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德国待了20天,只要对方看出你是中国人,那态度真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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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德国之前,老周跟我说,欧洲人素质高,待人客气,你去了就知道了。老周是我同事,前年去德国出过一趟差,回来念叨了半年,说人家那街道多干净,人家那服务员多礼貌,人家那地铁多准时。

我信了。

我是去年秋天去的德国,公司派我去慕尼黑参加一个行业展会,前后待了二十天。临行前老婆给我塞了一包榨菜,说吃不惯西餐就着这个。我说不用,二十天而已,将就将就就过去了。

飞机落地是早上六点多,天还没亮透。慕尼黑机场很大,我拖着箱子找出口,转了两圈没找着,看见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就走过去问路。

“Excuse me, could you tell me where the taxi stand is?”

那人看了我一眼,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了个方向,然后转身就走了。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边是个电梯口,灯暗着,显然不是出口。我又看了看旁边墙上的标识牌,发现出租车方向其实在相反的那边。

我以为是语言不通或者他赶时间,没往心里去。拖着箱子按标识牌走,找到了出口,打了车去酒店。

酒店前台是个年轻姑娘,金发扎马尾,笑容很标准。我递上护照办入住,她翻了一下,看了看我的国籍,笑容没变,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说不上来,就是忽然没那么自然了。

“Chinese?”她问。

我说是。

她点了点头,继续敲键盘,动作快了一些。给了我房卡之后,没有像对前面那个德国客人一样说“祝您入住愉快”,只是说了句“电梯在右边”。

这是我到德国的第一天。

展会第二天才开始,我有一天空闲。早就听说慕尼黑有家著名的猪肘店,我决定去尝尝。按照手机地图找过去,店面不大,里面坐满了人。我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一个年轻服务员过来,用德语说了句什么,我猜是问我几个人。我说一个人,英语。

他看了我一眼,换了英语:“一位?”

我说是。

他指了指角落里一张小桌子,桌子上还摆着前面客人留下的空杯子。他走过去把杯子收走,用抹布胡乱擦了两下,示意我坐下。

我坐下,拿起菜单。菜单有德文和英文,我正看着,旁边来了一桌客人,四个人,听口音是美国人。刚才那个服务员迎上去,笑容比对我时多了不少,领着他们去了靠窗的大桌子,还帮他们拉椅子。

我点了一份猪肘和一杯啤酒。猪肘上得很快,味道确实不错,皮脆肉烂。可吃到一半,我发现肉是温的,不是热的。我看了看旁边美国人的桌子,他们的菜是热气腾腾的,服务员还专门过去问了一句:“How is everything?”

我这边没人问。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我躺在床上想了想,也许只是那个服务员的问题。哪里都有态度不好的人,不能以偏概全。

可后来的事,让我知道那不只是一个服务员的问题。

展会在慕尼黑展览中心,我们公司租了个小展位。隔壁是一个德国本地的机械配件公司,展位比我们大,人来人往很热闹。第一天开展,我去他们那边借个工具,用英语说明来意。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展位前,听我说完,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你们是哪个国家的?”

我说中国。

他“哦”了一声,说:“工具我们有,但现在不方便借。”然后转过头去跟旁边的人说话了,再没看我一眼。

我站了两秒钟,转身走了。回到我们展位上,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没借到。

下午来了几个客户,在展位前停下来看产品。我正在介绍,隔壁那个中年男人走过来,用德语跟客户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但我看见客户的脸色变了变,然后冲我礼貌地笑了笑就走了。

我德语不好,但那句话我听懂了。他说的是“注意点,中国人东西便宜但质量不行”。

那天晚上我请展会翻译吃饭,一个在德国念书的中国留学生。我问他,是不是德国人对中国人有看法。他想了想,说也不全是,但确实有。他说他刚来的时候住学生宿舍,同层的一个德国学生每次在走廊碰见他都绕道走。后来有一次宿舍聚会,那个德国学生喝多了,跟别人说“中国人太吵了,做饭味道太大”。

“那你怎么办?”我问。

他说:“能怎么办,自己做好自己的事呗。后来那个德国人跟我分到一个小组做课题,合作了几次,发现我挺靠谱的,现在关系还挺好。”

我说那还行。

他说:“但大部分人不会给你机会证明自己。他们看一眼你的脸,就知道你是哪国人,然后就决定了怎么对你。”

