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道拉链拉开了一座城,两边的人都在等对方先拉上。
尼科西亚是地球上唯一一座被分裂的首都。所有人都以为这话说的是柏林——柏林墙早就倒了,可尼科西亚的绿线还在,从市中心穿过去,像一条拉链把一件外套拉开,拉链头锈在1974年。我站在Ledra Street的检查站前,手里攥着护照,前面排着十一个人。一个希腊族老太太在我身后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只听见她手里塑料袋里橙子碰撞的声音。
那一刻我以为自己要去的是一个“历史遗迹”,像参观柏林墙遗址那样,拍张照,买块冰箱贴,走人。
但我错了。这条线不是遗迹,它还在呼吸。南边用欧元,北边用里拉;南边咖啡馆一杯3.5欧,北边同样的咖啡1.5欧;南边最低工资870欧一个月,北边不到400。一条街的距离,两个世界。我站南边,但我买了一张北边的电话卡,因为便宜。这就是我的立场:分裂是可悲的,但更可悲的是,两边的人已经习惯了不去拉那条拉链。
一
那天下午三点零七分,我走到Ledra Street步行过境点。太阳很烈,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空气里有一股烤芝麻的味——南边那家面包房正在做哈鲁米奶酪饼。
我前面排了十一个人,队伍移动得很慢,每过一个人大约要四十秒。
轮到我的时候,希腊族士兵看了一眼我的中国护照,又看了一眼我,用英语问:“第一次去北边?”我说是。他拿印章在入境纸上盖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在给一本书盖章。然后他说:“走过去,别停,一直走到你看到土耳其国旗。”
我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脚下是柏油路。走到第七步,脚下变成水泥板。就这一步,我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柏油和水泥之间有一道接缝,大概两指宽,里面填着灰。我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那道缝。身后有人走过,脚步没停。我站起来继续走,走了大概三十米,手机震了一下——信号换了运营商。我掏出手机看,屏幕上方显示“Kıbrıs Türk Telekom”。就在同一秒,我听见远处清真寺的宣礼声,从北边飘过来。
过了检查站,我站在北边的Ledra Street上。路还是那条路,但招牌全变了。
南边的希腊文“Καφε”变成了北边的土耳其文“Kahve”。
一个卖橘子的老头坐在路边,面前摆着三个塑料筐。我走过去问多少钱一公斤。他说:“十五里拉。”我掏出一张二十里拉给他,他找了我五里拉,硬币上印着土耳其国父凯末尔。我拿起一个橘子,皮很薄,指甲一掐就冒汁。老头问我:“你从南边来的?”我说是。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码橘子。
我沿着Arasta街往北走,两边全是卖纪念品的小店。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店门口,手里拿着一杯茶,茶是装在郁金香形玻璃杯里的。
他看见我,用英语喊:“中国来的?进来看看,不要钱。”我进去了。店里挂满了土耳其地毯和瓷器,他给我倒了一杯茶,说:“我叫Mehmet,你叫什么?”我说了我的名字。他重复了一遍,发音很准。然后他说:“你从南边走过来,觉得怎么样?”我说:“像穿越了。”他笑了,说:“我五年没去南边了。”我问为什么。他说:“我小时候住在南边,Limassol。1974年我们全家搬过来的。我父亲再也没回去过。他去世前说,那把钥匙还在抽屉里。”
Mehmet给我看了一张照片,是他父亲年轻时候在南边家门口拍的。房子是石头的,两层,门口种着一棵橄榄树。他说:“那棵树现在还在,我Google Earth上看过。但房子住了别人。”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希腊文。他说他不认识。我问他要不要学。他说:“学了有什么用?房子又拿不回来。”
我喝完那杯茶,给了他十里拉。他找了我五里拉,说:“茶不要钱,里拉你拿着,下次来北边用。”我把硬币放进口袋。走出店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宣礼声又响了一次。我站在街上,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南边和北边之间只隔了三十米,但我感觉像是跨了一道时间的缝。
二
第二天早上,我在南边的一家咖啡馆吃早餐。
咖啡馆叫“To Kafeneio”,在Ledra Street南段的一条小巷里。
老板叫Andreas,六十多岁,秃顶,戴一副金边眼镜。他给我端来一杯塞浦路斯咖啡,杯子很小,咖啡很浓,底下有渣。他说:“你昨天去北边了?”我说是。他摇了摇头,说:“你去那边干什么?那边什么都没有。”我说我去看看。他说:“看什么?看土耳其兵?看空房子?”
