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后半夜下起来的。
我坐在从省城开往柳河县的那趟夜班车上,车窗结了一层薄霜,我用指甲刮开一小块,外面是黑的,偶尔有一两盏路灯从玻璃上划过去,像谁在夜里划了一根火柴又赶紧掐灭。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七次,都是姑姑打来的。我没接。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姑姑那句话我在车上反复嚼了三个钟头——雨禾,你爸不行了,你回来一趟吧。
不行了。三个字,轻飘飘的,可压在我胸口,压得我喘不上气。
车到柳河县城的时候是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透,雪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车站外面停着几辆三轮车,车夫裹着军大衣,缩在车斗里打盹。我拉开车门坐上去,说去老街。车夫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姑娘,老街那边拆了一半了,路不好走。我说没事,你送到路口就行。
三轮车突突突地在雪地里颠,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割脸。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路两边是我认不出来的新楼,玻璃幕墙,亮着灯,写着什么宾馆、什么商城。走了大概十分钟,车夫说到了,前面进不去。
我下了车。
老街还在。至少这一截还在。青石板路被雪盖住了,两边的铺子大多关着门,卷帘门上贴着红纸,写着"拆迁"两个字,有的是白纸,写着"出租"。我一家一家地看过去,粮油店、理发店、五金店,都关着。走到中间的时候,我停住了。
周记钟表。
那块木牌子还挂在门楣上,是我爸自己刻的字,一笔一划,刻得很深。木头已经发黑,边缘裂了,但字还在。门是虚掩着的,里头透出一点黄光。
我站在门口,站了大概有一分钟。雪花落在我头发上,落在睫毛上,凉丝丝的。我伸手推开门。
铺子很小,大概十个平方。左边是一张木柜台,柜台上铺着一块绿色的绒布,绒布上摊着几只拆开的手表,零件用小碟子分门别类装着。柜台后面是一排木架子,架子上摆着大大小小的钟,座钟、挂钟、闹钟,有的在走,有的停着。整点的时候它们会一起响,我小时候最爱听那个声音,觉得像一群人在说话。
我爸就躺在柜台后面的那张行军床上。
他瘦得我几乎认不出来。脸颊陷下去,颧骨高高地凸着,皮肤是一种蜡黄的颜色,嘴唇干裂着,微微张着。他闭着眼睛,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他手上还捏着一把镊子,镊子尖上夹着一个比米粒还小的齿轮。
姑姑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看见我进来,猛地站起来,眼睛红红的。她说,你可算回来了。
我走过去,蹲在床边。我爸的手很凉,指腹上的老茧还是那么硬,指甲缝里还是有洗不掉的黑。我把他的手握在手里,想捂热它。
他大概是感觉到了,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他的眼睛浑浊了,眼白泛着黄,但看见我的时候,还是亮了一下。
他说,雨禾,回来了。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片。
我说,爸,我回来了。
他说,那只钟,我修好了。
我以为他说胡话。姑姑在旁边小声说,你爸这两天一直念叨钟,念叨你妈那只表。我点点头,说,爸,我知道,你修好了。
他好像笑了笑,嘴角往上牵了一下,然后又闭上眼睛,睡过去了。
姑姑拉我到门外,跟我说了情况。肺癌,查出来的时候是前年秋天,他不让告诉我。姑姑说,我劝过他多少回,让他给你打电话,他说你在城里忙,说这点小毛病不碍事,说等好了再说。姑姑说着说着就哭了,她说,雨禾,你别怪他,他就是这个脾气。
我说我不怪他。
其实我心里有好多话。我怪不怪他,我自己都说不清楚。
我小时候,我爸是县里最有名的钟表匠。
周记钟表开了三十多年,我爷爷那辈就开了。我爷爷是个哑巴,据说手艺极好,能把一只停了几十年的怀表救活。我爸跟他学的,学了一手好活。那时候县城里结婚,讲究三大件,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手表要是坏了,都送到周记来。我爸坐在柜台后面,戴着寸镜,捏着镊子,一动不动,像一尊佛。顾客来了也不抬头,只说一句,放那儿吧,明天来取。
我妈是何秀兰,在县里的纺织厂上班。我妈长得好看,眼睛弯弯的,笑起来脸上有两个小坑。她爱唱歌,下班回来一边做饭一边哼,哼的都是些老歌,什么《洪湖水浪打浪》,什么《映山红》。我爸就在旁边修表,听着,有时候会跟着哼两句,哼得跑调,我妈就笑他。
我六岁那年,我妈病了。
白血病。
从查出来到走,一共四个月。
那四个月的事,我记得不多。我记得医院走廊的味道,消毒水混着熬中药的味儿。我记得我妈的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后来她干脆让我爸给她剃光了。我记得她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针,还教我唱《小燕子》。她说,雨禾,你唱得比妈好听。
我妈走的那天,是个下午。天特别好,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让我爸把窗户打开,说想透透气。我爸开了窗,回来的时候,我妈已经没气了。她的手还搭在我头上。
那年我爸三十八岁。
后来我才知道,我妈住院那四个月,花了家里所有的钱,还借了债。我爸把铺子里值钱的几只表都卖了。我妈下葬那天,我爸没哭。他站在坟前,站了很久,回来的时候,把铺子门打开,接着修表。
我记得他那天修的那只表,是一块老式的机械表,表壳上有一圈细细的划痕。他修了很久,修到半夜。我趴在柜台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看见他还坐在那儿,寸镜挂在眼睛上,一动不动。
那是我妈的表。
我妈走了以后,我爸就没再娶。
街坊邻居劝过他,说长庚啊,你还年轻,再找一个吧,孩子也需要人照顾。我爸就说一句,嗯。然后就没下文了。后来也就没人劝了。
他不会做饭。我妈在的时候,都是我妈做。我妈走了,他学着做。一开始做的饭很难吃,米饭要么夹生要么糊了,菜炒得黑乎乎的。我那时候小,挑食,不吃,他就把自己那份拨给我,说,你吃这个,这个好。我问他吃啥,他说我吃过了。
后来我长大一点才知道,他那时候根本没吃。他把好的都留给我,自己就着咸菜喝粥。
我爸话少。一天到晚,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我小时候以为他不喜欢我,因为我妈在的时候,他还会笑,我妈走了以后,他脸上就没什么表情了。
我上学前班,别的孩子都是妈妈接送,我是自己走。我爸的铺子离学校近,我放学就去铺子里待着。他在柜台后面修表,我在旁边的小桌子上写作业。写完作业我就趴在柜台上看他修表。
他的手很稳。再小的零件,他都能夹起来,放到该放的地方。他修表的时候不说话,我也不说话。铺子里只有钟表滴答滴答的声音,还有他偶尔吹零件的声音。
有一次,我问他,爸,你在修什么?
