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胜
一、最被低估的塞北之城,一半黄沙一半传奇
如果在山西十一个地市里票选“最没存在感”的城市,朔州大概率能排进前三。
很多人对它的印象,模糊到只剩两个标签:一个是产煤的,灰头土脸;一个是右玉种树的,好像挺伟大,但具体在哪、干了啥,说不上来。
有人甚至会把它和忻州搞混,觉得反正都是晋北,都有长城,都产煤,差不多。
差远了。
朔州这个地方,从来就不是什么“平平无奇的晋北小城”。
它是农耕与游牧的生死边界,是中原王朝的北疆门户,是两千多年来刀光剑影从未断绝的百战之地。
它有过马邑之谋的惊天布局,有过辽金木构的绝世风华,有过走西口的血泪漂泊,有过黑金时代的轰鸣奉献,更有过七十年治沙植绿的人间奇迹。
朔风古韵,塞上绿洲。这八个字不是文旅局凑出来的漂亮话,是这座城用两千多年的血与汗、爱与恨熬出来的宿命。
朔风,是刻在骨血里的边关风骨,是黄沙漫天里的坚韧不屈,是煤炭工业里的厚重奉献;
绿洲,是刻进时间里的逆天改命,是从荒漠到林海的生生不息,是转型阵痛后的绿色新生。
爱它的人,爱它的实在,爱它的硬气,爱它闷头干大事的劲头,爱它从不张扬却总能干成大事的底色;
怨它的人,怨它太低调,怨它不会吆喝,怨它一手好牌打得不温不火,守着世界级的木塔、国家级的精神标杆,名气却赶不上南方一个普通景区。
爱恨交织了几千年,子孙后代繁衍了上百代。
从戍边将士到挖煤工人,从治沙先驱到转型先锋,这片土地上的人,从来都是话少、手稳、骨头硬。
今天我们就扒开塞北的风沙,聊透这座城。聊它的铁血与温柔,它的辉煌与阵痛,它的坚守与突围,以及刻在它名字里、融在它骨血里的,那份独属于塞北的,朔风与绿洲。
二、马邑烽烟:一场计谋,两千年边关爱恨
要懂朔州,得先懂两个字:马邑。
很多人不知道,“朔州”这个名字是后来改的,这片土地最早的名号,叫马邑。
顾名思义,牧马筑城,蓄马固边。
在冷兵器时代,战马就是战略核武器,养马的地方,就是国之重地。朔州地处雁门关外,水草丰美,地势开阔,天然就是中原王朝的马场和兵营。
从战国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在此设邑,到秦代正式置马邑县,这片土地从诞生那天起,就注定和战争、守卫、家国捆绑在一起。
而真正让马邑名垂青史的,是公元前133年那场改变了整个汉朝国运的——马邑之谋。
汉朝初年,匈奴猖獗,年年南下劫掠,杀人放火、抢粮抢人。大汉王朝打不过,只能忍,和亲、送钱、送粮食,像个受气的小媳妇,忍了整整七十年。
到了汉武帝,年轻气盛的皇帝忍不了了。他不想再靠女人换和平,不想再拿钱财买安稳。
他要打,要反击,要一雪前耻。
马邑之谋,就是大汉反击的第一枪。
三十万汉军埋伏在马邑周边的山谷里,派人诱骗匈奴单于率十万骑兵前来,打算一举围歼,永绝后患。
计划很完美,差一点就成了。
可惜,临了出了纰漏。匈奴人抓到一个汉军小吏,严刑拷打之下,小吏把埋伏计划全招了。单于大惊,立刻带兵撤退。
三十万大军白等一场,惊天奇谋,功亏一篑。
后世很多人读这段历史,总爱说“可惜”,说要是计谋成了,汉朝就能少打十几年仗。
我倒觉得,没什么可惜的。
马邑之谋的意义,从来不在胜败,而在态度。
它是大汉王朝第一次主动亮剑,是隐忍了七十年的血性总爆发。它告诉所有人:汉朝不再忍了,和平不是求来的,是打出来的。
从此之后,汉匈攻守彻底易势。卫青、霍去病相继出征,封狼居胥,饮马瀚海,大汉天威远播漠北。
