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城市，可以穷到什么程度？

市政厅外墙漏水，却拿不出维修费；七座公共游泳馆，只剩下三座；企业税已经是德国大城市最高，狗税、幼儿园收费不断上涨，却依然填不上财政缺口……

这不是某个发展中国家的城市，而是德国鲁尔区老工业城市——

奥伯豪森（Oberhausen）。

德国《明镜周刊》近日走进这座城市，希望回答一个问题：德国地方财政为什么越来越吃紧？而答案，比“政府没钱”复杂得多。

真正变穷的，不只是市政府

很多人认为，城市财政困难，是因为政府花钱太多。

但奥伯豪森的问题，

首先出在居民越来越难赚钱

。

这里曾是德国钢铁和煤矿工业的重要基地，几十年前，大批居民在钢厂和机械制造企业工作，收入稳定，也为城市贡献了丰厚税收。

如今，当年的钢铁厂早已变成欧洲最大的购物中心之一——Westfield Centro。商场每天依旧人流如织，却再也无法创造当年的收入水平。

奥伯豪森财政局长阿波斯托洛斯·察拉斯特拉斯（Apostolos Tsalastras）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今天购物中心里的收银员，已经赚不到当年钢铁工人的工资了。”

一句话，道出了这座城市几十年的变化。

高收入制造业岗位不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工资更低的零售、物流和服务业。工作岗位还在，但收入下降了。

数据显示，

2022年，奥伯豪森居民年均可支配收入仅21257欧元

，在北威州53个市县中排名第49位，属于全州收入最低的地区之一；失业率达到11.3%，几乎是德国全国平均水平的两倍。

居民收入下降，缴纳的所得税随之减少，城市财政收入也不断缩水。

一边收入减少，一边支出越来越高

城市的钱少了，但需要花钱的地方却越来越多。

如今，

奥伯豪森超过53%的财政预算用于社会福利

，包括残障人士救助、儿童和青少年福利、养老补贴以及难民安置等法定支出。

新冠疫情进一步加重了财政压力。

疫情期间长期停课、社会活动减少，不少青少年出现心理问题，越来越多家庭需要政府介入帮助。

仅儿童和青少年帮扶支出，就从疫情前每年5500万欧元增加到2026年的约1亿欧元，五年几乎翻了一番。

与此同时，公共部门工资上涨、利率回升、接收乌克兰难民以及基础设施维护等因素，也不断推高地方政府开支。

而北威州曾连续十年向财政困难城市提供支持的“城市财政强化计划”已经结束，奥伯豪森每年因此减少约5300万欧元财政来源。

财政局长坦言，这几年好不容易实现收支平衡，如今又重新跌回财政监管状态。

城市越来越穷，居民生活也受到影响

为了省钱，奥伯豪森几乎已经把能省的地方都省了。

七座公共游泳馆，如今只保留三座；部分体育场关闭出售；路灯全部更换为LED；桥梁、公共建筑和艺术雕塑夜间停止照明。

与此同时，企业税率已经提高到德国大城市最高水平，狗税也位居北威州前列。

不过，市政府仍然拒绝继续提高幼儿园收费。

因为，目前，

当地托儿费用最高每月达到562欧元

，已经高于不少德国城市。

财政局长解释，如果收费继续上涨，一些收入较低的家庭可能只能把孩子留在家里，父母特别是母亲不得不放弃工作。

“那样只会形成新的恶性循环。”

这句话，道出了奥伯豪森今天最大的困境。

居民收入越低，需要政府帮助的人越多；社会福利支出越高，城市可用于投资学校、道路和公共设施的钱就越少；公共服务改善不了，又进一步削弱城市吸引企业和就业的能力。

城市和居民，就这样一起陷入“越穷越穷”的循环。

最缺的，不是一堵墙

《明镜周刊》的采访，是从奥伯豪森市政厅开始的。

这座建于上世纪20年代的市政厅，几年前刚花700万欧元翻修议事大厅，如今外墙又因渗水需要维修，仅西侧立面就需要近50万欧元。

财政局长每天走进办公室，都要经过这面不断老化的外墙。

他说，这面墙每天都在提醒自己：城市需要维修、需要更新、需要投资。

可问题是，没有钱。

德国联邦政府已经承诺增加对地方财政支持，北威州也计划承担奥伯豪森约79%的历史债务。

此外，未来12年，奥伯豪森预计还将获得约1.22亿欧元基础设施专项资金。

但对于这座城市来说，这仍只是杯水车薪。

仅新建一所综合学校，就需要约1.57亿欧元。

而财政局长计算，仅修复学校、道路、市政设施以及老化基础设施，奥伯豪森至少还需要11亿欧元。

他说，这些问题不是一年形成的。

“基础设施不是一天坏掉的，它们是在过去很多年里，因为没有钱维修，慢慢坏掉的。”

这句话，也成为德国不少老工业城市如今共同面对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