他说,修时间。
我说,时间怎么修?
他说,时间停了,就得修。
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我懂了。
我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喜欢上了画画。
我们学校来了个新美术老师,姓方,是个年轻人,戴着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他上课的时候,让我们画自己的家。我画了我们家的铺子,画了柜台,画了柜台上摆着的钟,画了我爸坐在柜台后面修表的样子。
方老师看了我的画,看了很久。他问我,你学过画画吗?我说没有。他说,你有天赋。
那是我第一次听人说我有什么天赋。
我把那张画带回家,给我爸看。我爸正在修一只怀表,他抬起头,看了看画,看了大概有三秒钟,然后说,嗯。又低下头去修表了。
我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把画收起来,贴在了我自己房间的墙上。
从那以后,方老师就特别照顾我。他借给我画册,教我用水彩,教我调颜色。放学后,我经常留在美术教室里画画。画到天黑了,我爸会来接我。
他从来不进来。他就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也不叫我,就那么站着。我收拾东西出来,他就跟在我后面走,一路上一句话不说。
有一次我问他,爸,你在外面站多久了?
他说,没多久。
后来方老师跟我说,你爸每次都站在外面,站在窗户边上,往里看,看你画画。站很久。
我上初中的时候,方老师找到我爸,跟他说,周长庚,你家雨禾有画画的天分,你应该让她好好学,将来可以考美院附中。
我爸那天没说话。
方老师走了以后,我爸跟我说,画画能当饭吃?
我说,能。
他说,不能。
我说,方老师说能。
他说,方老师懂个啥。
那是我们第一次为我画画的事吵架。我哭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爸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我听见他说,雨禾,吃饭了。我没理他。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后来还是偷偷地画。方老师借给我的画册,我藏在床底下。作业写完了,我就拿出来看,照着画。我把我画的画都藏起来,不让我爸看见。
初三那年,方老师说,雨禾,你去考美院附中吧。我说我爸不让。方老师说,你爸是怕你吃苦。我说我不怕吃苦。方老师说,那你跟他说。
我没敢说。
我知道我爸的脾气。他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认准画画不能当饭吃,我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中考的时候,我考上了县一中。我爸那天很高兴,虽然他还是没说什么,但那天晚上他多做了两个菜,还买了两瓶啤酒。他自己喝了一瓶,剩下一瓶放在桌上,说,等你考上大学,咱爷俩喝。
我说,爸,我考上大学,你让我学画画吗?
他脸沉下来,把筷子放下,说,雨禾,你别跟我提这个。
我说,我就想学。
他说,你想学个啥。你妈走了,我一个人拉扯你,我就盼着你将来能有个稳当的营生,饿不着。你学画画,将来能干啥?去街上给人画像?
我说,能当设计师,能当老师,能——
他说,你听我的。
我说,我不听。
他说,你翅膀硬了。
那是我们吵得最凶的一次。我摔了筷子,回房间把门摔上了。我听见他在外面坐了很久,后来听见他把酒瓶子收走了。
我上高中以后,功课紧了,画画的时间少了。但方老师还是帮我,他介绍我给县里的一些铺子画招牌,画一个招牌给我五十块钱。我把钱攒起来,买了颜料和画笔。
高二那年夏天,我爸发现了。
那天我放学回家,看见我的画本摊在桌子上,我爸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张画。那张画是我画的,画的是我妈。我凭着记忆画的,画得不太像,我妈的眼睛我一直画不好。
我爸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他的手在抖。
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他抬起头,看见我,说,你过来。
我走过去。
他说,你画的?
我说,嗯。
他把画放下,站起来,走到柜子那边,把我藏的那些画都翻出来了。他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慢。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又害怕又生气。
他看完最后一张,转过身来,说,雨禾,我跟你说过多少回。
我说,我就是喜欢。
他说,喜欢能当饭吃?
我说,能不能当饭吃我自己负责。
他说,你负责?你拿什么负责?
我说,我爸没什么本事,就这点手艺,修了一辈子钟表。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可我就想让你安安稳稳的。
我说,我没看不起你。
他说,那你听我的。
我说,我不听。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那件事。
他把那些画,一张一张地撕了。
撕得很慢,从中间撕开,再撕成四瓣,再撕成小片。他撕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我看着他撕,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扑上去抢了。
我抢到了一小半。剩下的,他都撕了。
他把碎片拢在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我蹲在地上,把垃圾桶里的碎片捡出来,抱在怀里,哭得说不出话。
他站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说,雨禾,别哭了。
我抬起头,冲他喊,我恨你。
我说,我一辈子都恨你。
他没有说话。他转身出去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来。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看见他趴在柜台上睡着了。柜台上有一些碎纸片,被他拼起来了一点。
我没有理他。我背着书包上学去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在他面前画过画。
高考那年,我瞒着他,报了省城的美术学院。
志愿表是我自己填的,填完了交给老师。我爸问过我一次,说你想报哪儿。我说,省城的大学。他说,学啥?我说,学设计。他说,设计是啥?我说,就是画画。他不说话了。
通知书来的时候,是个下雨天。
邮递员在门口喊,周长庚,你家的信!我爸去拿的。他拆开看了,看了很久。我从房间里出来,站在他后面。他把通知书递给我,说,考上了。
我说,嗯。
他没说话,转身进了铺子。那天下午,他修了一下午表,一句话没说。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突然说,学费多少?
我说,六千。
他说,嗯。
就这一个字。
我以为他不打算让我去。我心里已经想好了,如果不让去,我就自己去,我去打工,去借,反正我要去。
结果第二天早上,他把我叫起来,说,走,跟我去趟银行。
我跟着他去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钱。一沓一沓的,有新的有旧的,整整齐齐地码着。他把钱存进了我的卡里。
他说,一万。
我愣住了。我说,爸,学费六千就够。
他说,剩下的,你拿着当生活费。城里花销大。
我说,你哪来这么多钱?
他说,攒的。
我说,你哪能攒这么多?
他说,你妈看病的时候借的钱,早就还完了。这些年,我又攒了点。
我说,那你把房子——
他打断我,说,房子是我住,又不碍事。
我后来才知道,他把房子卖了。
我们住的那套房子,是我爷爷留下的,两室一厅,在老街后面。他卖了六万,用一万给我当学费和生活费,剩下的,他租了现在住的这间小屋,月租八十。
这些事,都是姑姑后来告诉我的。
我去上大学那天,他送我去车站。他给我买了一兜子吃的,苹果、饼干、火腿肠,还有一瓶水。他把兜子塞给我,说,路上吃。
我说,爸,你回去吧。
他说,嗯。
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的时候,我看见他还站在那儿,站在站台上,手插在裤兜里,一动不动。
车开远了,他还站在那儿。
我把脸转过来,哭了。
上了大学以后,我很少回家。
不是不想回,是回去也没什么话说。每年寒假回去一趟,待个三五天,就找借口走了。暑假我都留在省城打工,画室的助教,或者给人画插画,一个月能挣一千多。
我给我爸打电话,一周一次。每次都是差不多的对话。
我说,爸,吃饭了吗?