展会第三天,发生了一件事。一个德国客户在我们展位看中了一款产品,问了很多细节,我一一解答。最后他问价格,我报了,他点了点头,说可以考虑。临走的时候他要了我的名片,说第二天再来。

第二天他来了,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中国面孔的年轻人,听口音是台湾来的。那个台湾年轻人用中文跟我说,这个德国客户是他老板的朋友,他老板在台湾有工厂,跟大陆这边也有合作。德国客户对我产品的价格和参数都挺满意,但最后说了一句话:“如果你们能通过台湾那边的公司走货,我可以考虑。”

我问他为什么。

他笑了笑,没直说。但那个台湾年轻人私下跟我说,德国客户觉得跟大陆的公司直接打交道“风险大”,不是产品的问题,是“沟通和信任”的问题。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隔壁那个中年男人又在跟他的客户用德语说话,边说边笑。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在说我们。

离开德国前一天,我去超市买些东西带回去。结完账出来,在门口碰见一对德国老夫妇,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老先生推着。老先生手里拿着一个购物袋,袋子破了,东西撒了一地。我弯腰帮他捡,捡完了递给他。他看了我一眼,说了句“Danke”。

然后他看见了购物袋上印的中文——那是我自己带的袋子,印着国内某超市的标志。他愣了一下,问:“China?”

我说是。

他没再说话,推着轮椅走了。老太太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那个点头是什么意思。也许是谢谢,也许只是礼貌。

二十天里,我不记得遇到过多少次这种“变脸”。有时是在餐厅,有时是在地铁,有时是在商店。不是每次都那么明显,有时候只是一个眼神的变化,一个笑容的消失,一个转身的速度。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我能感觉到。

在德国的最后一个晚上,我在酒店收拾行李。手机响了,是国内同事打来的,问我什么时候回去,说公司那边准备好了接风饭。我说后天到。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慕尼黑的夜色很安静,远处有教堂的尖顶,灯光照着,像画一样。我想起这二十天,想起那些各种各样的眼神。想起老周说的“欧洲人素质高”。

老周说得也没错,素质高是真的。街道干净,秩序井然,该排队排队,该让座让座。可有些东西,跟素质没关系。

我拿出老婆给我塞的那包榨菜,撕开吃了两口。很咸,很熟悉。

我忽然想,如果我不是中国人,他们看我的眼神会不会不一样?如果他们不知道我从哪里来,那些态度会不会不一样?

我不知道答案。

第二天早上,我拖着箱子去机场。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帮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路上他问我去哪个航站楼,我说T2。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到了机场,我下车,递给他车费。他找零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从中国来的?”

我说是。

他“哦”了一声,把零钱递给我。我接过零钱,说了声谢谢,转身要走。

他在后面说了一句:“一路平安。”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没笑,但眼神不冷。

我也说了句谢谢,拖着箱子走了。

上了飞机,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慕尼黑在云层下面越来越小。二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遇到了一些不好的事,也遇到了一些好的事。遇到了一些对我冷淡的人,也遇到了一些对我平常心的人。

我想到那个台湾年轻人说的“沟通和信任”,想到那个留学生说的“他们不给你机会证明”。这些话我都懂。可我也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二十天能改变的,也不是我一个人能改变的。

飞机飞了十个小时,落地的时候是北京时间下午两点。我打开手机,给老婆发了条信息:到了。

她说:好,晚上给你做你爱吃的。

我坐在机场大巴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路边的树还是那棵树,楼还是那座楼。什么都没变。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在心里,变了。我说不清是什么。

也许,就是知道了世界很大,知道了一些人的眼神是什么意思,知道了一些东西急不来。

大巴到站,我拖着箱子下车。老婆站在站台上等我,远远地冲我招手。我走过去,她接过我手里的箱子,说:“瘦了。”

我说:“没有,就是累了。”

她说:“回家给你炖排骨。”

我说:“好。”

我们往家走,她说着这二十天家里的事,我听着,偶尔应一声。

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摊,摊主老赵看见我,喊了一声:“回来啦?”

我说:“回来了。”

他说:“那边咋样?”

我想了想,说:“挺好的。”

老赵笑了笑,递给我一个橘子。我接过来,剥开吃了一瓣。很甜。

我忽然觉得,有些东西,还是家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