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拎着行李箱站在三亚凤凰机场的到达大厅,热浪扑面而来。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网约车的订单信息,车牌号琼B·XXXXX,白色丰田卡罗拉。我按照导航提示走到停车场的D区,一眼就看到了那辆白色的车。车门没锁,后排座位上放着一个小靠枕,我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随口说了句:“师傅,去海棠湾那个希尔顿。”
驾驶座上的人没说话。
我低头系安全带,余光瞥见那人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黑色短袖T恤,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皮肤被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又说不上来。
直到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了主干道,我才注意到这辆车的内饰太干净了。座椅套是米色的,中控台上放着一个摇头晃脑的小摆件,后视镜上挂着一串淡紫色的干花。
网约车司机哪有这么讲究的?
我正想着,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的声音很着急:“先生您好,我是您叫的网约车司机,我在B区等了您十五分钟了,请问您现在在哪里?”
我整个人僵住了。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有点发颤,“你在B区?”
“对啊,白色丰田,车牌号琼B·XXXXX,您在哪个区?要不我开过去找您?”
我慢慢转过头,看向驾驶座上的女人。
她摘下了墨镜。
那张脸,就算化成灰我都认得。九年了,她的眉眼几乎没有变,只是比从前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加分明。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泛白。
“你……”我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没有回答我,只是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然后对电话那头的人说:“不好意思,他上错车了,我现在把他送回去。”
说完她挂断了电话。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吹出的冷风声。我坐在副驾驶上,脑子里一片空白。九年前她不告而别,我找了整整三个月,报警、登寻人启事、跑遍了她可能去的每一个地方,最后只得到一句“查无此人”。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她了。
“周元朗。”她先开了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个陌生人的名字,“你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
我攥紧了拳头。
“你倒是变了不少。”我说,“以前你连电动车都不敢骑,现在都开上网约车了。”
她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人总是会变的。”
车子在路口等红灯,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你去希尔顿干什么?度假?”
“出差。”我说,“公司团建。”
“哦。”她点了点头,然后问我,“你现在在哪上班?”
“做建材生意。”我说,“自己开了个小公司。”
她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挺好,你以前就说想自己当老板。”
我没接话。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我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椰子树,心里翻涌着各种复杂的情绪。愤怒、疑惑、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你当年为什么要走?”我终于问出了憋在心里九年的问题,“连一句话都不留,电话也打不通,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快疯了?”
她的手抖了一下。
车速慢了下来,她把车靠边停在了应急车道上,熄了火。车厢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远处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
“周元朗,”她说,“有些事不知道反而好。”
“什么叫不知道反而好?”我盯着她,“你是我女朋友,我们在一起三年,你突然人间蒸发,你觉得我应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摘下帽子,露出一头利落的短发。以前她留着长发,最喜欢扎马尾辫,每次跑步的时候马尾辫一甩一甩的,特别好看。
“我家里出了点事。”她说,“我必须走。”
“什么事?”我追问,“你告诉我,不管什么事我们可以一起面对。”
她摇了摇头,重新发动了车子:“到了,下车吧。”
我这才发现车子已经开到了希尔顿酒店的大门口。门童走过来帮我开门,我只好拎着行李箱下了车。她摇下车窗,递给我一张名片:“这是我的电话,如果你还想聊,随时可以找我。”
说完她就开车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白色轿车消失在路的尽头,手里攥着那张名片。名片上印着她的名字——程念,下面是一行小字:三亚环海旅游服务有限公司,网约车司机。
程念。
这个名字在我心里藏了九年。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酒店大堂,同事们已经到了,正在前台办入住。领队刘哥看到我,冲我招手:“元朗,你怎么才来?我们都等你半天了。”
“路上堵车。”我随口敷衍了一句。