他说,吃了。
我说,身体好吗?
他说,好。
我说,铺子生意怎么样?
他说,还行。
我说,那我挂了。
他说,嗯。
三分钟不到。
有时候我想跟他说说学校里的事,说说我的画,说说我的老师。可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不知道怎么说,他大概也不想听。
大三那年,我谈恋爱了。
他叫郑岩,是建筑系的,比我高一届。我们是在图书馆认识的,他借了我一本画册,后来请我吃饭,后来就在一起了。
郑岩是省城人,家里条件不错,父亲是中学老师,母亲在机关上班。他性格温和,说话慢条斯理的,对我很好。
我带他回家见过我爸一次。
那是我大四那年的春节。我提前给我爸打了电话,说要带个人回去。他说,哦。我说,是我男朋友。他说,哦。
我们到家的时候,我爸正在铺子里修表。他抬起头,看见郑岩,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来了。
郑岩说,叔叔好。
我爸说,坐。
那顿饭是我爸做的,四个菜,一个汤。他做菜的手艺还是那样,不好不坏。郑岩吃得很客气,一边吃一边说好吃。我爸就嗯嗯地应着。
吃完饭,我爸把郑岩叫到一边,说了几句话。我没听见说什么。后来郑岩告诉我,我爸问他,你对雨禾是真心的吗?郑岩说是。我爸说,那你要对她好。你要是对她不好,我不管你是什么城里人,我饶不了你。
郑岩说,叔叔你放心。
我爸说,嗯。
我们走的时候,我爸给了郑岩一个红包。郑岩不要,我爸硬塞给他,说,拿着。后来郑岩告诉我,红包里是六百块钱,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好好待她。
我毕业后留在了省城,进了一家设计公司。郑岩去了他爸朋友的一家建筑事务所。我们租了房子,住在城南的一个老小区里,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
我很少回家。一年回去一两次,春节或者中秋。每次回去,我爸都做了饭等着,吃完饭,他就坐在铺子里修表,我坐在旁边,两个人不说话。
有一年春节,我说,爸,你跟我去省城住吧。
他说,不去。
我说,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他说,我在这儿住惯了。
我说,那铺子也不挣钱,你歇着吧。
他说,不修表我干啥。
我说,你享享清福。
他说,我享不了那个福。
我没再劝。我知道劝不动他。
二零一六年春天,我和郑岩结婚了。
婚礼在省城办的,在郑岩家附近的一个酒店。我爸来了,穿着我给他买的一套西装,深灰色的,不太合身,肩膀那里有点宽。他站在酒店的门口,有点不知所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婆婆吴桂芳迎上去,笑着说,亲家来了。我爸说,嗯。我婆婆说,快进来坐。我爸说,嗯。
他坐在主桌,坐得很直,一动不敢动。席间有人敬酒,他就站起来,把杯子举起来,说,谢谢,谢谢。然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站在那儿,举着杯子,脸涨得通红。
我坐在旁边,心里酸酸的。我想跟他说,爸,你坐下,不用那么紧张。可是我没说出口。我那时候心里还有一点点别的情绪,说不清楚,好像觉得他给我丢人了。
我承认。就那么一会儿,就那么一点点。可这个念头,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婚礼上有个环节,是双方父母致辞。我公公讲了一段,说得很好,底下掌声一片。轮到我爸,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烟盒拆开的,背面写着字。他低头看了半天,然后抬起头,把纸又塞回口袋,说,我不会说话。我就一句,我闺女,我交给你了。
他说完就坐下了。
底下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鼓掌。
我看见他坐下的那一刻,手在抖。
婚礼结束以后,他要回去。我说,爸,你住两天再走。他说,不了,铺子里还有活儿。我说,什么活儿这么急。他说,一只老座钟,人家等着要。
我送他去车站。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我,说,拿着。我说这是什么。他说,你妈的东西。
我打开一看,是一只女式手表,表壳很小,表带是黑色的皮子,已经断了。表盘上有一圈细细的划痕。
我说,爸,这是……
他说,你妈的。当年她病的时候,表就不走了。我一直想修好,零件不好找。我慢慢找,找着了就修。
我说,修好了吗?
他说,快了。
他把布包往我手里按了按,说,你收着。
车来了,他上了车。我站在站台上,看着车开走。车开出去老远,我才想起来,我忘了跟他说一句话。
我忘了说,爸,谢谢你。
果果是二零一七年冬天出生的。
我爸打电话来,问,生了?
我说,生了,女孩。
他说,哦。
停了半天,他说,母女平安?
我说,平安。
他说,好。
又停了半天,他说,名字取了没?
我说,取了,叫郑知微。小名叫果果。
他说,果果。好。
我说,爸,你要不要来看看?
他说,等满月吧。
满月的时候他没来。他说铺子里走不开,托姑姑带了个红包过来。红包里是一千块钱,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果果,外公给你的。
果果三岁那年,我带着她回去过一次。
我爸看见果果,脸上的表情我从来没见过的。他蹲下来,看着果果,果果有点怕生,躲在我身后。我爸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闹钟,那种老式的铁皮闹钟,圆圆的,黄色的,上面画着一只小鸡。他把闹钟上了弦,小鸡的翅膀就开始扑腾,哒哒哒地响。
果果被吸引了,探出头来看。
我爸说,给你的。
果果看了看我,我点点头。她接过来,抱着,笑了。
我爸也笑了。
我很少见他笑。
那天下午,我爸就坐在铺子里,看着果果玩那只闹钟。果果把闹钟拆了又装,装了又拆,他就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晚上我跟他说,爸,你跟我去城里住吧,果果也需要人带。
他说,不去。
我说,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他说,我在这儿住惯了。
还是那句话。
我走的时候,他送我到门口。果果跟他挥手,说,外公再见。他愣了一下,然后也挥了挥手,说,再见。
车开出去很远,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门口。
二零一九年秋天,我爸查出了肺癌。
这事我是两年后才知道的。
发现的时候是中晚期,医生建议化疗。他做了两个疗程,受不了,就不做了。他回到铺子里,接着修表。姑姑劝他,他不听。姑姑要给打电话,他不让。
他说,雨禾在城里忙,别打扰她。
他说,我这病,治不好,花了钱也是白花。
他说,我攒了点钱,留着给果果上学用。
这些话,都是姑姑后来告诉我的。姑姑说,你爸这个人,一辈子就这个脾气,认死理,谁劝都不听。姑姑说,雨禾,你别怪他。姑姑说,他其实想你,他天天想你。
我说,他怎么想我。
姑姑说,他铺子里挂着一张你的照片,是你上大学时候照的,他天天擦。他还留着你小时候画的画,就你藏在床底下那些,他都收着呢。
我愣住了。
我说,什么画?
