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对沙漠的想象还停留在“开着越野车狂飙几百公里、手机没信号、方圆百里荒无人烟”的苦旅画面,那我建议你赶紧更新一下认知——因为在中国西北,有一座沙漠嚣张到直接把沙丘怼到了县城围墙根底下。
它就是
库姆塔格沙漠
。
维吾尔语里,“库姆塔格”的意思是“沙子山”。名字朴素,来头却一点都不朴素:中国第六大沙漠,面积约2.28万平方公里,横跨甘肃西部与新疆东南部交界处。北边挨着阿奇克谷地和敦煌雅丹国家地质公园,南边抵着阿尔金山,西边以罗布泊“大耳朵”为界,东边接着敦煌鸣沙山和安南坝国家级保护区。光看这个“朋友圈”,你就知道它绝非等闲之辈。
但库姆塔格最让人上头的,是那个全世界独一无二的标签:
世界上唯一与城市相连的沙漠
。
左手万家灯火,右手万顷沙海
这座“与城市相连”的沙漠,具体落在新疆鄯善县。鄯善老城的南墙,和库姆塔格沙漠的沙坡之间,几乎没有任何过渡地带——你站在县城马路上,转头就能看见金灿灿的沙丘在头顶上方绵延开去。当地人有句特别自豪的话叫“沙不进,绿不退”,意思是这沙子跟县城做了千百年的邻居,愣是井水不犯河水,你刮你的风,我种我的葡萄。
这种奇观放在全世界都是独一份的。你去撒哈拉,得先飞越地中海再开几天车;你去塔克拉玛干,光是进沙漠的前戏就够你腰酸背痛。但在库姆塔格(鄯善这一侧),从乌鲁木齐坐动车到鄯善北站,出站打个车,十分钟后你就站在沙丘脚下了。这效率,简直像沙漠开了个“城市快捷通道”。
进沙漠公园的门票只要30块钱,学生和60到64岁的老人半价,65岁以上直接免票。区间车往返30元,把你送到沙坡底下;如果想深入沙丘顶部,还有2号线的车,往返60元。不过我的建议是,坐1号线到沙坡底部就下车,然后脱了鞋——对,赤脚——自己往上爬。大约25分钟能爬到坡顶,朝西走,人会少很多,整个沙脊线几乎是你一个人的。
一定要等到傍晚
。 夏天的鄯善,中午的沙子能烫到70摄氏度,千万别逞强。下午四点半以后进场,慢悠悠爬到沙坡上坐着,身后是县城的白杨树和渐次亮起的路灯,眼前是绵延到天边的沙丘,像一幅巨大的金色绸缎被风揉出了无数柔和的褶皱。等到六点半左右,太阳落入火焰山山脊线后方,整面沙坡被染成浓郁的橘红色,小城的灯火同时亮起来——这种“绿洲与沙漠交融的日落”,你在鸣沙山是看不到的。那一刻你会觉得,沙漠和城市之间那条看不见的边界,其实是大自然留给人类最温柔的一道缝隙。
玩乐项目也很丰富:沙漠越野车150元,骑骆驼100元,滑沙30元。不过我私心觉得,来库姆塔格最值得做的事,就是安安静静坐在沙脊上看日落。别的沙漠让你感受“征服自然”的快感,这里让你体验“和自然做邻居”的奇妙。
小贴士:
山脚下花15块钱租双鞋套,不然你的袜子会被细沙灌满;山坡中段以上禁止带玻璃瓶,乱丢垃圾罚款200元。还有,沙漠里手机信号弱,提前下好离线地图。
羽毛状沙丘:一片“世界级争议现场”
如果说“与城市相连”是库姆塔格最接地气的名片,那“羽毛状沙丘”就是它最让科学家头疼的悬案。
早在上世纪,中国风沙地貌学的开拓者们对着航片一看,眼睛都直了——库姆塔格沙漠腹地里,居然有一片一片像羽毛一样铺展开来的沙丘形态,沙垄像“羽轴”,两侧的波状地形像“羽枝”,整齐排列,壮观得不像自然造物。这在全世界的沙漠里都没见过第二例。