房间在三楼,推开窗户就能看到大海。我把行李放下,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九年了,我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可看到她的一瞬间,那些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我淹得喘不过气。
我和程念是大学同学。
大一那年冬天,学校组织元旦晚会,她是主持人,我是负责搬道具的志愿者。那天晚上她穿着一条红色的长裙,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她身上,美得不像真人。
我承认我对她一见钟情。
追她用了半年,大三那年我们终于在一起了。毕业后我留在省城创业,她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我们租了一间小公寓,养了一只橘猫,日子过得平淡却幸福。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
可就在我们准备订婚的前一个月,她突然消失了。
那天我下班回家,发现公寓里空了一半。她的衣服、化妆品、书,全部不见了。桌上留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五个字:“对不起,忘了我。”
我疯了一样地找她。
打她的电话,关机。去她公司,说她辞职了。去她老家,她父母说她去了外地,具体去哪也不肯告诉我。我报了警,警察说成年人失踪二十四小时才能立案,而且她明显是自己走的,不属于刑事案件。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垮了。
我把自己关在公寓里,一遍遍地看我们的照片,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妈担心我想不开,专门从老家赶来照顾我。我爸气得直骂我没出息,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搞成这样。
后来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走出来。
我开始拼命工作,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事业上。几年下来,我的建材公司渐渐有了起色,在业内也算小有名气。我也谈过几段恋爱,但都没有结果。不是人家不好,是我总觉得缺了什么。
我心里清楚,程念留下的那道疤,一直没有真正愈合。
这次公司团建,本来是去云南的,后来临时改成了三亚。我没想到会在三亚遇到她,更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
我拿起手机,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张名片。
要不要打电话?
打了又能说什么?
我问她当年为什么走,她不肯说。我再问下去,会不会显得我很廉价?明明是她对不起我,凭什么我要像个舔狗一样追着她问?
可我就是想知道答案。
那种感觉就像心里扎了一根刺,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九年了,这根刺一直在那儿,时不时地疼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喂?”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
“是我。”我说,“周元朗。”
“我知道。”她说,“我看到来电显示了。”
沉默了几秒钟,我先开口:“你现在有空吗?我想和你聊聊。”
“现在?”她犹豫了一下,“我得跑完这一单,大概四十分钟后有空。”
“那我等你。”我说,“你把地址发给我,我去找你。”
挂了电话,我换了身衣服,跟刘哥说我出去转转,晚饭不用等我。刘哥用一种过来人的眼神看着我,笑着说:“去吧去吧,三亚的妹子确实漂亮,好好放松放松。”
我没解释。
四十分钟后,我按照她发的定位找到了一家海边的小咖啡馆。她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冰美式。看到我进来,她冲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坐下,点了杯同样的冰美式。
“你什么时候开始喝这个了?”我问她。以前她最爱喝的是焦糖玛奇朵,每次都嫌美式太苦。
“戒糖很久了。”她说,“干我们这行的,天天在外面跑,吃太多甜食容易犯困。”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程念,”我开口,“我不逼你说当年的事,但我需要知道一件事——你走的时候,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眼睛看向窗外的大海。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元朗,如果我告诉你,我当年离开是为了保护你,你信吗?”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我问。
“我爸妈欠了很多钱。”她说,“我爸做生意失败,借了高利贷,利滚利越滚越多,到最后根本还不起。那些人找上门来,说要拿我抵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当时不敢告诉你。”她继续说,“你刚创业,手头也没多少钱。我不想拖累你,也不想让你卷进这种事里。所以我选择了离开。”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我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大不了报警,为什么要一个人扛?”
“报警?”她苦笑了一声,“那些人说了,要是敢报警,他们就对我家人动手。我爸妈那时候已经被他们吓破了胆,整天躲在家里不敢出门。我能怎么办?”
我沉默了。
我突然意识到,当年我以为的岁月静好,原来背后藏着这样的惊涛骇浪。而我什么都不知道,还在那里傻乎乎地以为她会回来。
“后来呢?”我问,“那些债还完了吗?”
“还完了。”她说,“我来三亚以后找了份销售的工作,拼命干了两年,攒了些钱。后来我爸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加上我存的钱,总算把窟窿填上了。”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找我?”
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杯沿:“我不敢。”
“不敢?”
