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三十四,在深圳一家做汽车配件的外贸公司干了快八年,去年十一月的时候,公司派我去塞尔维亚的诺维萨德跟一个当地的经销商谈续约的事,顺带看看那边的市场还能不能再挖一挖。说实话,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我心里是有点打鼓的,不是因为怕谈不下来,是那阵子我媳妇刚做完一个甲状腺的小手术,虽然医生说问题不大,但家里两个孩子一个上二年级一个还在幼儿园,我爸妈从老家过来帮忙,一屋子人挤在八十平的房子里,我这时候走十二天,心里确实过意不去。可我这个人吧,在单位待久了,早就习惯了不说不,领导觉得我靠谱,把这事交给我,我要是推了,往后日子肯定不好过。我就是这么个怂人,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几个晚上,最后还是跟我媳妇说了,她没吭声,过了半天说了句,你去吧,家里有我爸妈呢。
就这么着,我十一月七号从广州飞的,在多哈转的机,到贝尔格莱德已经是当地时间晚上了,又坐了两个多小时的大巴才到诺维萨德。那边对接的人叫马尔科,是个四十来岁的塞族男人,个子很高,肚子也挺大,之前在广交会上见过两面,算不上熟,但也不至于生分。他开车来车站接我,一见面就握手,挺热情,用那种带口音的英语问我路上累不累,我说还行,就是转机等得久。他帮我拎箱子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手腕上戴了一块挺旧的天梭,表带都磨得发白了,跟我手上那块卡西欧差不多一个路数,我心里就莫名觉得这人可能跟我一样,也是个过日子的人。
到了酒店安顿下来,前三天就是开会、看仓库、跑门店,马尔科带着我转,该谈的条款其实来之前邮件里都来回改过好几轮了,见面主要就是把细枝末节敲定,再吃几顿饭。那几天我接触的人不多,除了马尔科就是他手底下两个小伙子,一个叫尼古拉一个叫斯特凡,都是二十来岁,英语说得磕磕绊绊,但干活挺利索。我对他们的印象就是话不多,干活踏实,中午吃饭的时候大家各吃各的,有时候他们吃那种当地的大面包夹肉,我就自己在旁边啃从酒店带出来的三明治,谁也不觉得别扭。那会儿我真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就是正常出差,该干嘛干嘛。
但到了第四天还是第五天,事情开始有点变味了。那天下午谈完事,马尔科说晚上带我去一个他朋友开的餐馆吃饭,在城郊,说是正宗的本地菜。我心想去就去呗,客随主便。去了以后发现那餐馆不大,里面七八张桌子,墙上挂着那种老式的猎枪和羊皮袄,灯光昏黄昏黄的。老板叫佐兰,是个光头,脖子上有纹身,看着挺凶,但笑起来又挺憨。马尔科介绍我的时候说这是从中国来的合作伙伴,佐兰一开始就是点点头,用塞语跟马尔科说了句什么,马尔科翻译说他在问中国现在是不是还很热。我说我们那边现在二十多度吧,广东嘛,不怎么冷。佐兰哦了一声,就转身去后厨了。
那顿饭吃得还行,烤肠、炖豆子、那种大片的烤肉,面包管够。但吃到一半的时候,佐兰突然自己端了一瓶那种当地的李子白兰地过来,就是拉基亚,坐在我旁边,让马尔科给他翻译,开始问我一些挺具体的问题。他问中国是不是每家每户都有车,我说也不是,大城市堵得要命,很多人坐地铁。他又问那中国人是不是都很有钱,我说看跟谁比吧,有钱的是真有钱,但像我们这种打工的,也就是凑合过日子。他听了马尔科翻译以后,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拍了拍我肩膀,说了句什么,马尔科翻了半天,说他的意思是,他很佩服中国人,说中国人能吃苦,能攒钱,不像他们这边的人,挣一个花两个。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就笑了笑说,都差不多,都有难处。
但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我注意到一个变化。之前马尔科他们跟我说话的时候就是正常的商务口气,客气里带着点距离感,可佐兰那顿饭之后,他们跟我说话的方式就不一样了。第二天早上尼古拉来接我的时候,居然给我带了一杯那种街边咖啡机的热咖啡,用塑料杯装着,杯口还洒出来一点,他有点不好意思地递给我,说他路过的时候顺便买的。我说谢谢,他又补了一句,说昨天听佐兰说了,中国人都爱喝热的。我当时就愣了一下,心想我什么时候说过我爱喝热的了。但这种小事我也没往心里去。
真正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第六天。那天我们去了一个稍微远点的城镇,叫松博尔,在那边看了两个零售店。中午在一家小馆子吃饭,老板是个中年女人,马尔科跟她是老相识,一进门就拥抱那种。马尔科介绍我的时候说了句什么,那女老板的眼神就变了,之前就是那种对陌生客人的客气微笑,听完之后立马就笑得特别开,还特意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用那种不太流利的德语问我是不是从中国来的,我说是,她就竖起大拇指,说中国好,中国东西便宜。然后她转身就进后厨了,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碟子那种家里腌的辣椒和奶酪,说是送的,不要钱。马尔科在旁边跟我解释说,她以前在南斯拉夫时期去过中国,印象特别好。我嘴里说着谢谢,心里却在琢磨一件事,怎么每个知道我来自中国的人,反应都像是有什么固定的剧本一样。