姑姑说,就是被你爸撕了的那些。他后来一片一片捡起来,粘好了,夹在一本书里。那本书他放在柜子最底下,我有一回给他收拾屋子,翻出来看见了。
我说,粘好了?
姑姑说,粘好了。有的粘得不太齐,但是都粘上了。
我那天晚上没睡着。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我爸撕画的画面,还有他粘画的画面。我想象他坐在柜台后面,戴着寸镜,用镊子夹着那些碎纸片,一片一片地拼,一片一片地粘。他的手那么稳,能修最小的齿轮,粘那些纸片应该也不难。
我想象他粘画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我想象他粘完一张,会不会拿起来看看,看看他闺女画的是什么。
我想象他看完,会不会叹一口气。
我给我爸打电话,问,爸,你身体怎么样?
他说,好。
我说,真的?
他说,真的。
我说,你别骗我。
他说,我骗你干啥。
我没再问。我信了他。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要是再坚持一下,多问一句,也许就不一样了。可是我没有。我选择了相信他,或者说,我选择了省事。我在城里忙,工作忙,孩子忙,什么都忙。我爸说他好,我就当他好。
我真是个混蛋。
我是十二月十号接到姑姑电话的。
那天我在公司开会,手机静音。出来的时候看见七个未接来电,都是姑姑的。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回过去。姑姑接了,声音是哑的。她说,雨禾,你爸不行了,你回来一趟吧。
我说,怎么回事?
姑姑说,前天晚上咳血,送医院了。医生说,不行了,让准备后事。
我说,怎么会这样,他不是——
姑姑说,雨禾,他这病两年了。
我愣住了。
我说,什么两年?
姑姑说,前年秋天查出来的,肺癌。他不让我告诉你。
我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手机贴着耳朵,手在抖。我说,姑姑,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姑姑说,他不让。他说你在城里忙,说这点小毛病不碍事。他说——
姑姑说不下去了,开始哭。
我说,姑姑,你别哭,我马上回去。
我请了假,收拾了东西,买了当晚的火车票。郑岩要跟我一起回去,我说你先别去,你带着果果。我一个人回去。
火车上那七个钟头,我把这些年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我想起来,我上大学那年,我爸给我买了一兜子吃的,站在站台上看着我走。我想起来,我结婚那年,他穿了不合身的西装,在婚礼上说不出话。我想起来,果果出生那年,他打电话来,问母女平安,然后说,好。我想起来,我带果果回去那年,他给果果上了弦的小闹钟,看着果果笑。
我想起来好多事,都是些小事。他给我做的夹生饭,他给我修的第一支钢笔,他给我买的第一双球鞋,他站在美术教室外面等我画画的那个背影。
我一直以为他不在乎我。我一直以为他不懂我。我一直以为,他撕了我的画,就是把我的梦想撕了。
可是他把那些碎片捡起来了。他一片一片地粘好了。他夹在一本书里,藏在柜子最底下。
他在乎。他什么都懂。
他只是不会说。
我到医院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多。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在响。我爸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管子,手上打着点滴。他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地凸起来,眼睛闭着,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姑姑看见我,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说,进去吧,他等你呢。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我爸的手很凉,我握在手里,想捂热它。他的手指上还有老茧,指甲缝里还有黑。他的右手食指上有一道刀疤,是我小时候看他修表时不小心划的,流了很多血,他只用纱布缠了一下,接着修。
我握着他的手,叫了一声,爸。
他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他的眼睛浑浊了,眼白泛着黄,但看见我的时候,还是亮了一下。
他说,雨禾,回来了。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片。
我说,爸,我回来了。
他说,那只钟,我修好了。
我说,什么钟?
他说,你妈那只表。我修好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枕头底下。我伸手过去,摸出来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那只女式手表。表壳很小,表带换过了,是新的黑皮子。表盘上那一圈细细的划痕还在。
表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我说,爸,你什么时候修好的?
他说,上个月。找着最后一个零件了。找了好多年。
我说,你找了这么多年?
他说,嗯。
他说,你妈走的时候,这表就停了。我一直想修好它。我答应过她。
我说,你答应过她什么?
他说,我答应她,把表修好,把闺女养大。
他说完这句话,闭上眼睛,喘了一会儿。
我握着他的手,眼泪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他说,雨禾,别哭。
我说,我不哭。
他说,你妈那只表,你收着。
我说,好。
他说,还有,铺子里那个柜子,最底下,有个铁盒子。你拿回去。
我说,是什么?
他说,你看看就知道了。
他说完这些,好像累了,闭上眼睛睡了。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睡。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不像平时那样皱着。
我守了他一天一夜。
第二天下午,他醒过来一次。他看着我,看了一会儿,说,雨禾,你画画还在画吗?