一座马邑城,点燃了一个王朝的铁血雄心。
而对于朔州这片土地来说,这只是两千年边关岁月的开始。
从秦汉到明清,这里几乎就没太平过。
匈奴、鲜卑、突厥、契丹、女真、蒙古……游牧民族的铁骑一次次从这里南下,中原王朝的军队一次次在这里戍守。
广武长城的城墙修了又毁,毁了又修;杀虎口的关隘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战争来了,百姓流离失所,田地荒芜,家破人亡;
和平来了,茶马互市,商旅往来,各民族互通有无,繁衍生息。
恨吗?当然恨。
恨这连年的战火,恨这天灾人祸,恨好好的日子总被刀兵打断,恨祖祖辈辈总在生死线上挣扎。
爱吗?也爱。
爱这方水土养人,爱这边关重镇的豪气,爱各民族交融的鲜活烟火,爱这片土地上的人,越难越硬、越苦越韧的性子。
最能体现这份爱恨的,是杀虎口。
明清两代,走西口的浪潮里,杀虎口是必经之地。
关内是故土,是爹娘,是熟悉的黄土地;
关外是未知,是生路,是茫茫草原和戈壁。
无数山西百姓,在家乡活不下去了,拖家带口,从杀虎口走出去,到口外谋生路。
一步三回头,哭着走,咬着牙活。
有人闯出了家业,成了旅蒙商人,富甲一方;
有人死在了半路上,埋骨他乡,再也没能回来。
一道关口,见证了多少生离死别,承载了多少爱恨情仇。
它是战争的屏障,也是商贸的桥梁;是求生的出口,也是乡愁的符号。
而朔州人,就在这一次次战乱与和平、离别与归来里,磨出了最独特的性格:
话不多,骨头硬;
不惹事,绝不怕事;
平时看着沉默寡言,真到了节骨眼上,比谁都靠谱,比谁都能扛。
这份边关风骨,传了一代又一代,刻进了子孙后代的骨血里。
三、文武双绝:猛将与木塔,塞北的刚与柔
别以为朔州只有刀光剑影,这片土地的文脉和匠心,同样震古烁今。
武有猛将安天下,文有古建定乾坤。
一刚一柔,一文一武,刚好凑齐了朔州最动人的精神底色。
先说文臣武将。
自古边塞出猛将,朔州这片苦寒之地,走出的名将,个个都是顶流。
三国张辽,朔州人。
曹魏五子良将之首,威震逍遥津,八百破十万,打得江东小儿夜不敢啼。
这人有多厉害?
他不是那种匹夫之勇的猛将,是稳、准、狠,有勇有谋。守城则固若金汤,出征则攻无不克。
更难得的是忠诚、靠谱。跟着曹操南征北战一辈子,兢兢业业,从无二心,是乱世里最让人放心的护国柱石。
这份忠义、这份沉稳,就是朔州人的本色——不耍嘴皮子,不玩花花肠子,你信我,我就给你把事办得妥妥帖帖。
还有唐代尉迟恭,也就是家家户户门上贴的门神爷,朔州善阳人。
黑脸大汉,手持双鞭,刚正不阿,勇猛无双。
民间敬他上千年,敬的不是他能打,是他的忠、他的正、他的厚道。
跟着李世民打天下,出生入死,从不居功自傲;朝堂之上,敢直言进谏,不阿谀奉承。
老百姓把他贴在门上镇宅,镇的不是妖魔鬼怪,是心里的不安,是对忠正直率的向往。
而尉迟恭的形象,就是朔州人最典型的模样:
外表粗犷,内心敞亮;
性子刚直,为人厚道;
不玩阴的,不来虚的,一身正气,顶天立地。
武将安邦,古建留魂。
如果说张辽、尉迟恭是朔州的铁血骨架,那么应县木塔和崇福寺,就是朔州的文脉灵魂。
很多人知道应县木塔,可不知道它到底有多牛。
它是世界三大奇塔之一,是全世界现存最高、最古老的纯木结构楼阁式塔。
全塔没有一颗铁钉,全靠榫卯咬合、斗拱支撑,几千立方米的木材,层层叠加,严丝合缝。
近一千年了,经历过无数次地震、战火、雷击、狂风,它就那么静静立在塞北的土地上,岿然不动。
以前有人说,不就是个木头塔吗,有什么了不起?