Andreas的咖啡馆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是1974年之前的尼科西亚。
照片里Ledra Street两边全是商店,人来人往,没有检查站,没有绿线。他指着照片说:“那时候我二十岁,在这条街上卖鞋。后来线一划,我的店在线的北边,我人在南边。我再也回不去了。”我问他的店还在吗。他说:“在。现在是个土耳其人在卖地毯。”他停了一下,说:“我有时候站在检查站这边往那边看,能看到那栋楼。楼还在,但里面的人不是我了。”
Andreas给我续了一杯咖啡,说:“你知不知道,这条线最窄的地方只有三米五。
三米五啊。我儿子今年三十五岁,他从来没去过北边。他说‘那边是另一个国家’。我说‘那边也是尼科西亚’。他说‘爸,那是1974年的事了’。”Andreas说到这里,把咖啡壶放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他说:“1974年对我来说不是历史,是昨天。”
我问他有没有想过回去看看。他说:“想过。但我不敢。我怕看到那棵树被砍了,或者房子被拆了。我宁愿它在我脑子里还是原来的样子。
”他指了指墙上那张照片,说:“你看,那时候我们和土耳其族邻居一起喝酒。
他叫Ali,住在我家隔壁。线一划,他就成了‘那边的人’。我后来听说他去了北边,住在Famagusta。我有时候想,他是不是也站在他家阳台上往南边看。”
我喝完咖啡,付了钱。Andreas找了我零钱,说:“你去北边的时候,帮我看看那栋楼还在不在。
就在Arasta街拐角,一栋石头的,两层,门口有一棵橄榄树。
”我说好。他点了点头,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我走出咖啡馆,阳光正好打在Ledra Street的路面上,南边的柏油路和北边的水泥板之间,那道接缝还在。
三
第三天,我又去了北边。这次我走的是另一个检查站,在Ledra Palace酒店旁边。这个检查站是开车过的,队伍更长。我前面排了七辆车,等了四十分钟。
轮到我的时候,土耳其族士兵看了一眼我的护照,问:“你从南边来?
”我说是。他问:“待多久?”我说一天。他挥了挥手,说:“过去吧。”
我把车开过检查站,开了大概两百米,看到路边有一栋废弃的酒店。楼很高,十几层,外墙的玻璃全碎了,钢筋露在外面。楼顶上有一面褪色的土耳其国旗,被风吹得只剩一半。我把车停在路边,走过去看。
酒店门口用铁丝网围着,铁丝网上挂着一块牌子,用英文写着“UN Buffer Zone – No Entry”。
我站在铁丝网外面,往楼里看。大堂里全是碎石和灰,前台还在,但台面上落了一层厚厚的土。墙上有一幅壁画,是地中海的风景,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但还能看出蓝色的海和白色的船。
一个土耳其族老头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根拐杖。他站在我旁边,也往楼里看。他说:“以前这是全尼科西亚最好的酒店。”我问:“你住过?”他说:“我在这里做过服务员。1972年。那时候从南边来的客人多,希腊族、土耳其族都有。后来线一划,酒店就在线上了。联合国的人来住过一阵,再后来就没人了。”他指了指楼顶,说:“那面旗是我挂的。1974年,土耳其军队进来的时候,我跟着挂的。现在还在。”
他叫Mustafa,七十八岁。他告诉我,他以前住在南边的Paphos,1974年之后搬到北边,在Famagusta住过一阵,后来搬到尼科西亚。他说:“我父亲在南边有一块地,种橄榄的。现在那块地上盖了度假村。我回去看过一次,1980年,偷偷回去的。我站在路边,看着那些游客在游泳池里游泳。那游泳池就在我父亲的橄榄树旁边。”他说到这里,用拐杖在地上敲了两下,说:“地不是我的了。但橄榄树还在。我认得那棵树。”
