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开始“抢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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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自:中国经济导报

云南省文山砚山县依托丰富的中医药资源禀赋,整合中医药、生态旅游与乡村资源,推动“中医药+康养+旅居”深度融合。2025年,全县接待游客564.96万人次,实现旅游总花费45.78亿元。图为艾草种植户在基地里查看艾草生长情况。新华社

本报记者 | 邵鹏璐

72岁的老赵开着他那辆已行驶12万公里的小轿车,4年里走过8省20多个城市,只为给患病的妻子找一座“看病方便、菜价别太离谱”的城市。今年夏天,他在吉林某市的街头咨询点拿到一份宣传册,上面写着“打造阳光康养目的地”。仔细翻完,他又专门去看了当地规划的医疗机构——“硬件看着不错,但不知道配套什么时候能真正落地。”

老赵不知道的是,这份宣传册背后是一笔已经排到2028年的省级财政账:今年4月末,吉林省政府办公厅印发《吉林省推动旅居康养高质量发展试点工作方案》,明确从2027年起连续三年、每年安排1亿元资金专项支持旅居康养产业发展,并提出到2028年停留超10天的旅居康养人次达到380万。

同一时间,云南在算另一笔账。云南省文化和旅游厅的数据显示,去年云南旅居游客达551.24万人,旅居总花费697.05亿元,同比分别增长41.4%、54.2%,游客平均旅居时长83天。

一个是东北老工业基地掏出真金白银“请人来”,一个是旅游大省看着旅居账单连年上涨。两个省的方向不同,但指向的是同一件事——“抢老人”。截至2025年末,全国60周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已达3.2亿、占总人口的23%,他们正在成为城市竞争的新对象。

财政筹码:

各地摆上桌面的“抢人”条件

这一轮“抢老人”,地方政府拿出的是实打实的预算。

吉林的试点方案把目标拆解得很细:到2028年培育80个旅居养老机构试点、30个旅居康养集聚小区,新增旅居康养床位3万张;吉林省“十五五”规划则把银发经济锚定为5000亿元级产业。

贵州的办法是金融配套。贵州省发展改革委等五部门近日联合印发《贵州省“十五五”旅居康养产业发展规划》,省级层面设置统筹专项资金,鼓励金融机构推出“旅居贷”等信贷产品、保险机构推出“保险+旅居”产品。

海南今年5月出台《关于推动旅居养老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措施》,推出18条具体举措,发展以“养”为核心、“旅”为方式、“居”为载体的旅居养老模式。

云南则投入近700万元补助资金,在大理、西双版纳等7个州市建设60多个旅居养老试点。去年,旅居云南的老年人近98万人,增长91.5%。

一线城市的打法是另一种逻辑:主要是将本地老人的消费留住。今年1月,深圳启动银发消费促进行动,同步发布向中度以上失能老年人发放养老服务消费补贴的项目通告和“深圳市乐龄消费地图”数字化计划。深圳市民政局的数据显示,当地“银发消费地图”已汇聚商户超1000家、服务逾20万人次,居家适老化“焕新”活动消费金额达1.68亿元。

企业端的嗅觉同样灵敏。据企查查数据,截至今年8月中旬,全国新注册银发经济相关企业5.08万家,其中上半年注册4.73万家,同比增长6.78%。

中国旅游研究院研究员黄瑛长期关注旅居康养产业,他认为,各地“抢老人”并非一时兴起,而是人口结构深刻变化、银发经济崛起与国家战略引导三重力量叠加的必然结果。

消费账单:

老人来了,留下什么

云南的数字提供了一个观察样本。旅居消费的大头流向本地:长租、餐饮、交通、生活服务。《中国旅居市场需求调查报告》显示,旅居者餐饮消费占总支出的43%,医养消费占18.1%。截至去年底,云南从事旅居业务的自然村已达865个,直接盘活农村闲置房屋2.79万余间,带动6.69万人就地就近就业。需要说明的是,旅居者不只是老人——云南旅居人群中60岁以下的中青年占比超过八成,但60岁以上人群增速居各年龄段之首。

四川攀枝花提供了另一个参照。近年来攀枝花康养的人群已超50万人次,康养产业增加值连续5年超百亿元,2024年达到177亿元,占全市地区生产总值的12.7%。

老人留不留得下,关键看服务接不接得住。云南曲靖麒麟区寥廓街道把一家停业多年的酒店改造为综合养老服务中心——这家酒店背靠寥廓山,毗邻医院、公园和超市,街道采用“低偿租赁+公建民营”机制,配备应急呼叫装置、防滑地面等适老化设施,于2024年9月投入运营。中心设置床位113张,其中旅居床位58张、照护床位55张,还设有中医馆,提供针灸、推拿等服务;街道同时推动中心与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合作,两名全科医生驻点巡诊,同步做好疾病监测与用药指导,让“旅居养老床位”与“本地医疗资源”无缝衔接。65岁的重庆旅居老人陈兰宁患有基础疾病,在这里试住了3个月,周到的照护服务让他决定常住下来。