我说,不画了。
他说,别不画。
他说,你画得好。
他说完,又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八点十分,他走了。
他走的时候,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在我手心里慢慢凉下去。仪器的声音变成了一条直线。护士进来,拔了管子,用白布盖住他的脸。
我没有哭。
我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块白布,想,他刚才还跟我说话呢。
姑姑在旁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转过身,抱着她,说,姑姑,别哭。
我自己也没哭。
我是后来,在铺子里收拾东西的时候,才哭的。
我爸走后的第三天,我回了老街的铺子。
姑姑跟我一起去的。我们把铺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清理。柜台上的绒布,绒布上的小碟子,小碟子里的零件,架子上的钟,墙上的挂钟,我爸的那张行军床,床头的寸镜,寸镜边上的镊子和油壶。
我把那些钟一个一个地擦干净。有的还在走,有的停了。我上了弦,有几只又走了起来。整点的时候,它们一起响,铛铛铛的,像一群人在说话。
我走到柜台后面,蹲下来,拉开最底下的那个柜子。
柜子里堆着旧报纸,旧挂历,还有一个铁盒子。铁盒子是月饼盒改的,铁的,长方形的,边角已经生锈了。我把盒子拿出来,放在柜台上,打开。
里面有几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沓画。我的画。我小时候画的,被撕碎了,又被粘好了。粘得不太齐,有的地方对不上,但都粘上了。一张一张,按时间顺序排着。最早的是我小学四年级画的那张,画的是我们家的铺子,画了我爸坐在柜台后面修表。最后一张是我高二画的那张,画的是我妈。那张画被撕得最碎,粘的痕迹最明显,能看出来是一片一片拼起来的。
第二样,是一沓存折。我数了数,有六本。最早的一本是我上大学那年开的,户名是我,里面每一笔都是几百几百地存,存了十几年。最后一笔是今年十月份,存了五百。存折的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字,是我爸的笔迹:给果果上学用。
第三样,是一张门票。省城美术学院的画展门票,票根。日期是二零一四年五月。那是我第一次参加画展,和其他几个同学一起办的,在学校的美术馆。我给我爸打过电话,说,爸,我办画展了,你有空来看看。他说,嗯。后来他没来。我以为他没来。
票根在盒子里,说明他来了。
第四样,是一张纸条,烟盒拆开的,背面写着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涂改了好几遍。我认得那是他婚礼致辞的那张。上面写着:雨禾,爸嘴笨,不会说话。今天你出嫁,爸高兴。郑岩这孩子好,爸看得出来。你妈要是还在,她也高兴。爸没本事,没给你攒下什么。爸就一句话,好好过日子。受了委屈,回家来。爸永远在这儿。
最后一行字,被划掉了。
划掉的地方,我对着光看了半天,看出来写的是:爸永远爱你。
他把这一行划掉了。他大概是觉得不好意思,大概是觉得说不出口。他把这一行划掉了,然后把纸条塞回口袋,在婚礼上说了一句"我不会说话"。
第五样,是一张照片。我上大学时候照的,一寸的,贴在学生证上。照片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但擦得很干净。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我闺女。
我把这五样东西一样一样地看完,看完,又看了一遍。
我坐在柜台后面的小马扎上,抱着那个铁盒子,哭了。
哭得很大声,很大声。像小时候那样,蹲在垃圾桶旁边,抱着画碎片哭。可是这回,没有人站在旁边说"雨禾别哭了"。
姑姑走过来,拍着我的背,说,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我哭了很久。
哭完了,我把铁盒子里的东西收好,放回原处。我把铺子里的钟都上了弦,让它们继续走。我把柜台擦干净,把绒布铺好,把那些零件收回小碟子里。
我对我姑姑说,姑姑,这铺子,我租下来。
姑姑说,你要干啥?
我说,我留着。
姑姑说,你留着干啥,你又不修表。
我说,我留着。
姑姑没再说什么。
我处理完我爸的后事,回了省城。
回去以后,我跟郑岩说,我要学修表。
郑岩愣了一下,说,学修表?
我说,嗯。
他说,为什么?
我说,我爸修了一辈子表,我想知道,他坐在柜台后面,是什么感觉。
郑岩没再问。他说,好。
我在网上找了教程,买了工具,又托人找了个老师傅,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先生,在省城的老城区开了个修表铺子。我每个周末去,跟着他学。一开始很难,手不稳,镊子夹不住零件,装上去又掉下来,掉下来又装上去。老师傅说,你别急,修表这活儿,急不得。
我说,我知道。
我爸修表的时候,从来不急。
我学了半年,能拆装简单的机械表了。我又学了半年,能修一些小毛病了。我把我妈那只表拆开,又装回去,装了三次,终于能装了。我把表壳擦干净,给表盘上的划痕上了一点蜡。表走得很准。
我把那只表戴在手上。表带是新的黑皮子,是我爸换的。表壳上有细细的划痕,是我妈戴的。表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我给果果讲外公的故事。我告诉她,外公是个修表匠,修了一辈子表。外公的手很稳,能修最小的零件。外公话少,但是心细。外公把妈妈小时候画的画,都粘好了,收在一个铁盒子里。外公把外婆的表修好了,修了二十年。
果果问我,妈妈,外公为什么修了二十年?
我说,因为他在找一个零件。那个零件很难找。他找了很多年。
果果说,找到了吗?
我说,找到了。
果果说,那外公好厉害。
我说,嗯。外公好厉害。
我现在每个周末都会去老街的铺子。
铺子我租下来了,没动,还是原来的样子。柜台、绒布、小碟子、架子上的钟。我把那些钟都上了弦,让它们走着。整点的时候,它们一起响。
我在柜台后面放了一张小桌子,果果来的时候,就在那儿写作业。我坐在我爸坐过的那张椅子上,戴着寸镜,捏着镊子,修表。
有时候修着修着,我会抬起头,看看门口。
我总觉得,我爸会像以前那样,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看我。
我看的时候,门口是空的。
可是我不难过。
因为我知道,他在。他一直都在。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只钟,挂在我心里。秒针一格一格地走,走到整点,就铛的一声,告诉我,他爱我。
他不说,但他一直说。
他用了二十年,修好了一只表。
那只表,现在戴在我手上。
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我有时候会对着那只表说话。我说,爸,今天果果考了第一名。我说,爸,我今天修好了一只老座钟,跟你当年修的那只一样。我说,爸,我想你了。
表不说话。它只是走。
一格,一格,一格。
像一个人的心跳。
我常常想起我爸说过的那句话。
我小时候问他,爸,你在修什么?