说这话的人,是真的无知。
这不是简单的建筑,是中国古代工匠智慧的天花板。
力学、美学、结构学、建筑学,在这座塔上达到了完美的统一。
它的斗拱形制有几十种,各司其职,减震、承重、装饰,样样精妙;
它的塔身设计,刚柔并济,遇到地震,斗拱之间的缝隙可以缓冲卸力,晃一晃,又稳下来,比钢筋混凝土还耐造。
更难得的是,它不是什么皇家宫殿的附属品,就立在塞北的小县城里,一千年风吹日晒,默默守护着一方百姓。
很多人觉得朔州人土、粗、没文化。
我每次都想笑。
一千年前,我们的祖先就能在这片土地上造出这样的绝世木构,把匠心和智慧玩到了极致。
这份巧思、这份定力、这份精益求精的劲头,早就刻进了朔州人的基因里。
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真要干起事来,比谁都细致,比谁都较真。
就像当年造木塔的工匠,不声不响,一砖一木,硬是造出了千年不倒的奇迹。
除了木塔,还有崇福寺。
这座金代的古刹,是中国现存最完整的辽金三大佛寺之一。
减柱造法的大气磅礴,壁画的精美绝伦,彩塑的栩栩如生,琉璃的流光溢彩,号称“金代五绝”。
一脚踏进山门,千年时光扑面而来,雄浑、庄严、沉静,带着塞北独有的厚重感。
没有江南寺庙的精致婉约,只有北方古刹的坦荡雄浑。
就像朔州人一样,不讲究花里胡哨,只讲究实在、厚重、经得起时间打磨。
一塔一寺,一文一武。
猛将的忠勇,工匠的匠心,共同揉成了朔州的性格:
硬气但不蛮横,厚重但不笨拙,沉默但有力量。
这份底蕴,传了上千年,到今天也没变。
四、黑金岁月:煤城里的奉献与阵痛
如果说古代的朔州,底色是边关烽火;那么当代的朔州,前半场的关键词,一定是煤炭。
很多人对朔州的印象,就停留在“煤城”这两个字上。
灰、脏、乱,到处是煤矸山,空气里都是煤尘,人们穿着黑衣服,脸上沾着煤灰。
刻板印象很刺耳,却也不全是污蔑。
有那么二三十年,朔州确实是这个样子。
可很少有人想过:这座城市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它为这个国家,付出了什么?
朔州地下有什么?
有全国最好的动力煤,储量大,煤质优,发热量高。
建国之后,百废待兴,全国工业都缺煤缺电。
朔州作为国家重要的能源基地,责无旁贷,扛起了能源保供的大旗。
一座座矿井拔地而起,一批批工人走进矿山,一车车煤炭运往全国各地。
平朔安太堡露天矿,是改革开放后全国最大的中外合资项目,被誉为“神州第一矿”;
全市64座煤矿,先进产能占比97%,煤炭产量稳定在每年2亿吨左右,在全国地级市里排第三;
发电量每年700多亿千瓦时,外送电量全省第一,两条特高压通道纵横过境,源源不断的电力,送到华北、送到华东、送到全国各地。
毫不夸张地说,中国的工业化进程里,有朔州的一份功劳;
全国很多城市的万家灯火里,烧的是朔州的煤,发的是朔州的电。
这是朔州的奉献,也是朔州的荣光。
那时候,能当上煤矿工人,是一件光宗耀祖的事。
工资高,福利好,有劳保,有保障。很多农民放下锄头,走进矿井,成了光荣的产业工人。
靠着挖煤,很多家庭盖了房、娶了媳妇、供孩子上了大学,从山里人变成了城里人。
靠着煤炭,朔州的城市建设飞速发展,道路、楼房、商场,一座座建了起来。
这座塞北小城,第一次有了现代化的模样。
爱煤炭吗?
当然爱。
它给了这座城市底气,给了普通人饭碗,给了千家万户安稳的生活。
没有煤炭,就没有朔州的今天,就没有几代人的温饱与体面。
可恨吗?
也真的恨。
这份恨,首先是环境的代价。
那些年,小煤窑、小焦化、小洗煤厂遍地开花。
黑烟直排,污水横流。天是灰的,一年到头见不到几天透亮的蓝天;
空气里飘着煤尘,出门走一圈,脸上、鼻子里、衣领上,全是黑的。白衬衫穿一天,就成了灰的。
路边的树,叶子上永远蒙着一层灰;家里的桌子,半天不擦,就是一层黑。
呼吸道疾病、肺病,发病率比别的地方高一大截。
住在矿区周边的人家,窗户不敢开,衣服不敢晒,日子过得憋屈。
更痛的,是安全的代价。
煤矿工人,是拿命换钱。
那些年,小煤窑泛滥,安全设施跟不上,瓦斯爆炸、透水、塌方,事故时有发生。
多少矿工兄弟,下井的时候还跟家人说说笑笑,上来的时候就成了冰冷的尸体。
他们用自己的命,挖出了支撑国家工业运转的煤炭,自己却永远留在了漆黑的井下。
留下孤儿寡母,守着空荡荡的家,熬完剩下的日子。
每一块乌黑的煤炭背后,都可能藏着一个家庭的破碎。
最致命的,是“资源诅咒”的困局。
挖煤来钱太快、太容易了。
既然开矿就能赚钱,谁还愿意费力气搞别的?
