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崇明东滩芦苇荡,潮水退后显圆圈,圈内鱼虾全部翻白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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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崇明岛东侧,长江入海口北岸,一片灰绿色的芦苇荡在咸淡水交汇的地方疯狂生长。退潮之后的滩涂应该是招潮蟹、弹涂鱼的天下,但是最近半个月来,老张发现潮水退去之后地面上会有很多规整的圆圈,直径大约三米左右,好像有人用圆规画出来的。更奇怪的是,在每一个圆圈范围内,所有的鱼、虾、蟹、贝都翻着白肚皮死去,而圆圈之外半米的地方,泥螺却在悠闲地啃食着藻泥。老张蹲在湿漉漉的滩涂上,手指伸进圆圈边缘的淤泥里,凉意顺着指尖爬上了后脖颈。

老张叫张福根,今年57岁,在崇明东滩上讨生活三十年。他的皮肤很黑,眼角的皱纹像被潮水反复冲刷出来的沟壑一样,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虽然他看起来很粗糙,但是方圆十几里内最了解滩涂的人,甚至可以分辨出水鸟留下的脚印属于哪种鹭。老张平时不捕鱼的时候,就会用一条漆色斑驳的水泥船在潮沟里巡游,捡拾被海浪卷上来的枯枝,并且记录下哪些地方的蟛蜞多一些,哪些地方的白虾开始抱卵。东滩的芦苇荡绵延数里,春夏之交绿浪起伏,秋风吹过就变成了金色的大海,老张对这里的每一处潮沟都了如指掌,就像对自己的掌纹一样。

九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潮水退了两个小时之后,太阳还挂在天空上,把滩涂晒得暖洋洋的。老张穿上了高筒雨靴,踩着坚实的沙泥向芦苇荡深处走去,想看看北边新出现的那道沙嘴是否可以用来捕捞海瓜子。低头一看,发现前面的泥地上有一道颜色变深的痕迹,靠近一看才知道,这是一个直径大约三米的圆形,边界非常清楚,里面泥土略低于外面,颜色为浅灰,和外面的黄褐色滩涂形成了鲜明对比。圆圈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条小鲻鱼,还有一些比硬币大不了多少的梭子蟹,肚子朝上,钳子无力地张开着,好像被什么东西瞬间抽走了魂魄。在圈外半步之外,一只青灰色的招潮蟹正挥舞着它那大螯,在那里神气活现地走来走去,对于咫尺之遥的死亡场景视而不见。

老张蹲下身子,拿起一条鲻鱼,鱼身很硬但是没有破,鳞片没掉下来,鳃盖微微张开,并没有受伤。又把泥沙翻开之后,发现下面有几只蛏子,壳口是闭合的,但是用手指去抠的话会发现里面已经变白了,并且还有一种淡淡的腥味。但是完整的一只蛏子壳说明它们并不是被鸟儿或者鱼儿啄食而死的。老张用手指在圆圈里挖了一下,泥土比较松散,比外面的淤泥更湿润一些,好像里面含水量比较多。他抬起头来四下打量,四周一片寂静,芦苇荡中只有风吹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远处江面上慢慢驶过一艘运沙船,柴油机的声音被风吹散了。没有人的痕迹,没有脚印、车辙,也没有捕鱼的地笼、迷魂阵。

老张心里起了疑心。老张经常看到鱼虾因为缺氧而死,但是这些鱼虾都是成片成片地死去,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水面,死相很惨。像这样把人关在一个圈子里,界限分明地死在圆圈里,他真的没有见过。第二天一大早,老张就起了个大早,等潮水退去之后他就赶到了那片芦苇荡。圆圈还在,但是里面死掉的鱼已经被涨潮冲散了一大半,有一些被波浪推到了圆圈之外,在泥滩上搁浅着,而圆圈本身仍然十分清楚,仿佛是印在滩涂上的一个印记。老张又沿着芦苇荡边再仔细地搜了一遍,一发现就让他头皮发麻,除了一个圆圈之外还有几个圆圈,他数了一下,在短短一里的范围内,散布着七个大小相同的圆圈,每一个圆圈里都有鱼虾被杀死了,有的多有的少,但是死法都是一样的。