他说,修时间。
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我知道了。
时间停了,就得修。
他修了一辈子时间。他把停了的时间,一格一格地拨回来。他把我妈的表拨回来了,把我的画拨回来了,把那些他没能说出口的话,都拨回来了。
他把时间修好了。
而我,是那只表上的秒针。
我一格一格地往前走。
我知道,走到的每一个整点,他都在。
后记
我爸走了以后,我在他的铺子里住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我坐在柜台后面,开着那盏老式的台灯,翻看那个铁盒子里的画。我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张,是我画的我妈。那张画被撕得最碎,粘得最用心。我看了很久,然后我把画翻过来。
画的背面,有一行字。是我爸的笔迹。
他写着:秀兰,我把雨禾养大了。
字迹很淡,大概是写了很多年了,墨水洇开了一点。
我把画放回铁盒子,把盒子盖上,放回柜子最底下。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周记钟表的木牌子擦干净。牌子上的字是我爸刻的,一笔一划,刻得很深。我找了块布,把牌子上的雪擦掉,把字缝里的灰剔出来。
擦完以后,我退后两步,看了看。
牌子挂在那儿,像挂了三十年。
我伸手摸了摸那块木牌,木头很凉,字很硬。
我说,爸,铺子我开着。
风从老街那头吹过来,把门楣上的牌子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铺子里的钟,铛铛铛地响起来。
整点了。
后来的事,我是慢慢才想明白的。
我爸走后的第二年春天,我做了一个决定。我把省城设计公司的工作辞了。这个决定,我没有跟郑岩商量。不是不想商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我知道他会说什么。他会说,雨禾,你别冲动。他会说,果果还要上学。他会说,咱家房贷还没还完。这些话我都想过,想过很多遍。可我还是把辞职信交了。
交完辞职信那天,我坐公交车回家。车窗外面是省城的高楼,玻璃幕墙反着光,晃眼。我想起我爸的铺子,想起那盏老台灯,想起钟表滴答滴答的声音。我在心里说,爸,我要回去了。
郑岩是晚上知道的。他下班回来,看见我在收拾东西,问我,你干嘛。我说,我辞职了。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公文包,看着我,看了很久。他说,你再说一遍。我说,我辞职了。他说,为什么。我说,我想回柳河,把铺子开起来。他说,你疯了。我说,我没疯。他说,雨禾,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说,我知道。他说,果果怎么办。我说,果果跟我回去。他说,那我呢。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吵了一架。不算吵,是我说,他听。他一直很温和,连吵架都不会大声。他说,雨禾,我不是不支持你。我说,你就是不支持。他说,你回去开修表铺,一个月能挣多少。我说,不知道。他说,你不知道你就敢辞职。我说,我知道我要是再不回去,我这辈子都会后悔。他说,你后悔什么。我说,我后悔没在我爸活着的时候多陪陪他。我说,我后悔没跟他说一声谢谢。我说,我后悔我总觉得他不懂我,其实是我没懂他。我说完这些,他不说话了。
他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后来他说,雨禾,你给我一点时间。我说,好。
第二天,我带着果果回了柳河。郑岩送我们到车站。他给果果买了一兜子吃的,苹果、饼干、火腿肠,还有一瓶水。跟我爸当年一样。他把兜子塞给我,说,路上吃。我说,嗯。他说,到了给我打电话。我说,嗯。他说,雨禾。我说,嗯。他说,我不是不支持你。我就是怕你太累。我说,我知道。他说,你先回去,我把这边的事处理一下。我说,好。
车开的时候,他站在站台上,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我们。果果趴在窗户上跟他挥手,他也挥了挥手。我看着他站在那儿,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我想起我爸。我想起我上大学那年,我爸也是这样站在站台上,看着我走。那时候我哭了。这回我没哭。我知道我会回来,我也知道他回来。
回到柳河以后,我把铺子收拾了一遍。铺子还是老样子。柜台、绒布、小碟子、架子上的钟。我把那些钟都上了弦,让它们走。整点的时候,它们一起响,铛铛铛的。果果站在铺子里,仰着头看那些钟,说,妈妈,它们好吵。我说,你听惯了就不吵了。她说,外公天天听这个吗。我说,嗯。她说,那外公耳朵一定很好。我说,外公耳朵不好。他右耳有点背。果果说,那他还修表。我说,修表用的是手和眼睛,不是耳朵。果果说,哦。
我把柜台后面的小桌子收拾出来,给果果写作业。我把行军床收起来,换了一张小沙发。我把那盏老台灯修了修,换了灯泡,还是那种黄光。我把周记钟表的木牌子擦干净,重新挂好。
姑姑来的时候,我正在给一只老座钟换发条。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雨禾,你真要开啊。我说,真开。她说,这年头谁还修表啊。我说,有人修。她说,能挣钱吗。我说,挣不了大钱,够吃饭。她说,你爸要是活着,肯定不让你干这个。我说,我知道。她说,那你还干。我说,他后来会让我干的。姑姑看着我,看了一会儿,笑了。她说,你跟你爸一个脾气。我说,嗯。她说,倔。我说,嗯。
姑姑坐下来,跟我讲我爸的事。她说,你爸年轻的时候,其实不是修表的。他那时候在县里的机械厂上班,当钳工。你爷爷身体不好,铺子没人管,他才回来接的手。他刚回来那会儿,不会修表,就自己琢磨。买了一堆旧表,拆了装,装了拆,拆坏了好几只。你爷爷气得拿拐棍打他。他就不吭声,打完了接着拆。
姑姑说,你妈那时候在纺织厂,跟你爸是经人介绍的。你妈第一次来铺子,你爸正在修一只表,头都没抬。你妈站了半天,说,你这人怎么这样。你爸说,表快修好了,你等会儿。你妈就等。等了一个钟头,你爸把表修好了,抬头一看,你妈还在。你爸说,你还没走。你妈说,我等你修完。你爸说,修完了。你妈说,那你请我吃饭。你爸说,我没钱。你妈说,我有。你妈就请你爸吃了碗面。后来你妈说,她就看上你爸那股认真劲儿了。
姑姑说,你妈走的时候,你爸答应她两件事。一件是把表修好,一件是把你养大。他做到了。表修了二十年,你养大了。他没食言。
我说,姑姑,你怎么知道这些。姑姑说,你妈告诉我的。你妈走的前几天,我去医院看她。她跟我说,桂英,你哥这个人,话少,心重。他要是以后不找,你别劝他。他心里有数。她还说,你哥答应我的事,他肯定做到。他就是这么个人。姑姑说着,眼圈红了。她说,雨禾,你爸这辈子,就守着两样东西,一个是你,一个是那些表。你妈走了,他就更不说话了。他不是不想说,是不会说。他怕说错了,你更难受。我说,我知道。姑姑说,你现在回来,他要是看见,肯定高兴。他嘴上不说,心里高兴。
铺子开起来以后,生意比我想的还冷清。头一个月,只接了三只表。一只换电池,一只换表带,一只洗油。挣了不到两百块。房租虽然便宜,但水电要钱,工具要钱,果果的学费也要钱。我把省城带回来的积蓄拿出来贴补,贴了两个月,心里开始发慌。