“我怕你怪我。”她的眼眶有些发红,“怕你恨我当初不告而别,怕你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我的出现会打扰到你。而且……我也不确定你还愿不愿意见到我。”
“所以你就躲了我九年?”
“我没有躲你。”她抬起头看我,“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窗外的夕阳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红色,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层碎金。
“你知道吗,”我说,“我曾经设想过无数次我们再见面时的场景。有时候我想,我一定要狠狠地骂你一顿,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有时候我又想,也许我会装作不认识你,从你身边走过去。”
“那你现在想怎么样?”她问。
我看着她,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九年的时间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眼角多了几道细纹,皮肤也比以前粗糙了一些。但她还是那么好看,好看得让我心口发疼。
“我不知道。”我老实说,“我现在脑子很乱。”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释然:“那就先不想了。你来三亚是来玩的,好好享受假期吧。”
“那你呢?”我问,“你打算一直开网约车?”
“暂时先开着。”她说,“自由,想休息就休息。等攒够钱了,我想在海边开一家民宿。”
“这是你的梦想?”
“嗯。”她点了点头,“我一直喜欢海,喜欢那种一睁眼就能看到大海的感觉。”
我忽然想起我们刚毕业那会儿,她也说过同样的话。她说等以后有钱了,要在海边买一套小房子,每天早晨听着海浪声醒来。那时候我还笑话她太文艺,说海边潮湿,住久了容易得风湿。
现在看来,她从来就没有忘记过自己的梦想。
“程念,”我开口,“我想帮你。”
“帮我?”她挑了挑眉,“怎么帮?”
“你不是想开民宿吗?我可以投资。”
她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能行。”
“我知道你能行。”我说,“但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快。而且……”
我停顿了一下,鼓起勇气说出了那句话:“而且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空气凝固了几秒。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元朗,你别这样。我们已经分开九年了,你根本不了解现在的我是什么样的人。”
“那就让我重新认识你。”我说,“反正我这趟要在三亚待五天,你有空的话,带我到处转转?”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好。”她最终答应了。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聊各自这些年的经历,聊共同认识的朋友,聊那些曾经一起走过的路。我发现她还是那个程念,只是比以前更成熟了,也更懂得隐藏自己的情绪。
回到酒店已经是深夜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她发来的消息:“明天早上七点,我带你去吃最好吃的抱罗粉。”
我回了个“好”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第二天一早我就醒了,洗漱完毕下楼,看到她已经在酒店门口等着了。今天她换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了低马尾,看起来清爽利落。
“上车。”她冲我招了招手。
我坐上副驾驶,车里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她递给我一杯豆浆和一袋包子:“先垫垫肚子,抱罗粉店还要开半小时车。”
“你这车收拾得真干净。”我说。
“那是。”她得意地笑了笑,“这可是我的饭碗,当然要爱惜。”
车子沿着海岸线行驶,车窗外的风景美得像一幅画。蓝天白云,碧海金沙,偶尔能看到几只海鸥掠过水面。
“你平时都跑哪些区域?”我问她。
“全岛都跑。”她说,“有时候客人多,一天能跑三四百公里。不过我喜欢开车,尤其是沿着海边那条路,心情不好的时候开一圈就好了。”
“累不累?”
“习惯了就不觉得累了。”她说,“比起以前在公司上班,我更喜欢现在这种生活。虽然辛苦,但至少自由。”
我看着她熟练地打着方向盘,在车流中穿梭,忽然觉得她变了,又好像没变。她还是那个倔强的女孩,认定了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抱罗粉店在一个小巷子里,店面不大,但生意很好。老板娘显然跟她很熟,看到她就热情地打招呼:“小程来了?今天带朋友来啊?”
