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摘牌之后,这些“僵尸景区”的资产和债务会怎么处置?答案是:没有全国统一的标准化流程,文旅部门只管摘牌不管善后,后续处置全靠各地按通用破产重整、司法清算规则“个案推进”。
金寨小南京景区把游客中心改成果茶店,反映的正是目前最主流的盘活思路——不再指望整体救活景区,而是将现有建筑“打散”改做商业配套,等待零散接盘。
以下从三个维度拆解这套处置逻辑的现实运行方式、卡点和各地实际操作差异——
从债权人的角度看,旅游景区的抵押资产变现难度远比想象中大,两个典型案例能说明问题。
一个是岱山湖景区,其运营主体安徽岱山湖旅游开发有限公司债权总额7542.36万元,其中包含“岱山湖度假区收费权及收费权项下的应收账款质押”3.28亿元——景区已于2024年6月暂停经营,公司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和多次限制高消费。
这笔3.28亿元的质押权益,在景区停业后实际价值即刻归零:司法执行阶段因缺乏专用监管账户无法有效扣划,进入破产程序后常被普通债权组否定优先受偿权。
另一个是桐城活海欢乐水世界,运营主体债权总额663.01万元,抵押物为公司名下一宗商服用地,由中国长城资产安徽分公司发布处置公告。
看上去有土地作抵押,但文旅用地出让合同普遍附带强制条款——要求资产整体持有、不得分割转让或抵押,且需达到最低开发投资比例才可过户。这意味着必须获得抵押权人和自然资源部门双重同意,否则直接被不动产登记机构驳回。
一旦反复流拍,资产估值将持续折损至原值的3-4折。
对债权人而言,最致命的地方在于:这两处景区的核心资产——岱山湖的收费权和活海欢乐水世界的商服用地——在法律上都算“有”,在实际执行中都极难变现。这是僵尸文旅项目的普遍困境。
被摘牌后怎么办,不同城市的操作策略差异显著,对照安徽三市的处置方式可以看出三条截然不同的线路。
合肥市的态度最简单:完全市场化,不兜底、不介入。对岱山湖(民企运营、债务违约)和肥西老母鸡家园(民企运营、无债务、自行停业),政府仅履行取消4A资质的行政程序,不提供任何财政救助或盘活方案。
肥西老母鸡家园2011年获评4A,2017年被省景评委严重警告,九年之后因“景观质量严重退化,多数业态处于停滞状态”被摘牌,所有者是老乡鸡创始人的配偶——政府不做任何后续安排。
六安市的逻辑以金寨县为代表:用县级国有平台归集低效文旅资产,对停滞项目“物理打散”而非整体盘活。落后名义上的运营主体金寨县小南京旅游开发有限公司,2017年4月才成立,比景区2015年获评4A晚了两年,2024年年报员工人数已经为0。
金寨县的做法是把游客中心改造为“时光茶饮”果茶店,剩余资产由县文旅公司纳入全县旅游资源整合清单,再对接头部文旅企业寻求重整。核心原则是:优先化解债务风险,不再追求恢复4A景区资质。
安庆市则是分主体施策。对因“数据造假”被摘牌的怀宁孔雀东南飞景区,直接拆解原有景区运营架构,剥离文化IP转向非遗数字化和文创衍生开发——2025年9月已成立安庆市孔雀东南飞数字文旅研究会。
孔雀东南飞数字文旅研究会成立大会现场
对仍在运营的巨石山景区(由民企永先集团运营),仅做降级处理,协调其自身业态焕新,不介入股权债务调整。区别对待的核心依据就是摘牌原因——造假摘牌的不适用任何盘活政策。
站在潜在接盘方的角度,被摘牌景区的资产在司法拍卖环节几乎无法完成市场化竞拍。长沙恒大童世界三宗娱乐康体用地评估价5.05亿元,起拍价折价30%仍无人报名。
启东恒大威尼斯酒店资产首次评估2.02亿元,五度挂牌后最终成交价仅为原始估值的三成,由启东地方国资托底接盘。蚌埠嘉年华乐园在破产清算中,法院仅能拍卖园内数字化系统及配套库存物品,价值406643元,核心文旅用地及游乐设施根本无法处置。
文旅资产在公开竞拍中“无人出价”的原因有三个层面:一是原土地出让合同对“文旅业态”的强制要求限制了接盘方的用途调整空间,想改成商业或住宅需补缴土地出让金;二是在建文旅项目建设到一半,地面设施因长期无人管护完全毁损,接盘须另投重金重建;三是项目关联上百件工程款、民间借贷等轮候查封案件,单一主体无法单独推进过户,处置周期拉长至2-3年甚至更久。
最终的结果是,这类资产只能由地方国资以评估价3-4折的价格托底接手,原有的文旅功能永久灭失,不得再恢复文旅属性。
把这三个视角整合起来,可以看清整个处置链条的全貌:安徽省文旅厅依据2025年3月实施的新国标取消6家4A景区等级,走完“复核、申请、公告摘牌”的行政流程。但摘牌之后,资产债务处置完全落入司法破产系统。
安徽省文旅厅发布A级景区处置公告网页截图
对具备运营价值的项目,法院采用“预重整+重整”模式同步招募投资人;对无重整价值的项目,直接通过网络司法拍卖变现——安徽2026年6月发布的省级营商环境举措中已将这套机制纳入“府院联动”改革框架。
但现实情况是:岱山湖景区自2020年起就出现大量游客差评,2024年6月正式停业,直到2026年9月才被摘牌,处置响应周期远超法定复核时限。截至目前,岱山湖和活海欢乐水世界在2026年6月的债权处置公告之后,后续的司法拍卖、债务和解等落地动作均未检索到公开披露信息。
金寨小南京景区除了游客中心改果茶店之外,其他存量资产的具体盘活方案尚未公布。
这揭示了一个核心矛盾:摘牌只负责断掉4A的牌子资格,谁来解决那些沉淀在土地、建筑和收费权上的真实债务?在文旅资产无人接盘、司法拍卖反复流拍、地方政府只能托底收购的死循环中,最终买单的要么是普通债权人,要么是地方财政——而两者损失都无法完全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