资本往煤炭行业涌,人才往煤炭行业挤,其他产业慢慢就荒废了。
全市的经济,死死绑在了煤炭这一根柱子上。
煤价涨,鸡犬升天;煤价跌,一地鸡毛。
人的惰性也被养出来了。习惯了靠资源吃饭,习惯了赚快钱,闯劲就弱了,转型的动力就没了。
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新兴产业层出不穷,这座煤城却好像被按下了慢放键。
很多人守着煤山,过一天算一天,觉得反正有煤,饿不死。
可谁都知道,煤总有挖完的一天,资源总有枯竭的时候。
靠资源混日子,混得了一时,混不了一世。
这就是朔州最刻骨铭心的一段爱恨。
成也煤炭,败也煤炭;兴也资源,困也资源。
它给了这座城市财富与荣光,也留下了满目疮痍的环境、难以扭转的路径依赖。
很多人骂当年的主政者短视,骂煤老板黑心,骂他们为了钱牺牲环境、牺牲人命。
骂得对吗?有对的地方。
可放在那个年代的大背景下,全国都缺煤缺电,能源保供是政治任务,发展是第一要务,环保意识还没觉醒。
时代的局限,最终都变成了城市的伤疤,老百姓的阵痛。
这笔账,算在谁头上,都显得轻飘飘。
唯一确定的是:所有欠下的债,迟早都要还;所有走过的弯路,迟早都要回头。
五、右玉涅槃:七十年黄沙换青山的人间奇迹
就在很多人觉得朔州这辈子只能靠挖煤过日子的时候,右玉,用七十年的时间,给所有人上了一课。
右玉这个地方,放在几十年前,那是真的穷,真的苦。
地处晋蒙交界,毛乌素沙漠的风口上。
“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白天点油灯,黑夜土堵门。”
这不是夸张,是当年的真实写照。
黄沙漫天,寸草难生。风沙一来,天昏地暗,房子能被沙埋了,庄稼能被沙打没了。
新中国成立之初,全县森林覆盖率不到0.3%,放眼望去,全是荒山秃岭,满目苍凉。
当时有人断言:这里不适合人类居住,不如整体搬迁算了。
可右玉人偏不。
搬?往哪搬?
祖宗在这里生活了几百年,根在这里,家在这里,死也要死在这块土地上。
风沙大?种树啊!
种不活?接着种!
一代不行?两代人、三代人,总有种成的那天!
就这么着,一场跨越七十年的绿色战役,打响了。
第一任县委书记张荣怀,上任第一件事,就是背着干粮,走遍全县的山山水水,提出了“右玉要想富,就得风沙住;要想风沙住,就得多栽树”的口号。
从那以后,二十任县委书记,一张蓝图绘到底,一任接着一任干。
书记换了一届又一届,种树的决心从来没变过;
干部走了一批又一批,治沙的劲头从来没松过。
老百姓就更拼了。
家家户户扛着铁锹上山,挖坑、栽树、浇水、固沙。
春天种,夏天护,秋天补,冬天还在规划明年的地块。
种死了,补栽;被风沙埋了,挖出来再种;
缺水,就挑着水走十几里路上山浇;
没苗,就自己采种、自己育苗。
七十多年,几代人,就干了一件事:种树。
没有惊天动地的口号,没有轰轰烈烈的造势,就是闷头干,默默种。
很多人觉得不就是种树吗,有什么了不起?