郑岩每个周末来。他坐周五晚上的夜班车,周日晚上回去。他来了就帮我收拾铺子,修电灯,钉架子,给门口装了个小铃铛。有人推门进来,铃铛就响。他说,这样你在后面修表也能听见。他问我,生意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别骗我。我说,不太好。他说,要不要我帮你想想办法。我说,不用。他说,雨禾,我们是两口子。我说,我知道。他说,那你让我帮你。我说,你能帮什么。他说,我帮你想办法,帮你在网上发一发,帮你设计个招牌,帮你看账。我说,好。
他帮我拍了几张铺子的照片,发到网上。他写了一段话,说,柳河老街有一家钟表铺,开了三十多年。老师傅走了,女儿回来了。如果你家里有停了的表,可以寄过来修。不换零件不收钱,换了零件只收成本。那段话发出去以后,过了三四天,有人打电话来。第一单是从省城寄来的一块老怀表,说是不走了,问能不能修。我拆开看了,是发条断了。我找了半天,没有合适的发条。我给老师傅打电话,他说,你到旧货市场去找找。我跑了一趟省城,在一个旧货摊上找到了一根差不多的发条,回来改了改,装上去,表走了。我给人寄回去,只收了发条钱和邮费。人家收到以后,给我发消息,说,谢谢你,这是我爷爷的表。
后来单子慢慢多起来。有的是寄来的,有的是自己找上门的。有老头的闹钟,有老太太的座钟,有年轻人从网上买的旧表。我修得慢,但修得仔细。我爸说过,修表这活儿,急不得。我就慢慢修。
果果放学回来,就在柜台后面的小桌子上写作业。写完了,她就看我修表。有时候我抬起头,看见她趴在柜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手里的镊子。那个样子,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有一次她问我,妈妈,修表好玩吗。我说,不好玩。她说,那你为什么天天修。我说,因为有人需要。她说,谁需要。我说,有一个老奶奶,她的座钟是她结婚的时候买的,停了十年了,她一直舍不得扔。我给她修好了,她哭了。她说,她听见钟响,就像听见她老伴走路的声音。果果想了想,说,那修表是修声音吗。我说,差不多。她说,那外公也是修声音的。我说,嗯。她说,那外公修好了外婆的表,外婆能听见吗。我说,能。她说,那外公能听见吗。我说,能。
果果点点头,低下头接着写作业。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说,妈妈,我想画外公。我说,你画吧。她拿出一张纸,开始画。她没见过外公几次,但她记得外公给她的小闹钟。她画了一只闹钟,圆圆的,黄色的,上面有一只小鸡。她画完了,拿给我看。她说,妈妈,像吗。我说,像。她说,外公会喜欢吗。我说,会。她把画贴在了柜台后面的墙上。那张画旁边,是我爸留下的那张我小时候的画。两张画贴在一起,一张是我画的,一张是果果画的。中间隔了三十年。
老街拆迁的消息,是那年夏天传出来的。先是有人在巷口贴了告示,红纸黑字,说是要改造老街,建设新的商业街区。后来街道办的人挨家挨户来登记,量面积,拍照,发资料。再后来,巷口多了些穿西装的人,拿着图纸,指指点点。老邻居们议论纷纷。有的高兴,说终于要拆了,这破地方住够了。有的发愁,说拆了住哪儿,赔的钱够不够买新房。有的沉默,坐在门口抽烟,一句话不说。
我姑姑也着急。她家也在老街后面,虽然不在拆迁范围内,但离得近。她来铺子找我,说,雨禾,你这铺子怎么办。我说,不知道。她说,要是拆了,你爸的心血就没了。我说,我知道。她说,你能不能去找找人。我说,找谁。她说,街道办,县里,总有地方管吧。我说,我去问问。
我去街道办问了。办事的人很客气,给我倒了杯水,说,周老板,你这个情况我们理解。老街改造是县里的规划,整体拆迁,统一规划。我说,我不是要钱,我就是想把这个铺子保留下来。他说,保留,怎么保留。我说,能不能在规划里留一个位置,做一个钟表铺,或者做一个老手艺展示的地方。他看了看我,说,这个我做不了主。他说,你把材料放这儿,我们研究研究。我放了材料,等了半个月,没有回音。我又去,他说,正在研究。我又等了半个月,还是没有回音。我第三次去,他说,周老板,我跟你说实话吧。你这个铺子太小了,又不在主要街道上,规划里没有这个位置。我说,那能不能给我一个位置,哪怕小一点。他说,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我说,那谁能决定。他说,县里。
我回家,坐在铺子里,看着那些钟,心里发堵。果果放学回来,看见我不高兴,问我,妈妈,你怎么了。我说,没事。她说,是不是铺子要拆了。我没说话。她说,那我们怎么办。我说,妈妈想办法。她说,能想到办法吗。我说,能。其实我不知道能不能。
那天晚上,郑岩来了。他看见我坐在柜台后面发呆,问我,怎么了。我说,老街要拆了。他说,我知道。我说,铺子保不住。他说,你先别急。我说,我不急,我就是觉得,我回来了,还是没守住。他说,雨禾,你守住了。我说,我守住了什么。他说,你守住了你爸的手艺,守住了果果的画,守住了那些钟。铺子就算拆了,这些东西还在。我说,可是我想留住这个地方。他说,那我们一起想办法。
第二天,郑岩陪我去了县里的规划部门。他带着他的图纸,跟人家说,我是做建筑设计的,我看了你们的规划,我觉得可以在老街改造里保留一个老手艺区域。他说,现在很多地方做商业街,都是千篇一律,如果有老手艺、老铺子,反而有特色。他拿出几张草图,画的是老街改造后的样子,中间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修表的、理发的、修鞋的、裁缝的,像一个小型的记忆馆。他说,这个铺子不用大,十来平方,保留原来的门面,里面的东西不动,外面加一个玻璃窗,让路过的人能看见修表。规划部门的人看了他的图纸,说,你这个想法不错,但我们要研究。郑岩说,好,我们等。
回去的路上,我说,谢谢你。他说,谢什么。我说,谢谢你帮我。他说,雨禾,我以前不让你回来,是怕你吃苦。我现在支持你,是因为我看见你修表的时候,跟以前不一样。我说,哪里不一样。他说,你以前做设计,总是皱着眉头。你现在修表,眉头是松的。我说,我爸也是。他修表的时候,眉头是松的。郑岩说,所以你像他。我说,我像他吗。他说,像。你们都不爱说话,但心里都装着事。你们都不服软,但心里都软。我笑了。我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些了。他说,跟你爸学的。我说,我爸跟你说过。他说,说过一次。就一次。我跟他第一次见面那天,他把我叫到一边,问我,你对雨禾是真心的吗。我说是。他说,那你要对她好。我说,我会的。他说,雨禾这个孩子,从小没妈,我惯得少,管得多。她心里有怨。你以后多担待。他说,她要是跟你闹脾气,你别跟她吵。你等她气消了,给她做碗面。她吃了面,就好了。我说,他真这么说的。郑岩说,真这么说的。他还说,他这辈子没本事,没给雨禾攒下什么。他让我别嫌弃。我低下头,眼泪掉在手上。郑岩说,雨禾,你爸不是没本事。他是把本事都用在了一个地方。我说,什么地方。他说,把你养大。
那年秋天,老街改造的方案定了。规划部门采纳了郑岩的建议,在老街的中间留了一个小院子,叫老街记忆。院子不大,四面是铺子。东边是理发店,西边是修鞋铺,南边是裁缝铺,北边是周记钟表。铺子保留原来的木门和木牌,里面重新修了地面和电线,外面加了一扇玻璃窗。玻璃窗上挂着一块小牌子,写着,周记钟表,始于一九八二年。我签了协议。签完以后,我站在铺子门口,看了很久。周记钟表。始于一九八二年。那是我爸接手的那一年。他那时候二十四岁,刚从机械厂回来。他大概没想到,这个铺子会开这么久。
姑姑来了,站在门口,看着新牌子,说,你爸要是看见,得高兴。我说,他看不见了。姑姑说,他看得见。我说,姑姑,你信这个。姑姑说,我信。你爸那个人,认死理。他认准的事,他就一直在。他认准了你,认准了这铺子,他就在。我没说话。姑姑说,雨禾,你知道你爸最后那两年,为什么不让你回来吗。我说,他怕我担心。姑姑说,不全是。我说,那是什么。姑姑说,他怕你看见他那个样子。他瘦得脱了形,头发掉光了,咳嗽起来止不住。他说,雨禾从小没妈,不能再让她看见爸也没了。他说,等他走了,你回来,看见的是铺子,是钟,是你妈的表。不是他那个样子。我站在那儿,眼泪又下来了。姑姑说,你别哭。你爸最怕你哭。他说你小时候一哭,他就不知道怎么办。他说他嘴笨,不会哄。他说你哭的时候,他就只能站着,等你哭完。我说,我知道。姑姑说,你知道就好。
