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州市常住人口为346.5万人,行政上属于标准的两个区、三个县的地级市。但是现实中却出现了一个非常特殊的现象:很多德清本地人在十几年的时间里很少到吴兴主城来,长兴、安吉等地的人们日常生活中的消费和求职都更加倾向于往外走。
在外地做自我介绍的时候,首先说自己是德清人、长兴人、安吉人,而不要说自己是湖州人。虽然从行政上看是同一个城市,但是民间归属感为什么会存在如此大的差距呢?
再来看一下先天的地理环境,这是避无可避的实际前提。湖州市总面积为5820平方公里,西面被天目山山脉隔开,东边则是太湖河网平原。
安吉大都位于山地之中,自然形成了一个独立的生活圈子,在日常生活中的来往主要是和杭州余杭区进行对接;长兴北部紧邻江苏省宜兴市,两地之间的人流和物流往苏南方向;德清位于杭州和湖州之间,从德清开车到湖州市区或者杭州市区的距离约为40公里左右。但是从德清站到杭州东站的距离只有13分钟左右,而从德清到湖州站一般需要22分钟以上。正在建设中的杭德市域铁路,在将来有可能与杭州地铁10号线启航路站实现贯通,从而更加密切地连接起德清和杭州之间的关系。
与湖州市区关系最密切的是吴兴、南浔这两片靠湖平原。山川河流就是无形的界限,直接把每个县分成不同的日常生活通勤圈。
很多人都存在一个普遍的认识错误,认为现在的湖州版图是由1983年拆分后的嘉兴地区强行拼凑而成的。其实并不是。
早在隋朝把湖州作为地名的时候起,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德清、长兴、安吉这三县都是被划入到湖州府管辖之下,并且一直延续到了今天为止。老一辈的人还清楚地记得,在老吴兴县的时候,管辖范围包括了湖州镇、菱湖、南浔、双林、埭溪等5个重要的商业中心。
大运河水路四通八达,每一个古镇都有自己的完整的市场。熏豆茶、锅糍汤等民俗食品,在浙E全域都可以找到,但是各个乡镇仍然保持着当地的方言以及生活方式。南浔人的习惯是称呼自己为南浔人、织里人为织里人等,这样的根植于乡土中的籍贯意识,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形成了。
现在的行政版图已经历了多次调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该地区一直隶属于嘉兴专区,行署驻地在湖州。
1983年撤地设市的时候,嘉兴地区被分成两部分,分别成立了湖州和嘉兴两个地级市,而德清、长兴、安吉则归属于湖州。当时的湖州设有城区和郊区。后来经过多次修改,在2003年国务院正式批准成立吴兴区和南浔区之后,才形成了现在的两个区三个县稳定的局面。
一份文件就可以很快地确定行政区域的范围,但是人们世代形成的日常生活圈子是不会马上随之发生变化的。加上浙江省管县制度之后,各县财政、重要人事、项目审批权限可以直接对接到省级层面,市级统筹的能力比较薄弱。湖州市区经济实力较弱,不能为下面三个县提供足够的高质量工作岗位和优质的商业资源,因此无法给这三个县带来强大的吸引力。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当年长兴撤县改区的计划,在当时当地普遍存在着对改区后是否会失去省管县所带来的财政自主权和项目审批权的担心,而长兴本来一直都在争取撤县设市的心理落差也比较大。根据各方面的情况来判断的话,该项工作的开展就暂时停止了。
民间形成了很有趣的一种身份表示方式,在湖州市本行政区域内的人们一般会直接说出自己是德清人、长兴人、安吉人;离开湖州之后才说自己是湖州人;出了省以后都说是浙江人。随着所处地区的改变而产生和失去的身份认同并不是人们有意要排斥地级市,更多的是由生活范围内的距离来决定的。
以诸暨为参照物的话,则可以更加清楚地看到浙江省内其他强势县市的特点以及湖州自身所具有的独特之处。诸暨属于绍兴市管辖范围内,在2024年的生产总值已经达到了1861.08亿人民币,并且当地的很多居民在外地工作时也会直接称自己为“诸暨人”,对于绍兴市区的认可度不高。
但是两者的本质不同在于:诸暨到绍兴越城区、柯桥区的距离比较近,并且与柯桥纺织业形成了上下游配套的关系,属于同一个市域内的产业网络。而湖州下辖的三个县分别与三个外向型中心城市相连接:德清和杭州都市圈相连、长兴对接苏州南部地区、安吉依托杭州发展文化旅游业、南浔靠近上海。根据2024年的统计数据来看,长兴市生产总值为927.8亿人民币,德清县生产总值则达到了722.5亿人民币,安吉县生产总值更是高达675.6亿人民币;各个县都有自己的成熟的支柱产业:长兴市的新能源产业、德清县的地理信息技术产业以及安吉县的旅游文化产业等等。安吉白茶与文旅产业之间并不是依托于主城而形成的对口县关系。
湖州市区本身的配套设施非常完善:湖州站经由宁杭高速铁路,在20分钟左右的时间内可以到达杭州;沪苏湖高铁直通上海。城区的主要商业区有浙北大厦、银泰和吾悦广场等,仁皇山、东部新城等地分布着大量的成熟住宅小区,衣裳街、小西街保留了老城的烟火气息,能够很好地满足吴兴、南浔市民的生活需要。但是很难被三个县的百姓作为首选。
回到最初的问题上,这样一种独特归属感上的差别并不是一个孤立的原因造成的。
既非1983年的区划调整所简单的拼凑而成,也不是单纯的市区经济发展落后的问题,而是当地的民俗文化和同源的文化背景造成的。它是由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山水带来了自然地理上的分隔,省管县给县级行政单位以充分的自治权利,杭州、上海和苏州南部地区强大的虹吸效应以及中心城市的集聚规模有限等因素一起起作用。
这就是浙江省县经济繁荣的一个典型例子:行政边界被制度所界定,但是普通人的归属感,则来自于他们每天的工作和生活消费、与城市打交道的经历。目前市域快速路网和跨区域轨道交通正在加紧建设中,各区县之间的联系将会越来越紧密,但是长久以来形成的多元化生活环境圈层仍然会一直存在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