但等学者们真正深入沙漠腹地实地考察之后,分歧就来了。
一派说:羽毛状沙丘不存在。航片上那种黑白相间的条纹,不过是平坦地表上不同物质的返照率不同造成的视觉效果,跟沙丘形态没半毛钱关系。他们还给它起了个新名字叫“耙状沙丘”。另一派说:存在!它是一种变形的纵向沙丘,应该叫“舌状沙丘”。还有第三派更绝:说这压根不是什么新东西,是两种不同空间尺度的沙丘叠在一起,就是风沙地貌分类系统里已有的“Zibar”沙丘。
三派各执一词,谁也不服谁。这场学术争论持续了十几年,直到今天,“羽毛状沙丘”仍然是一个未解之谜。科学界还在为它吵架,而普通游客能做的,就是站在沙丘高处,自己判断——你觉得像羽毛,它就像羽毛;你觉得像耙子,它就像耙子。反正沙漠又不考试。
峡谷、清泉与野骆驼:旱极里的生命奇迹
库姆塔格沙漠年降水量大约只有20毫米,被学术界称为中国的“旱极”。但就是在这片几乎不下雨的土地上,藏着让人意想不到的生命奇观。
2007年,中国首次对库姆塔格沙漠进行大规模多学科综合科考。科考队在沙漠西南部发现了
两条大峡谷
,相距十多公里,峡谷内怪石嶙峋,泉水流淌,风景奇特。其中一条峡谷长约80多公里,专家们把它们分别命名为“库姆塔格1号大峡谷”和“库姆塔格2号大峡谷”。沙漠里藏着这么大的峡谷地貌,在中国八大沙漠里绝无仅有。
更绝的是泉水。科考队在峡谷里发现了一处泉眼,每小时流量大约18立方米。这些泉水很可能来源于南边的阿尔金山,经过几十公里地下潜流之后,在沙漠峡谷中涌出,形成了沙与泉共生的罕见奇观。泉水附近覆盖着嫩嫩的芦苇草,还有野骆驼留下的黑褐色粪便——这说明这眼泉水是沙漠里野生双峰驼的饮水点之一。
说到野骆驼,库姆塔格沙漠可是
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野生双峰驼冬春迁徙的主要通道和栖息地
。目前野生双峰驼在全世界范围内数量极少,和大熊猫一样被列入世界濒危动物名录。科考队在沙漠北部和南部先后见到了近40峰野生双峰驼活动,其中还包括多峰幼驼。为了守护这些沙漠精灵,库姆塔格沙漠地带已经设立了三个国家级保护区:新疆罗布泊野骆驼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甘肃安南坝野骆驼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和甘肃敦煌西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
在沙漠边缘的阳关一带,还有一种叫
羽毛三芒草
的植物,名字里也带着“羽毛”二字。这种禾本科草本植物丛生如絮,根系坚韧,叶片硬而卷,耐寒熬旱,是固守沙土的坚强卫士。有的三芒草甚至长在数十米高的沙坡上,被流沙埋了半截,却依然绿得蓬勃。在七八月间,它们静静开花,到八月中下旬才渐渐染上枯黄。一生短暂,却在三伏天的热浪里迸发出灼灼生机。
玄奘走过的“八百里瀚海”
库姆塔格沙漠的美,不只在沙丘和泉水,更在它沉甸甸的历史。
这片沙漠在古代有个更响亮的名字——莫
贺延碛
,又称“八百里瀚海”。据记载,此地“长八百里,古曰沙河,目无飞鸟,下无走兽,复无水草”,自然环境极其恶劣。
1300多年前,唐代高僧玄奘西行取经,就是从瓜州出发,孤身一人穿越了这片流沙。那是他西行途中
唯一一段独行之旅
