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山红叶又一年——香山秋游怀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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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红叶又一年——香山秋游怀古

昨天受邀参加香山慈幼院校友们组织的香山秋游。我也记不清是第几次游香山,虽然寓居香山脚下的海淀区,但是,秋游香山的机会还是不多的。这次秋游香山,以寻迹香山慈幼院历史遗迹为主线,也兼顾其它人文掌故,比如红色香山的前世今生,所以,我查看网上的一些文章资料。

“霜染黄栌万树丹,香炉峰顶瞰人寰。”站在香炉峰顶的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为何古人将这里称作“香炉”。两块巨石形如香炉,每逢阴雨天气,雾气缭绕其间,远远望去,便如香烟袅袅升腾。金代人李晏的碑文里说“西山苍苍,上干云霄,重冈叠翠,来朝皇阙”,八百年过去,这山这石,竟未曾改变分毫。

香山的人文印记最早可以追溯到晋代。传说葛洪曾在此炼丹,留下丹井的遗迹。到了唐代,香山寺的香火便已绵延不绝。金大定二十六年,金世宗完颜雍在这片山坳里建起了大永安寺,山因寺得名,寺因山而盛。此后元明清三代,帝王将相、文人墨客纷至沓来。元代张养浩登临香山,写下“宝刹千间穷土木,残碑一片失辽金”的诗句,感叹岁月沧桑,却也道出了香山在那个时代的盛况。

真正让香山脱胎换骨的,是乾隆皇帝。乾隆十年,这位自诩“十全老人”的帝王,在香山旧有行宫的基础上大兴土木,历时九个月,筑起十里围墙,建成二十八景,赐名“静宜园”。这名字取得极好——山以仁为德,秋唯静与宜。静宜园与玉泉山的静明园、万寿山的清漪园、畅春园、圆明园,共同构成了京西“三山五园”的皇家园林集群。香山在其中独占一山一园,以山地园林的独特风姿,成为“三山五园”中海拔最高、最具山林野趣的一处。

然而,好景不长。咸丰十年,英法联军的铁蹄踏破京西,静宜园在这场浩劫中被焚毁殆尽。四十年后,八国联军再度劫掠,残存的建筑又一次化为灰烬。一代名园,从此沦为荒烟蔓草间的断壁残垣。那些曾经金碧辉煌的殿阁楼台,如今只剩下碑文石刻散落在山林之间,无声地诉说着百年沧桑。

我沿着山路缓缓下行,穿过静宜园的旧址。勤政殿的复建建筑在秋阳下显得庄重而沉默,殿前那两棵古银杏的叶子已经泛黄,风过时,金叶纷飞如雨。继续南行,穿过一片苍翠的竹林,便到了双清别墅。院中那两眼清泉依然汩汩涌出,石壁上乾隆御题的“双清”二字清晰可辨。1917年,直隶水灾,无数百姓流离失所。一位刚刚辞去民国总理职务的老人,在这里创办了香山慈幼院,收容那些在水灾中失去父母的孤儿。他叫熊希龄,湘西凤凰县出生,是我敬仰的先贤,时人称之为“湖南神童”,民国第一任民选总理,此后却将全部身心投入了慈善与教育。

我在双清别墅的门前驻足。门楣上阳刻的“双清别墅”四个楷书,端正清秀,正是熊希龄的亲笔。那一年,他年近半百,却在人生的低谷中找到了新的方向。慈幼院的学生来自四面八方,大多是孤贫儿童。熊希龄为他们定下了“勤、谦、俭、恕、仁、义、公、平”的校训,用这八个字命名校舍,推行学校、家庭、社会“三合一”的教育。蒋梦麟、胡适、李大钊、张伯苓,这些当时最杰出的教育家,都被他请来做评议员。

一个孤儿,在慈幼院里从婴儿园读到高中,整整十七年。这在当时的教育体系里,几乎是不可想象的。有校友回忆,当年清华毕业的年轻老师来给他们上课,音乐课上偷偷翻窗进琴房练琴的孩子,后来成了一名音乐教师。熊希龄大概不会想到,他在这座山中种下的种子,会在几十年后长成怎样的模样。

从双清别墅向北,走过一段曲折的山路,便到了北辛村。村外的柏树林里,一道虎皮石墙围着一片安静的墓地。这便是熊希龄先生的墓园了。1931年,他的妻子朱其慧病逝,他将她安葬于此,同时为自己留下了一个生圹。他在生圹前立了一块无字的白碑,在档案里留下了一篇自撰的墓志铭:“今当国难,巢覆榱崩。若不舍己,何以救群?誓身许国,遑计死生。”六年后的1937年,他在香港为抗日募捐时突发脑溢血,客死异乡,骨灰直到1992年才被香山慈幼院的校友们迎回北京,安葬在这片他亲手栽种的柏树林中。

墓园不大,很安静。秋日的阳光透过柏树的枝叶,在墓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碑文是蔡元培题写的——“先考熊公秉三之墓”。旁边散落着半埋在土中的残碑,还有一只双龙戏珠的碑座,不知是哪座建筑倒塌后留下的遗物。

从墓园出来,继续向森玉笏走去。这是当年慈幼院的师生们常来登高赏红叶的地方。1922年的重阳节,熊希龄曾带着童子军在此露营,写下“远看塔影漾湖波,又听群儿唱晚歌”的诗句,石刻至今仍在。如今,森玉笏前的黄栌依然茂盛,夕阳西下时,漫山的红叶被染得如同鲜血一般。我站在当年师生们站过的地方,看红叶纷飞如雨,忽然想起熊希龄在香山慈幼院第一届回家节上写的那首诗:“不觉光阴十五年,鸳行雁序各翩翩。世间无此家庭大,能有儿孙到四千。”

六千个孩子,六千个命运,六千个被这座山、这个人改变的人生。

暮色渐浓,我沿着山路返回。经过镇芳楼时,我停了一下。这座曾经是慈幼院议事之所的二层小楼,如今外观依旧保持着旧时的模样。胡适、蒋梦麟、张伯苓这些名字,曾在这座楼里被反复提起,他们讨论的是如何让孤贫的孩子得到最好的教育。百年过去,楼还在,树还在,那些被讨论的孩子早已散落在天涯海角,成为工程师、教师、医生、干部,成为他们自己都不曾想象过的人。

丽瞩楼前,落叶已经很深了。这座曾用作慈幼院理化教室的建筑,如今空锁着暮阴。当年那些在实验室里第一次看见化学反应的孩子,如今大概也已经白发苍苍。但“勤谦俭恕”的校训还在,“礼乐诗书”的教化还在,一代新风,确实已在香山的秋色中遍地吹开。

下山的路上,我忽然想起毛泽东1949年也住在双清别墅。他在那里指挥了渡江战役,写下了“钟山风雨起苍黄”的诗句。一个从慈善教育起步的人,和一个缔造新中国的人,在同一座山里留下了足迹。香山似乎有一种奇特的包容力,它接纳过帝王的雄心,也接纳过孤儿的眼泪;它见证过王朝的覆灭,也见证过共和的诞生。而它自己,只是静静地矗立在那里,春来杏花如雪,秋至红叶满山。

“莫道秋光容易老,丹心留取照人安。”

红叶落了还会再红,人走了,精神却留在了山里。熊希龄先生走了近九十年,但他种下的那些树还在,他教过的那些孩子还在,他在这座山里留下的那些足迹,还在每一个秋日里,被后来者一一辨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