说这话的人,是真的不懂右玉的苦。
在年均降水量不到四百毫米的荒漠边缘,种活一棵树,比养活一个孩子还难。
多少人从黑发种到白发,多少人一辈子就守着一片林子,多少人到死都没看到满山翠绿的那天。
可他们认。
他们知道,今天不种树,子孙后代就要继续吃风沙的苦。
这代人吃够了苦,就把福留给后人。
七十多年过去,奇迹真的出现了。
曾经的不毛之地,变成了塞上绿洲。
全县林木绿化率达到了57%,1.3亿棵树扎根在右玉的土地上。
风沙小了,蓝天多了,河水清了,鸟儿回来了,连气候都变湿润了。
从“黄沙遮天日,飞鸟无栖树”,到“塞上绿洲,清凉右玉”,右玉人用七十年的坚持,把神话变成了现实。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右玉精神:久久为功,利在长远。
更难得的是,右玉人没有停留在“绿起来”就满足了。
他们知道,光种树不能当饭吃,生态优势得变成经济优势,绿水青山得变成金山银山。
于是,沙棘产业搞起来了。
28.5万亩沙棘林,既是防风固沙的卫士,也是老百姓的致富果。
12家加工企业,开发出果汁、原浆、精油、酵素四十多种产品,年产值突破3个亿,“右玉沙棘”品牌价值超过8个亿。
生态羊产业搞起来了。
依托北纬39度黄金养殖带,搞生态养殖,“右玉羊肉”成了国家地理标志产品,全县羊饲养量近百万只,全产业链产值十几个亿。
生态文旅搞起来了。
右玉成了山西首个全县域国家4A级旅游景区,夏天平均气温不到19度,成了京津冀的避暑后花园。2025年接待游客700多万人次,旅游收入四十多个亿。
曾经的“不毛之地”,现在成了“生态福地”;
曾经的“吃救济县”,现在靠绿色产业发家致富。
这才是最狠的地方:
别人觉得不可能的事,他们闷头干成了;
别人觉得赚不到钱的生态账,他们硬是算出了长远的经济账。
右玉精神,从来不是什么“傻种树”的精神,是一种最朴素也最厉害的哲学:
认准的事,就坚持干;潜绩的事,就接力干;对子孙后代有利的事,就一代接着一代干。
很多人说右玉精神是朔州的骄傲,我倒觉得,它是朔州性格的极致体现。
朔州人就这样:
不玩花活,不喊口号,不图虚名,不挣快钱。
认定了方向,就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往前走。
慢没关系,难没关系,只要方向对,总有走到头的那天。
这份韧劲,这份定力,这份“功成不必在我”的格局,
是右玉的魂,也是整个朔州的根。
从古代戍边将士的坚守,到当代煤矿工人的奉献,再到右玉治沙人的坚持,
一脉相承,从未断绝。
六、产业突围:从“一煤独大”到“多轮驱动”的硬战
右玉的绿色奇迹,给朔州打了个样。
但整个朔州的转型,可比右玉种树难得多。
毕竟,一个年产2亿吨煤炭的能源大市,要从“一煤独大”的路径依赖里走出来,不亚于刮骨疗毒。
难,太难了。
可再难,也得转。
煤总有挖完的一天,总不能坐吃山空;
环保要求越来越严,总不能一直靠污染换GDP;
子孙后代还要在这片土地上生活,总不能把资源掏空、环境搞坏,把烂摊子留给后人。
这些年,朔州的转型,是真刀真枪在干。
首先,煤炭本身先升级。
不是不要煤,是不搞粗放式挖煤了。
走智能化、绿色化、安全高效的路子。
20座智能化煤矿建成投产,年产120万吨以上的煤矿基本实现智能化,先进产能占比达到97%。
以前工人在井下挥汗如雨,危险又辛苦;现在坐在操控室里,看着屏幕就能采煤,安全又高效。
同时,往高端走,搞现代煤化工。
中煤平朔煤基烯烃一体化项目推进,把煤炭从燃料变成材料,从低端原料变成高端产品,吃干榨尽,附加值翻好几倍。
煤还是那个煤,可价值完全不一样了。
光靠煤炭升级还不够,必须培育新产业。
新能源,是朔州转型的第一抓手。
塞北高原,风大、日照足,天生就是搞风电光伏的好地方。
这些年,一座座风机立在了山坡上,一片片光伏板铺在了荒地上。
2025年,全市风电发电量135.9亿千瓦时,增长18.6%;光伏发电48.3亿千瓦时,增长70.9%。
总装机一路飙升,“风光火氢储”一体化的新型能源体系,慢慢成型。
平朔60万千瓦离网制氢项目开工,氢能产业链开始布局;
源网荷储一体化项目推进,新型电力系统越建越稳。
以前靠挖煤卖煤,现在靠“风光”发电,能源大市的底色没变,可颜色从黑变绿了。
更狠的是,直接杀入高端制造赛道。
很多人想不到,朔州这种地方,居然能搞半导体硅芯产业。
三一集团落户朔州,一期5GW单晶硅项目投产,二期10GW光伏垂直一体化项目加速推进;
长庚金晶10万吨半导体级高纯硅项目开工,技术水平国际一流。
低碳硅芯产业园拔地而起,目标直指千亿级产业集群。
还有三一氢能重卡制造基地也在谋划,从材料到装备,全产业链布局。
装备制造业投资增长94.5%,高技术制造业投资增长58.5%,这增速,放在全国都不算慢。
谁能想到,一个传统煤城,居然悄无声息搞起了高端制造?