我问他还想不想回南边。他说:“想。但我不想回去住。我就想回去看看那棵树。我今年七十八了,腿不好,走不了远路。我儿子说‘爸,你别去了,那边危险’。我说‘有什么危险的?那边也是塞浦路斯’。”他停了一下,说:“我儿子不懂。他生在北边,他以为北边就是他的国家。他不知道,我们这一代人,两个都是我们的国家。”
Mustafa拄着拐杖走了。我站在铁丝网外面,看着那栋废弃的酒店。海风从Famagusta那边吹过来,带着咸味。我把手伸进铁丝网,摸了一下里面的空气。什么都没有。
四
第四天,我在北边的一家茶馆里遇到一个年轻人。他叫Kostas,二十五岁,希腊族,但他住在北边。这很罕见——大多数希腊族住在南边,大多数土耳其族住在北边。Kostas说他是“少数派中的少数派”。他父亲是希腊族,母亲是土耳其族,1974年之前他们住在尼科西亚的混合社区里。线一划,他们选择留在北边,因为母亲的家人在这边。
Kostas给我倒了一杯茶,说:“我从小在北边长大,上土耳其语学校,但我在家说希腊语。
我父亲从来不去南边。他说‘那边不是我的家了’。我母亲也不去。她说‘我两边都不是’。”我问他自己去不去南边。他说:“去。我每个月去一次。我去南边的老城区买书,那边有一家希腊文书店,北边买不到。我拿土耳其身份证过境,士兵看了就放行。”
Kostas说,他在南边有一个女朋友,叫Eleni。他们是在一个网上论坛认识的,那个论坛叫“Cyprus Missing Persons”,是给失踪者家属寻亲的。Kostas说:“我爷爷1974年失踪了,到现在没找到。Eleni的叔叔也失踪了。我们在论坛上认识,后来见面,就在检查站旁边的咖啡馆。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站在南边,我站在北边,中间隔着一道栏杆。
我们隔着栏杆说话,说了两个小时。后来士兵过来赶人,我们才走。”
我问他们现在怎么样。他说:“我们在一起三年了。但结婚是个问题。南边不承认北边的结婚证,北边不承认南边的。我们如果要结婚,得去第三国。我们在考虑去希腊或者土耳其。但那样的话,我母亲不能去,她拿的是北边的证件。Eleni的父亲也不能去,他拿的是南边的证件。”Kostas喝了一口茶,说:“我们两个人没问题。有问题的是那些线。”
他停了一下,说:“我有时候想,如果我爷爷还在,他会怎么说。他大概会说‘你们别管那些线,你们过你们的日子’。但我做不到。因为那些线还在。我每天早上开车过检查站,看到那道栏杆抬起来,我就想,这道栏杆是什么?它凭什么拦我?”
Kostas把茶杯放下,说:“你从中国来,你们国家没有这种线吧?
”我说没有。他说:“那你们很幸运。”我说:“但我们有别的线。”他点了点头,说:“每个地方都有线。只是有些线是看得见的,有些是看不见的。”
五
我在尼科西亚待了七天。第七天早上,我又去了Ledra Street检查站。这次我没有过境,就站在南边这一侧,看着人来人往。
过境的人排着队,有希腊族,有土耳其族,有游客,有联合国的人。
一个希腊族老太太提着一袋橙子走过去,一个土耳其族年轻人拿着一杯咖啡走过来。他们擦肩而过,没有看对方。
我站在检查站旁边,看着那道接缝。柏油和水泥之间,那道两指宽的缝。阳光照在上面,灰里长出了一小撮草。草很矮,但绿得发亮。我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那撮草。身后有人走过,脚步没停。我站起来,往南走。走了大概一百米,我回头看了一眼。
检查站的旗杆上,南边挂着希腊国旗和欧盟旗,北边挂着土耳其国旗。
风从中间吹过去,三面旗都往一个方向飘。
我忽然想起Andreas的话。他说他有时候站在检查站这边往那边看,能看到那栋楼。楼还在,但里面的人不是他了。我想起Mustafa的话。他说他想回去看看那棵橄榄树。我想起Kostas的话。他说每个地方都有线,有些看得见,有些看不见。我想起Mehmet的话。他说茶不要钱,里拉你拿着,下次来北边用。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五里拉硬币。硬币上凯末尔的头像已经被磨得有点平了。我把它翻过来,背面是一棵橄榄树。