老张越想越觉得不对头,于是就叫上了同村的老朋友刘水生。刘水生以前在海边养过鱼,有一定的技术。两人穿好雨靴在滩涂上转了一下午,刘水生用铁锹把圆圈中间的淤泥挖开,发现下面一米多深的泥层颜色发黑,有腐殖质的味道,但是没有看到管道或者电缆。又将一根长长的竹竿插入土中,取出时发现竹竿上附着一层灰黑色的粘液,靠近闻了一下,有一股淡淡的臭鸡蛋味。刘水生把竹竿搭在膝盖上,皱眉道:福根,下面好像有气体往上冒老张一听就蹲下身子把耳朵贴在圈内的泥土上,开始时什么也没有听见,但是静下来之后,他隐隐约约地听到了泥土下面发出的一点“噗噗”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憋着劲往外顶。老张一下站起来,后背起了一个冷汗。

两个人商量之后决定做一次验证。找到一个没有被破坏的圆形的地方,用塑料薄膜把整个圆圈围起来,并且用泥土把四周压实,只留下一个塑料软管接头,另一端连接到一个装满水的透明塑料瓶上。等了一个多小时,瓶子里开始冒起气泡来,开始的时候只有几个,后来就越来越多了,就像汽水瓶盖一打开时的样子。刘水生把一根已经点燃的火柴靠近出气口,火焰并没有熄灭,但是颜色却变成了淡蓝色,并且边缘还有一圈橙黄色。于是两个人都愣住了,他们又试了一次,结果一样,那种无形无味的气体居然可以燃烧。老张心里明白,滩涂下面一定有事情,肯定不是什么神神鬼鬼的东西,但是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地下憋出了这么大的气,把圆圈里的鱼虾活活闷死了。

要弄清楚这些鱼虾死亡的原因,就要追溯到一个长达五十年的地貌变化过程。老张、刘水生把发现的情况告诉了镇上的渔业站,第二天,一个叫顾的地质工程师就带着仪器来到东滩。顾工先用气袋取了一瓶底下的气体样品带回实验室做分析,两天后得到的结果是:气体中甲烷含量超过80%,其余的是二氧化碳和少量氮气,与沼气池里冒出的气体成分很接近。老张问起这口气是从哪里来的,顾工翻遍了资料之后,指着一篇有关长江口第四纪地层构造的论文对他说,崇明岛东滩以前是长江南支和北支之间的一个浅海湾,在几千年前,长江带来的泥沙一层层地堆积起来,把大量的芦苇、藻类等生物遗骸埋藏在地下十几米的地方。在缺少氧气的情况下,有机物被慢慢分解,细菌成为主要的分解者,它们吃掉有机质并产生甲烷,时间久了之后,气体就越来越多地聚集在地层孔隙中,就像发面时面团里的小气泡一样,上面一层粘土把它们紧紧地压住了。

见老张还是不明白,就蹲下身子,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一个图:你们家有没有用过高压锅?如果锅盖上的排气孔被堵住的话,锅内的蒸汽就无法排出,压力就会越来越大。这块滩涂下面就像一个很大的高压锅,上面盖着一层厚厚的黏土。平时没事,但是遇到大潮退得快或者连续几天晴天的时候,泥层会收缩开裂,下面憋了十几年的沼气就会顺着裂缝往上冒,在薄弱的地方顶出一个口子,咕嘟咕嘟地往外冒。你圆圈里的鱼虾是被冒出的甲烷挤占了水中的溶解氧而活活憋死的。甲烷本身不具有毒性,但是它一旦上升到水面以上之后,水中氧气就会被排出去,鱼虾们就像是被关在了一个密闭的塑料袋里一样,几分钟之后就会翻白眼。圆圈边界就是气体扩散范围,出这个范围之后氧气浓度就恢复到正常水平,外面的螃蟹自然没事听完之后,老张蹲在滩涂上发了好一会儿呆,看着旁边还在冒小泡泡的泥地,突然想起这片芦苇荡其实有很多深坑,当地人称之为“冒泡潭”,据说那里养的鱼从来不会长大。原来不是因为潭水奇怪,而是整个东滩的地底下有一个巨大的发酵罐,这些圆圈就是它在漫长的岁月中偶尔发出的一口气浊气。

从此以后,老张再路过那片芦苇荡的时候,看到圆圈也不再感到头皮发麻了。他会在颜色比较深的泥地上绕开,然后走远一点再放钩子。滩涂上圆圈来回了半个月左右,后来连绵秋雨一连下了好几天,泥层又重新被泡涨起来变结实了,地下的闷气也随之消散不见,只有老张知道,它们还在地下,等待着哪一年哪一月再出现。那么在亿万吨的泥沙之下,还有多少没有吐尽的旧时光呢?有没有见过这样的怪圈,在你们那里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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