“嗯,带个老朋友来尝尝你家手艺。”她笑着回应。
我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抱罗粉就端了上来。汤底浓郁,米粉爽滑,配上花生米和酸菜,味道确实不错。
“怎么样?”她期待地看着我。
“好吃。”我竖起大拇指,“比我上次来三亚吃的那些网红店强多了。”
“那当然,这家店开了二十年了,本地人都知道。”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小小的骄傲。
吃完早饭,她问我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我说随便,你安排就好。她想了想,说带我去亚龙湾看看。
亚龙湾的海水清澈见底,沙滩上的沙子又白又细。我们脱了鞋走在沙滩上,海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漫过脚背又退下去。
“我以前经常一个人来这里。”她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坐在沙滩上看海。看着看着,就觉得自己的烦恼其实没那么重要了。”
“你经常心情不好吗?”我问。
“还好吧。”她笑了笑,“谁还没有个心情不好的时候呢。”
我们在沙滩上走了很久,聊了很多。她跟我说她在三亚认识的朋友,跟我讲她跑网约车遇到的奇葩乘客,跟我分享她这些年学会的新技能。
我听着,觉得这九年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下午我们又去了蜈支洲岛,坐了潜水艇,看了海底世界。她像个导游一样给我介绍各种鱼类的名字,有些甚至连我这个学过生物的人都不知道。
“你怎么懂这么多?”我好奇地问。
“跑网约车的时候,经常接到游客。”她说,“他们问的问题多了,我就自己去查资料,慢慢地就记住了。”
晚上她带我去吃了海鲜大排档,椒盐皮皮虾、蒜蓉蒸生蚝、辣炒花蛤,满满一桌子。她剥虾的动作很熟练,三下五除二就把一只皮皮虾剥得干干净净。
“你以前不是不吃海鲜的吗?”我记得她以前对海鲜过敏,吃一次就要起疹子。
“后来好了。”她说,“医生说长大以后免疫力提高了,过敏症状就会减轻。”
“那你现在能吃多少?”
“随便吃。”她夹起一只皮皮虾,塞进嘴里,“就是剥壳太麻烦了。”
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她也跟着笑,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一刻我觉得,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
第三天我参加公司的集体活动,去热带天堂森林公园玩了一天。晚上回到酒店,看到她发来的消息:“今天玩得开心吗?”
我回了条语音:“还行,就是爬山爬得腿都快断了。”
她很快回了一条:“明天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保证不累。”
第四天上午,她来接我,说要带我去看日落。我说日落不是应该傍晚去看吗?她神秘地笑了笑,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车子一路向北,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最后停在了一个叫“太阳湾”的地方。这里不是景区,只是一个普通的海湾,岸边有几块巨大的礁石。
“到了。”她熄了火,率先下了车。
我跟在她后面,爬上最大的那块礁石。站在上面往下看,海水呈现出深浅不同的蓝色,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
“这里是我的秘密基地。”她说,“整个三亚我最喜欢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安静。”她坐下来,双手撑在身后,“在这里没人打扰我,我可以想很多事情。”
我在她旁边坐下,和她一起看着远处的海平面。
“程念,”我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重新开始,会怎么样?”
她转过头看着我,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元朗,”她说,“你知道我不是当年的我了。”
“我知道。”我说,“我也不是当年的我了。但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她沉默了。
夕阳缓缓沉入海面,天空被染成了绚丽的橙红色。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哗哗的声音。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她突然说。
“什么故事?”
“有一个女孩,她十七岁的时候爱上了一个男孩。”她望着远方,声音轻柔,“他们在一起四年,感情很好。可是后来女孩家里出了事,她不得不离开那个男孩。她以为自己可以忘了他,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可是不管她走到哪里,心里始终放不下那个人。”
我的心跳加快了。
“后来呢?”我问。
“后来她努力赚钱,还清了家里的债。”她继续说,“她想过回去找他,可是又害怕。害怕他已经不爱她了,害怕自己的出现会打扰他的生活。所以她一直躲着,直到有一天,命运让他们再次相遇。”
“那她现在打算怎么办?”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着泪光:“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她不确定,那个男孩是不是还愿意接受她。”
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个男孩愿意。”我说,“他一直都在等她。”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下来,她扑进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我抱着她,紧紧地,像是要把这九年的时光都补回来。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回市区,而是住在附近的一家民宿里。我们坐在阳台上,听着海浪声,聊了一整夜。
她跟我说了很多细节。比如她刚到三亚的时候,身上只有两千块钱,住在地下室里,夏天热得像蒸笼。比如她做过很多工作,餐厅服务员、房产中介、保险推销员,每一份都干不长。比如她最难的时候,连续吃了一周的泡面,吃到看见泡面就想吐。
我听着,心疼得不行。
“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我问她。
“我怕。”她说,“我怕你嫌弃我,怕你觉得我配不上你了。”
“傻瓜。”我揉了揉她的头发,“我从来没觉得你配不上我。相反,我一直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她破涕为笑:“你少来。”
“真的。”我说,“你那么优秀,长得又好看,追你的人肯定不少吧?”