那天晚上,我坐在南边一家餐厅的露台上吃饭。餐厅叫“Praktoreio”,在Ledra Street南段的一条巷子里。我点了一份哈鲁米奶酪和一瓶啤酒。邻桌坐着四个希腊族男人,五十多岁,在聊天。他们聊的是足球,声音很大。其中一个说:“北边那个队今年踢得不错。”另一个说:“那你去北边看啊。”第一个说:“去就去,又不是没去过。”第三个说:“你上次去是什么时候?”第一个想了想,说:“2003年。开放边境那一年。”第四个笑了,说:“二十年了,你还说‘去就去’。”
他们继续聊足球,声音渐渐小了。我喝完啤酒,付了钱。走出餐厅的时候,巷子口有一家纪念品店,橱窗里摆着冰箱贴。我走过去看,有一款冰箱贴是尼科西亚地图,上面画着一条绿线,从中间穿过去。
冰箱贴下面写着一行字:“Nicosia – The Last Divided Capital”。
我看了很久,没有买。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那条绿线在灯光下泛着黄。
六
回到上海之后,我住在浦东。有一天晚上,我去楼下便利店买牛奶。收银台旁边放着一摞地图,是上海旅游地图。我拿起来看,地图上密密麻麻全是路,没有一条线是断的。我把地图放回去,付了钱。
走出便利店的时候,我看到马路对面有一家新开的咖啡馆,招牌上写着“Cyprus Coffee”。
我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张冰箱贴的照片。那条绿线在屏幕上很细,像一根头发。我放大看,看到Ledra Street检查站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标志,是联合国维和部队的徽章。我把照片关掉,打开地图应用,输入“Nicosia”。地图跳出来,绿线还在,从市中心穿过去。我点了“街景”,看到检查站的全景。南边是柏油路,北边是水泥板,中间那道缝,两指宽。街景里有一个老太太,提着一袋橙子,正在过境。她走得很慢,脚步很稳。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往家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保安问我:“今天怎么这么晚?”我说去买牛奶。他说:“牛奶买到了吗?”我说买到了。他点了点头,继续看手机。我走进小区,回头看了一眼。马路对面那家“Cyprus Coffee”的灯还亮着,招牌上的字是蓝的,底是白的。
我想起Mustafa的橄榄树。想起Andreas的石楼。想起Mehmet的钥匙。想起Kostas和Eleni隔着栏杆说话的那个下午。想起那道缝里长出来的那撮草。
我走进电梯,按了楼层。电梯门关上,镜子里映出我的脸。我手里提着一袋牛奶,口袋里有一枚五里拉硬币。硬币上凯末尔的头像还是平的,背面那棵橄榄树,很小,但很清楚。
旅行Tips:
1、过境:尼科西亚有七个步行或驾车过境点,最方便的是Ledra Street步行过境点,开放时间7:00:00。持中国护照过境不需要签证,但北边会另纸盖章,不盖在护照上。
步行过境约5分钟,开车过境在Ledra Palace检查站,高峰期排队40分钟以上。
2、货币:南边用欧元,北边用土耳其里拉。南边一杯咖啡3.5-4欧,北边同样一杯1.5-2里拉。建议在南边换好里拉再过去,北边汇率不如南边。2024年汇率约1欧兑32里拉。
3、住宿:南边老城区一家精品酒店约80-120欧一晚,北边同档次酒店约40-60欧。
如果打算南北都待,建议住南边,白天去北边,晚上回南边。北边酒店便宜但选择少。
4、吃饭:南边一顿正餐15-25欧,北边同样一顿8-12欧。北边Arasta街上的小馆子性价比最高,一份烤肉卷约6里拉。
南边Ledra Street上的餐厅偏贵,往巷子里走会便宜三成。
5、交通:南边公交车单程2欧,北边小巴单程10里拉。南北之间没有直达公交,只能步行或开车过境。如果租车,注意南边租的车不能开过北边,保险不覆盖。建议过境后在北边另租车,一天约30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