这就是朔州的风格:
不说大话,不炒概念,闷头布局,干成了再说。
还有传统优势产业,也在焕发新生。
比如陶瓷。
朔州的陶瓷产业,历史悠久,现在全链条企业152家,日用瓷年产量38.5亿件,建筑瓷7200万平方米,特种瓷也有2万吨。
从普通餐具到高端特种陶瓷,产业越做越精,产品卖到全国各地,甚至出口海外。
很多人家里用的瓷碗瓷盘,说不定就是朔州产的。
转型效果怎么样?数据最诚实。
全市煤炭工业占规上工业的比重,已经降到了79.8%。
别看还占大头,可比以前动辄90%以上的占比,已经降了一大截。
电力行业占比升到12.9%,创了近五年新高;
装备制造、新材料、新能源,增速都在两位数甚至更高。
结构在变,底色在变,路子越走越宽。
当然,难还是难。
新兴产业体量还小,高端人才还缺,创新能力还不够,和南方发达城市比,差距还很大。
转型的阵痛还在,淘汰落后产能的阻力还在,思想观念的转变还需要时间。
可至少,路走对了。
从“一煤独大”到“多轮驱动”,从“黑色能源”到“绿色产业”,从“资源依赖”到“创新驱动”,
朔州这步棋,走得稳,走得实,走得有定力。
就像当年右玉种树一样,不着急,不浮躁,一张蓝图绘到底,一代接着一代干。
总有一天,能种出产业的绿洲。
七、文旅破圈:从“有宝贝不会吆喝”到“酒香也怕巷子深”
转型不止是工业,文旅也是重要的一盘棋。
说起来,朔州的文旅家底,厚得离谱。
应县木塔,世界级的古建瑰宝,放在任何一个南方城市,都能打造成顶流IP;
崇福寺,金代古建艺术的巅峰,艺术价值拉满;
广武长城,最原汁原味的野长城,苍凉雄浑,摄影爱好者的天堂;
杀虎口,走西口的核心地标,有历史有故事有情怀;
右玉塞上绿洲,生态康养避暑,夏天20度左右,天然的避暑胜地;
还有辽金文化、长城文化、西口文化、红色文化……
一手王炸好牌。
可很长一段时间里,朔州文旅的名气,配不上它的实力。
外地人说起山西旅游,先想到平遥、大同、五台山,很少有人第一时间想到朔州。
应县木塔名气不小,可很多人只知道木塔,不知道在朔州,甚至不知道在山西。
典型的“抱着金饭碗要饭”。
为什么?
还是朔州人的性格使然:太低调,太实在,不会吆喝,不会炒作。
总觉得东西好,自然有人来,没必要花里胡哨搞宣传。
可现在这个时代,酒香也怕巷子深。你不吆喝,别人就不知道;别人不知道,就不会来;没人来,再好的资源也变不成经济效益。
好在,这几年朔州人也想通了。
好酒也得勤吆喝,好东西也得会包装。
应县木塔先动了起来。
不能登塔,是很多游客的遗憾。
没关系,搞数字沉浸式体验空间。
裸眼3D、五折幕CAVE影音,让游客“云端登塔”,逐层探秘木塔内部结构,看清榫卯细节,了解建造历史。
科技+文保+文旅,既保护了文物,又补齐了体验短板。
还搞沉浸式情景剧,《朱棣赐匾》《萧太后还乡祈福》,行进式演出,游客跟着演员走,像穿越回辽金一样。
再加上文创市集、非遗展演、特色美食,把流量变成消费增量。
效果很明显:2026年暑期日均游客两万,同比增长30%,累计接待近190万人次。
一座千年古塔,在数字时代,又火了一把。
右玉文旅也火了。
主打“塞上绿洲、清凉避暑、右玉精神”三张牌。
夏天避暑康养,秋天看林海金黄,冬天玩冰雪项目。
全县域旅游,村村有特色,季季有玩法。
700多万游客量、四十多亿旅游收入,就是最好的证明。
还有长城旅游公路、西口文化节、冰雪旅游节……
一个个IP慢慢立了起来,朔州文旅的名气,越来越响。
当然,差距还是有的。
和大同云冈、平遥古城比,朔州文旅的整体知名度、配套服务、产业链条,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可至少,已经在路上了。
从“抱着宝贝不会吆喝”,到“主动出击打造品牌”,
这一步,迈出去了,就会越走越好。
就像当年右玉种树一样,慢慢来,只要方向对,总有枝繁叶茂的那天。
八、底色传承:刻在骨血里的朔州人
说了这么多历史,这么多产业,这么多变迁,最终还是要落到人身上。
朔州人,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人?