“是有几个。”她故意逗我,“可惜都没看上。”
“那你看上谁了?”
她歪着头想了想:“好像是有一个,不过那个人有点傻,上错了车还不知道。”
我们两个都笑了。
第五天是我在三亚的最后一天。公司的团建结束了,同事们都在收拾行李准备返程。我却做了一个决定。
“刘哥,你们先回去吧,我还有点私事要处理。”我跟领队请了假。
刘哥用一种“我懂的”的眼神看着我,拍了拍我的肩膀:“年轻人嘛,理解理解。不过别忘了下周有个重要的客户要来公司,你可别耽误了。”
“放心,不会耽误的。”
送走了同事,我给程念打了个电话:“我今天不走。”
“为什么?”她问。
“因为我想留下来。”我说,“我想跟你一起实现你的梦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
“元朗,你不用为了我做这种决定。”她说,“你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生活。”
“我知道。”我说,“但我也想清楚了,事业可以再发展,生活可以重新规划,但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她又哭了。
这次是喜极而泣。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退了原来的机票,改签了三天后的航班。那三天里,我们一起去看了很多地方,物色适合开民宿的位置。她眼光很好,挑中的地方都很有特色,要么靠近海滩,要么视野开阔。
最后我们选中了一个叫“后海”的小渔村。那里还没完全开发,保留着原生态的渔村风貌,但离市区又不远,交通很方便。
“这里以后一定会火。”她说,“你看那边的海湾,很适合冲浪。现在已经有几个冲浪俱乐部在这边了。”
“那就定这里?”我问。
“定这里。”她坚定地点了点头。
回到省城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公司的事情安排好。合伙人听说我要去三亚发展,一开始不太理解,但听完我的理由后,他表示支持。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念旧。”他说,“既然放不下,那就去追回来呗。”
我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把手头的工作交接完毕,然后飞回了三亚。程念来接我,这次她没有开网约车,而是开了一辆二手的面包车。
“新车?”我打趣道。
“算是吧。”她拍了拍方向盘,“专门为你买的,以后拉货方便。”
民宿的装修工程开始了。我们请了设计师,按照程念的想法设计了整体风格。她想要一种简约但不失温馨的感觉,白色为主色调,搭配原木色的家具,每个房间都要有大大的落地窗,可以看到海景。
装修的那段时间很辛苦,但我们都很开心。每天早上我们一起到工地监工,中午在附近的小饭馆吃饭,晚上回到她租的小公寓里,讨论第二天的计划。
“你看这个窗帘的颜色好不好看?”她拿着色卡问我。
“好看。”我说,“你选的都好看。”
“你能不能认真点?”她瞪了我一眼。
“我很认真啊。”我无辜地说,“我真的觉得你选的都好看。”
她被我气笑了。
三个月后,民宿终于开业了。我们给它取名叫“念归”,取思念归来之意。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有她跑网约车时认识的同行,有我的一些朋友,还有附近的邻居。
程念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站在民宿门口迎客。阳光洒在她身上,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恭喜你,梦想成真了。”我端着酒杯走到她面前。
“是我们。”她纠正道,“是我们的梦想。”
那天晚上,客人们都散了之后,我们两个人坐在民宿的天台上,看着满天繁星。
“元朗,”她靠在我肩膀上,“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等我。”她说,“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我搂紧了她:“傻瓜,应该说谢谢的人是我。谢谢你让我重新找到了你。”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远处有船只在海面上航行,灯火点点。
“程念,”我说,“嫁给我吧。”
她愣住了,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惊讶:“你说什么?”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钻戒。钻石不大,但很精致,是我偷偷准备的。
“我说,嫁给我。”我重复了一遍,“我们错过了九年,我不想再错过下一个九年了。”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给她戴上戒指,然后吻了她。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等待都是值得的。
