想站多久就站多久。但是,她停了一下,说,不要走散。不要跑。不要喊。不要碰任何东西。不要跟陌生人说话。如果有人跟你说话,不要回答,叫我过来。

她说完这些,觉得自己像个导游了。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是轻的。不像平时那样硬。

四十个人看着她,点了几下头。

金导把旗子重新举起来。她说,现在,跟我走。

她转身,迈出第一步。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两个,三个。四十个。他们开始走了。走得不快,但整齐。一步一步。

金导走在最前面,举着旗子。旗子耷拉着,但她举得很直。她走到出站口,穿过那道门。阳光扑过来,热烘烘的,照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继续走。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走出站台,走进深圳的下午。

没人说话。但脚步声很响。四十双鞋,踩在深圳的地面上,一步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