我不是说他们不好,他们挺热情的,热情得让我有点不自在。就是我突然意识到,他们看我的时候,好像不是在看一个叫王建军的深圳外贸业务员,而是在看一个叫“中国人”的东西。这个东西在他们脑子里有一套预设,比如能吃苦、爱攒钱、东西做得便宜、可能还有点神秘。这些标签跟我本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其实没多大关系。我就是一个早上起来要先蹲十分钟厕所、看报表会打瞌睡、出差超过一礼拜就想孩子想得心里发慌的普通人,但在他们眼里,我身上第一层皮是中国人,第二层才是别的。
到了第八天还是第九天,发生了一件事,让我把这事想得更深了一层。那天下午本来安排去一个仓库盘库存,结果马尔科临时说仓库那边出了点问题,改到第二天,下午就空出来了。他说要不带你去看看诺维萨德的老城区,来都来了,总得转转。我说行。我们就沿着多瑙河那边走,看了那个大教堂,还有彼德罗瓦拉丁要塞,挺壮观的,站在上面能看见整个城市。马尔科那天话挺多,跟我聊他家里的事,说他离婚了,有个女儿跟着前妻在贝尔格莱德,他每个月开车去看一次。他说这些的时候表情很平常,就像在说今天天气怎么样。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接,就说我也有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他说那你挺幸运的。
后来我们走到要塞下面那条街上,有个卖旧书和旧唱片的小摊,摊主是个瘦老头,戴着那种老花镜,坐在一把折叠椅上。我停下来翻了翻,看到几张南斯拉夫时期的老唱片封面挺有意思,就拿起来看。老头抬眼看我,用塞语说了句什么,马尔科帮我翻了,说他在问你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我说中国人。老头点点头,把眼镜摘下来,说了一串话,马尔科翻得有点费劲,大意是说,中国现在厉害了,以前他们这边用的都是中国货,便宜,但质量不行,现在不一样了,好东西也多了。我嗯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又问我,你们那边现在还能不能自由地听这些老歌,我说能啊,网上什么都有。他听完就笑了,说那挺好,然后又戴上眼镜,不再说话了。
我拿着那几张唱片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买,放回去了。走的时候马尔科问我为什么不买,我说家里没唱片机。他说那你可以买回去当装饰啊,我说算了,箱子装不下。其实真正的原因是,我突然不想买了。我站在那个旧书摊前面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念头,这个老头对我的态度转变,跟之前那个女老板、跟佐兰,其实是一回事。他们先是把你归到一个大类里面,然后根据这个大类来调整对你的方式。这没有什么恶意,甚至可能是一种善意的简化,但那种被简化掉的感觉,还是让我心里有点说不出来的别扭。
我后来自己琢磨,这事可能也不能全怪他们。塞尔维亚这地方,九十年代那会儿被制裁过,后来又被炸过,经济一直起不来,普通人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在街上看到很多那种外墙都没刷完的楼,窗户有的装了有的空着,就那么杵在那儿好多年。他们对中国人的那种反应,里面其实是带着一种比较复杂的情绪,有羡慕,有好奇,可能也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失落。我算什么呢,我就是一个来出差的,赶上国家这几十年的势头,兜里比他们稍微宽裕点,但这跟我个人有多大关系呢,我也说不清楚。
第十天的时候,我跟马尔科把合同签了,晚上他请我吃饭,就我们俩,在一个小酒馆里。他喝了不少拉基亚,脸通红,话开始多起来。他说他以前在贝尔格莱德一家大公司干过,后来公司垮了,他就回了诺维萨德,自己弄了个小摊子,慢慢做到现在。他说他知道中国人做生意厉害,他其实有点怕我压价,但后来发现我挺好说话的,就放心了。我说我也就是个打工的,老板给我的底价就在那儿,我能谈的空间也就那么多,大家都得吃饭。他听完笑了,说你们中国人就是实在。
然后他问了我一个问题,他说,你们中国人是不是都特别爱国。我当时被问得有点懵,我说看怎么定义爱国吧,大部分人就是过好自己的日子,该交税交税,该干活干活。他想了想说,那也挺好,我们这边的人就是太爱琢磨那些大问题了,结果日子反而没过好。我听了没接话,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接。他说的那些大问题,我大概能猜到是什么,但我不觉得我能懂,也不觉得我有资格说什么。