配套机制也在跟上。云南已启动旅居养老服务标准编制工作,投入资金开展示范试点,打造100家旅居养老示范机构;推出5条精品旅居养老线路,并探索“老年旅居者与云南老年人享受同等优待”机制,以居民身份证替代老年优待证,让省内外老年人在滇“一证通行”。

从全国看,这是一个正在成形的赛道。经国务院批复同意、文化和旅游部今年7月印发的《旅游强国建设“十五五”规划》提出,“引导有条件的地方发展旅居”。中国旅游研究院预测,今年全国旅居市场规模将突破万亿元。

对吉林这样的省而言,过去曾输出大量“候鸟老人”,如今想靠22℃的夏天把外地老人请进来——用旅居消费对冲人口流动带来的内需收缩,同时盘活闲置楼宇等存量资产。

产业边界:

补贴抢得来人,留住还要靠服务

热赛道里也有冷思考。

黄瑛提醒,此前一些地方在产业基础、医疗配套和公共服务尚未到位的情况下,盲目上马大型康养地产项目,结果入住率惨淡,陷入烂尾困境。康养旅居绝非简单的房地产开发或旅游营销,而是一项需要医疗、养老、交通、社区服务等系统性支撑的综合性产业。

“旅居是新业态,也是长周期产业,越是发展势头向好,越要防止一哄而上。”云南财经大学教授明庆忠长期研究文旅产业,他注意到,去年6月云南出台了旅居发展正负面清单,为旅居发展明确路径、划定红线,“各地应严格落实正负面清单,尚不具备条件的地区不得盲目上马旅居项目。”在他看来,建好旅居目的地,有关部门需要从“景区思维”转向“社区思维”,从“游客管理”变为“居民共治”——云南楚雄彝族自治州元谋县就在旅居人群集中的区域创新设立以服务为主要功能的“春天旅”社区,专门对接响应旅居者诉求。

季节性波动是另一个绕不开的考题。云南景洪的公交车淡季每天乘客两三万人次,旅居季则突破10万人次。若按旺季需求配车,至少要增加50辆电动公交车,每辆购入成本70多万元,加上电费和人员工资,负担较重;而这些车主要在每年10月至次年4月使用,其余时间闲置。当地的解法是“灵活应对”:旅居季向邻县邻市租用车辆弥补运力,同时针对旅居人群集中片区优化线路、增设站点。

老人最关心的医疗问题,正是各地规划着墨最多的部分。贵州的规划提出构建旅居健康服务体系,完善旅居目的地康复、护理、急救服务网络;吉林的方案不仅把医疗、交通、社区服务等配套品质提升列入主要任务,还明确在试点区域设立医保服务站点,提供异地就医备案、政策咨询等帮代办服务,做好异地就医直接结算工作,支持符合条件的长期旅居人员享受异地就医直接结算待遇。

新赛道的另一面是标准之问。旅居养老的行业标准和服务质量评价体系尚在建设之中,老年消费者权益如何保障、异地医保结算如何更顺畅、财政奖补如何避免“重建设轻运营”,都还在各地的探索清单上。

从“抢年轻人”到“抢老人”,城市竞赛的逻辑没有变——人来,消费才来。变的是被争抢的对象:3.2亿老年人有年轻人没有的东西,可自由支配的时间和相对稳定的养老金。谁能把服务做细、把账算长,谁才能让“候鸟”变成“常客”。

记者手记

“一老一小”邵鹏璐的事,急不得

吉林的旅居康养奖补,资金排到2027年才起步,目标定到2028年;免费学前教育从“免一年”起步,文件名里就写着“逐步推行”四个字。

回头看这两项投向“一老一小”的政策,有个共同特征:都不追求一步到位。

这不是力度不够,而是事情本身的性质决定的。人口结构是慢变量:超过3.2亿的老年人口、持续走低的出生人口,都以十年为单位变化。接住他们的服务供给——养老护理人才、幼儿园的师资和质量——同样不可能一夜补齐。用短期刺激的节奏去要求这类政策,反而容易把好事做坏:一些地方康养项目一哄而上、入住率惨淡,就是把慢事办急了的教训。

慢的含金量,藏在制度设计里。育儿补贴按年发放、发到孩子满3周岁,意味着财政承诺是连续的;免费学前教育从大班起步、给扩围留足论证空间,意味着每一步都可评估、可回调;旅居康养先试点再推开,试点方案里写进了年度评估和动态调整。这种“留接口”的写法,是可持续的民生投入与一次性刺激的分界线——后者图一时之利,前者求长久管用。

当然,慢不是拖的借口。吉林给试点定了“停留超10天旅居人次年均增速10%以上”的刻度,云南出台了旅居发展正负面清单,该考核的考核、该划线的划线。慢功夫也要有进度表,否则“试点”容易变成“原地踏步”的体面说法。

一老一小的事,急不得,也慢不得。不必盯着当月拉动了多少消费,而要看三年后服务供给有没有真的厚起来、家庭的预期有没有真的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