婚礼定在了第二年春天,就在“念归”民宿举办。没有豪华的场地,没有繁琐的流程,只有最亲近的家人和朋友。
程念的父母来了,他们已经老了,头发花白,看到我的时候一个劲地说对不起。我说叔叔阿姨,过去的事就别提了,以后咱们是一家人。
我爸妈也来了。我妈拉着程念的手,眼圈红了又红:“好闺女,这些年委屈你了。”我爸虽然嘴上不说,但我看到他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
婚礼很简单,却很温馨。交换戒指的时候,程念对我说:“周元朗,这一次我不会再离开了。”
“我相信你。”我说。
婚后我们住在民宿里,每天一起起床,一起做早餐,一起迎接来自五湖四海的客人。程念负责打理民宿的大小事务,我则利用自己的人脉帮她拓展客源。
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
偶尔会有客人问我们是怎么认识的,程念就会笑着说起那个上错车的故事。每次说到最后,她都会加一句:“所以啊,有时候上错车也是一种缘分。”
客人们听了都觉得不可思议,说这简直比电影还浪漫。
只有我们知道,这份浪漫背后有多少辛酸和眼泪。
第三年的时候,民宿的生意越来越好,我们又盘下了隔壁的一栋小楼,扩建了八间客房。程念的梦想越来越大,她说以后要在三亚开连锁民宿,打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品牌。
我相信她能做得到。
因为她一直都是那个不服输的女孩。
有一次,我无意中翻到了她以前的日记本。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我们大学毕业那天拍的。照片上我们两个都笑得很灿烂,身后是学校的图书馆。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她写的:
“希望有一天,我们能一起看遍世间所有的海。”
我拿着照片去找她,她正在院子里浇花。看到照片,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偷看我日记?”
“不小心看到的。”我说,“你的愿望实现了。”
她放下水壶,接过照片看了看,然后抬头看着我:“还没有。”
“嗯?”
“我们还没有看遍世间所有的海。”她说,“这只是个开始。”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那就继续看。”我说,“反正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她笑着点了点头,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温暖而明亮。
那一年秋天,我们关了一个月的店,背着包出发了。我们从三亚出发,一路向南,去了东南亚很多海岛。菲律宾的长滩岛、泰国的普吉岛、印尼的巴厘岛……
每到一处,我们都会在海边待很久,看日出日落,听潮起潮落。
程念说,海是最治愈的东西。无论你有什么烦恼,只要看着它,就会觉得一切都变得渺小了。
我同意她的说法。
因为在海边,我找回了失去的爱情,也找到了新的人生方向。
旅行的最后一站,我们回到了三亚。飞机降落在凤凰机场的那一刻,程念握住了我的手。
“回家了。”她说。
“嗯,回家了。”
走出航站楼,外面阳光正好。我们叫了一辆车,司机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看起来很健谈。
“两位是来旅游的吗?”他问。
“不是。”程念笑着说,“我们是回家的。”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大概是被我们脸上的笑容感染了,也跟着笑了起来:“那祝你们回家愉快!”
车子驶上海滨大道,窗外是熟悉的景色。蓝天、白云、碧海、椰林,一切都没有变,又好像一切都变了。
“程念,”我说,“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一个人跑到三亚来。”
她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如果我说不后悔,那是骗人的。我后悔过很多次,尤其是在最难的那些日子里。但现在我不后悔了。”
“为什么?”
“因为如果没有那些经历,就不会有现在的我。”她说,“而且,如果不是因为来了三亚,我也不会在这个城市重新遇见你。”
我转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我也是。”我说,“不后悔。”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前方是一片广阔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