第十一天我收拾东西,准备第二天走。那天晚上我躺在酒店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把这十来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我发现我记住的其实都是些很小的细节,比如尼古拉给我买的那杯洒出来的咖啡,比如松博尔那个女老板送的腌辣椒有多辣,比如旧书摊那个老头摘眼镜的动作。那些关于中国人的宏大叙事,在马尔科嘴里也好,在佐兰嘴里也好,都是他们自己的版本,跟我没什么关系。我就是一个来签合同的,签完了就走,往后可能还会来,也可能不来了。我在这边被人高看一眼也好,被人好奇打量也好,说到底都是因为我兜里揣着一本中国护照,而不是因为我这个人本身有多特别。
但我也不能说我完全不在乎这个。恰恰相反,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心里反而踏实了一些。以前我总觉得别人对我好是因为我这个人还行,现在我知道了,很多时候别人对我好,是因为我背后那个国家这几十年攒下来的那点家底。这没什么不好,这说明我运气还行,赶上了。但我也不能把这事全揽在自己身上,觉得自己多了不起。我就是个普通人,沾了时代的光,出来跑跑腿,挣点辛苦钱,回去还得给孩子辅导作业。
第十二天一早,马尔科送我去车站,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到了车站他帮我把箱子拎下来,握了握手,说下次来提前告诉他,他带我去他家那边的山里看看。我说好。上了大巴以后,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诺维萨德的街道慢慢往后退,心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就是觉得有点累,想赶紧到家。
飞机上我睡了很久,中间醒来一次,看着窗外的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在松博尔那个小馆子里,那个女老板送辣椒的时候,马尔科跟我说了一句,他说她特别喜欢中国人,因为中国人不聊政治。我当时没反应过来,现在想想,可能这就是他们对我们最真实的看法。不聊政治,是因为我们更关心怎么把日子过好,还是因为我们不敢聊,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一个普通人能操心的事其实特别少,能把家里那几口人顾好,能把每个月房贷还上,能让孩子上个差不多的学校,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至于别人怎么看我们,那是别人的事,我们管不了,也没必要太当回事。
回来以后我媳妇问我那边怎么样,我说还行,合同签了,吃的也还行,就是老想你们。她说你少来,你肯定没想。我说真想了,她不接话,转身去给孩子弄饭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客厅里堆的那些玩具和衣服,心里想,那十二天就像做了一场梦,现在梦醒了,我还是那个我,该干嘛干嘛。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可能就是心里多了一点分寸感吧,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也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这两件事能分开,日子就好过多了。
今天在电脑前面敲这些字的时候,离那趟出差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了。我有时候还会想起马尔科,想起那个旧书摊的老头,想起那杯洒出来的咖啡。我想我可能不会再专门去一趟塞尔维亚了,那边没有什么特别的风景让我魂牵梦绕,也没有什么生意值得我一遍遍跑。但那段经历确实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就是一个人在外面被人高看一眼,跟你自己到底值几斤几两,有时候是两码事。你得接得住那份高看,也得知道自己其实没那么重。这话说出来有点绕,但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日子还是照常过,该加班加班,该接孩子接孩子。我媳妇的复查结果出来了,没什么事,我妈说想回老家了,嫌这边太闷。我说行,你们想回就回,我们自己带。她说你们带得过来吗,我说带不过来也得带,总不能一直靠你们。她说那你别后悔,我说不后悔。其实心里还是有点虚的,但话已经说出去了,硬着头皮也得撑住。
这可能就是我这个岁数的人最真实的状态吧,没有什么大彻大悟,也没有突然开挂。就是在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里面,慢慢把自己那点边界给磨出来。知道哪些事能扛,哪些事扛不了,哪些人得罪得起,哪些人得罪不起。听起来挺窝囊的,但普通人过日子,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至于塞尔维亚那十二天,就当是生活里一个不大不小的插曲,遇到了,经历了,回来了,也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