,也是最为险恶的一段。《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里形容当时的景象:“夜则妖魑举火,灿若繁星;昼则劣风拥沙,散如时雨。”玄奘自己后来回忆,仍然是心有余悸:“四夜五日无一滴(水)沾喉,口腹干焦,几将殒绝”。五天四夜滴水未进,几乎渴死在沙海里。但也正是穿越莫贺延碛的这段经历,让玄奘完成了一次精神上的脱胎换骨——从一个普通的求法僧人,蜕变为一个视艰难困苦如芥蒂的真正行者。
十九世纪,俄国探险家普尔热瓦尔斯基途经此地,也在日记里写道:戈壁中既没有植物,也没有动物,甚至连蜥蜴和昆虫也没有……一路上到处可以看见骡马和骆驼的骨头,呈现出一片十分可怕的现象。两个相隔千年的旅人,在同一片沙漠里感受到了同样的震撼与恐惧。
库姆塔格沙漠的南缘,还是唐代连通沙州(敦煌)和西州(吐鲁番)的
大海道
的一段。唐代文书称大海道“常流沙,行人多迷途。有泉井,咸苦,无草。行者负水担粮,履绕沙石,往来困弊”。因为环境太苦、道路太险,唐代人干脆给库姆塔格沙漠起了个别名——“大患鬼魅碛”。这名字听着就让人后背发凉,但在探险者眼里,恰恰是这种“鬼魅”气质,才让它充满致命的吸引力。
怎么去?玩什么?一份不太正经的实用攻略
最佳季节:
5到6月和9到10月,气候最温和。夏天太热,冬天太冷,春秋两季才是沙漠的“温柔时刻”。
交通方式:
从乌鲁木齐坐动车到鄯善北站,1.5小时左右,出站打车20分钟就能到沙漠公园。自驾从乌鲁木齐出发大约3.5小时。
必玩清单:
沙漠越野车冲沙(150元)体验肾上腺素飙升的快感;骑骆驼(100元)慢悠悠走进沙海深处;滑沙(30元)找回童年的快乐。如果时间充裕,强烈建议住一晚沙漠营地,晚上的星空亮得像打翻了一罐碎钻。
进阶玩法:
如果你不满足于“公园式”沙漠体验,可以挑战迪坎尔村穿越线路——从吐鲁番出发,经迪坎尔村进入沙漠腹地,直线徒步32公里到鄯善栏杆,再乘车7公里到鄯善县城。这条线路走过的正是当年玄奘穿行的方向,脚下每一粒沙子都踩过一千三百年的时光。
注意事项:
沙漠里信号弱,离线地图提前下好;饮用水和防晒用品带够,太阳镜、帽子、面巾一个不能少。最重要的——尊重这片土地和它的生灵,别追野骆驼,别踩柽柳,垃圾全部带走。
写在最后
库姆塔格沙漠有一种奇特的“反差萌”。它既是科考报告里年降雨量只有20毫米的“中国旱极”,也是鄯善县城居民晚饭后散步就能走到边缘的“社区沙丘”;它既是玄奘九死一生穿越的“八百里瀚海”,也是今天高铁一小时直达的“周末目的地”;它的“羽毛状沙丘”让学者们吵了十几年没吵出结果,而沙漠里的泉水默默涌了千百年,野骆驼一声不吭地喝着,芦苇一声不吭地绿着。
如果你厌倦了那些“要么苦到极致、要么商业到烂俗”的沙漠景区,不妨来库姆塔格看看。在这里,你可以在县城小馆吃碗拌面,然后溜达十分钟,爬上一座金色的沙山,看落日把沙脊染成火焰的颜色,同时看着脚下的城市一盏一盏亮起灯火。
这大概就是库姆塔格独有的浪漫——
它把人间和荒野,放在了你目力所及的同一个画面里
。 而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坐下来,看着,然后什么都不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