果果上四年级那年,学校办了一次画画比赛,题目是我的家人。果果画了一幅画。她画的是外公的钟表铺。画面中间是一张柜台,柜台上放着一只打开的表,旁边是一个戴着寸镜的人。那个人低着头,手里捏着镊子。柜台的另一边,站着一个扎着马尾的女人,手里也捏着镊子。柜台上还趴着一个小女孩,在写作业。墙上挂满了钟,都在走。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周记钟表。画的右下角,果果写了一行字,我的妈妈是修表匠,我的外公也是。那幅画得了奖。老师把画挂在学校的走廊里。果果回来告诉我,妈妈,老师问我,你外公呢。我说,外公在天上。老师说,那天上的钟坏了怎么办。我说,外公会修。
我抱着果果,抱了很久。那天晚上,我坐在铺子里,看着墙上的画。果果的画,我小时候的画,还有我爸的那张门票,那张纸条,那张照片。我把铁盒子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看完,我把盒子盖上,放回柜子最底下。我抬起头,看见柜台上的那只女式手表。我妈的表。表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我把它拿起来,戴在手上。表带是新的,黑皮子,是我爸换的。表壳上有细细的划痕,是我妈戴的。表盘上的数字已经有点模糊了,但还能看清。我对着光看了看,表盘边缘有一小圈金色,已经磨得差不多了。我摸了摸表壳上的划痕,想,这些划痕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是我妈做饭的时候,洗衣服的时候,还是她抱着我的时候。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只表停过。停了二十年。我爸用了二十年,把它修好了。他修表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他找零件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他把表修好,戴在手上试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他大概没试过。他大概只是上了弦,看着它走,然后把它包起来,放在枕头底下。他等着我回来。现在我回来了。
我把表戴在手上,把铺子的门打开。老街的早晨很安静,雪化了,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有人从门口走过,看见玻璃窗里的钟,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我坐在柜台后面,戴着寸镜,捏着镊子,修一只老怀表。
门口的小铃铛响了。有人推门进来。我抬起头。是一个老人,七十多岁,穿着深蓝色的棉袄,手里拿着一个布包。他走到柜台前,把布包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一只座钟,木头壳的,玻璃面裂了一道缝,钟摆不动了。他说,师傅,这钟能修吗。我接过来,看了看。是一只老式的机械座钟,发条锈了,齿轮也有点卡。我说,能修。他说,多少钱。我说,得看换不换零件。不换零件,不要钱。他说,那怎么好意思。我说,我爸定的规矩。他说,你爸。我说,周记钟表的老周。他看了看我,说,你是周长庚的闺女。我说,嗯。他说,我认识你爸。我以前住这条街,后来搬走了。你爸给我修过一只表,修了二十年。我愣了一下。我说,修了二十年。他说,不是一只表。是我老伴的表。我老伴走了以后,表就不走了。我拿给你爸修,你爸说,零件不好找,得慢慢找。他就慢慢找。找了二十年。去年,他给我打电话,说表修好了。我去拿,他不要钱。他说,这表修了二十年,不好意思收钱。我说,那不行。他说,那你就给十块钱吧。我就给了十块钱。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只表,是一只女式手表,跟我妈那只很像,但表带是棕色的。他说,就是这只。我老伴的。我戴了三十年了。我把表接过来,打开后盖看了看。里面的机芯干干净净的,新上了油。我爸的手艺。他修得很仔细,每一个零件都归了位。我把表还给他,说,我爸修得很好。他说,是。你爸手艺好。人也好。他把座钟推到我面前,说,那这个,你修。我说,放这儿吧,明天来取。他说,好。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说,姑娘,你爸走了,我很难过。我说,谢谢。他说,你回来开铺子,很好。这条街,总得有人守着。我说,嗯。他走了。门口的小铃铛响了一声。
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只座钟。我把后盖打开,看了看里面的机芯。发条锈了,齿轮卡了。我拿出工具,开始拆。拆着拆着,我听见整点的钟声响了。架子上的钟,一只接一只地响起来。铛,铛,铛。我抬起头。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照在柜台上,照在那些钟上,照在我手上。我手上的表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我看着那只表,说,爸,你放心。表不说话。它只是走。一格,一格,一格。像一个人的心跳。
我低下头,接着修钟。门口的小铃铛又响了。果果放学回来了,背着书包,推门进来。她看见我在修钟,把书包放下,趴在柜台上看。她说,妈妈,这是谁的钟。我说,一个老爷爷的。他老伴的。她说,能修好吗。我说,能。她说,要修多久。我说,不知道。可能很快,可能要很久。她说,那他要等很久吗。我说,他等了很久了。不急这一会儿。果果点点头,拿出作业本,在柜台后面的小桌子上写作业。写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说,妈妈,我长大了也想修表。我说,为什么。她说,因为修表能修时间。我看着她,笑了。我说,你外公也这么说过。她说,外公说什么。我说,他说,时间停了,就得修。果果想了想,说,那时间停了,能修好吗。我说,能。她说,谁修。我说,有人修。她说,谁。我说,你外公修过。妈妈也在修。你以后要是想修,也可以修。她说,那修好了呢。我说,修好了,时间就走了。她说,走到哪儿。我说,走到该去的地方。
果果低下头,接着写作业。我低下头,接着修钟。铺子里很安静,只有钟表滴答滴答的声音。整点的时候,它们会一起响。铛,铛,铛。像一群人在说话。我知道,他们在说。他们在说,时间停了,就得修。他们在说,人走了,但还在。他们在说,雨禾,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我把铺子开着,把钟上着弦,把表修着。我把果果养大,把日子过下去。我把那些停了的钟,一只一只地拨回来。我爸修了一辈子时间。我接着修。门口的木牌上,周记钟表四个字,一笔一划,刻得很深。风吹过来,牌子轻轻晃了一下。铺子里的钟,又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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