一句话:最典型的晋北汉子,话少、人实、骨头硬,认死理、能坚持、肯奉献。
第一,是实。
朔州人的实,是出了名的。
说话直来直去,不会拐弯抹角,不会花言巧语。
你跟他打交道,他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玩套路,不耍心机。
做事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不玩虚的,不搞花架子,不喊空口号。
认准的事,就闷头干,干成了再说,干不成也不抱怨。
右树种树七十年,就是最好的例子。
没人天天喊口号表功劳,就是默默种,一代接一代,种出了塞上绿洲。
跟朔州人交朋友,省心,放心。
他可能不会说好听话,但你有事,他真上;你帮他一次,他记你一辈子。
第二,是韧。
也就是能扛、能熬、不服输。
边关两千年战乱,他们扛过来了;
几十年风沙肆虐,他们熬过来了;
转型阵痛再难,他们也挺过来了。
日子再苦,环境再恶劣,也不怨天尤人,也不放弃希望。
就像石缝里的草,只要有一点土、一点水,就能扎下根,长出叶。
这份韧劲,刻在骨血里,代代相传。
第三,是正。
也就是忠义、正直、有家国情怀。
从古代的张辽、尉迟恭,到近代的戍边将士、煤矿工人,再到当代的治沙人、建设者,
朔州人骨子里,就有股正气。
家国大义面前,从不含糊。
国家需要能源,他们就埋头挖煤,默默奉献,哪怕污染了自己的家园;
国家需要生态,他们就上山种树,治沙植绿,哪怕要熬好几代人。
不叫苦,不喊累,不邀功,不讨价还价。
把自己的事做好,把该担的责任担起来,就够了。
当然,缺点也很明显。
比如保守,接受新事物慢,思想不够活,做生意、搞营销,总比南方人慢半拍;
比如恋家,不愿意出去闯,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就觉得日子挺好,小富即安,野心不大;
比如嘴笨,不会宣传,不会包装,有好东西也卖不上好价钱,总吃亏。
可这就是真实的朔州人。
不完美,但真实;不耀眼,但靠谱。
他们的爱恨,很朴素。
爱家乡,爱家人,爱过安稳日子;
恨战乱,恨贫穷,恨风沙漫天,恨乌烟瘴气。
他们的传承,也很简单。
不指望子孙大富大贵,不盼望后代扬名立万。
就希望他们堂堂正正做人,踏踏实实做事,
守好家,种好树,把日子越过越好,把这片土地建设得越来越美。
从戍边将士到煤矿工人,从治沙先驱到转型先锋,
一代又一代,血脉在变,生活在变,可骨子里的性子,没变。
这份实,这份韧,这份正,
就是朔州最宝贵的财富,就是子孙后代最硬的底气。
九、朔风依旧,绿洲新生
今天的朔州,还在转型的路上爬坡。
它还有很多不足:经济不够强,产业不够新,人才留不住,名气配不上它的底蕴。
它不张扬,不炒作,在山西的版图里,甚至显得有些沉默。
可它安安稳稳,踏踏实实地走着自己的路。
煤炭在变绿,产业在变新,环境在变美,日子在变好。
这就够了。
朔州朔州,朔风猎猎;塞上绿洲,生生不息。
这十二个字,承载了两千多年的铁血柔情,装了几十代人的爱恨情仇。
朔风,是边关的风骨,是黑金的奉献,是刻在骨里的坚韧与正直;
绿洲,是生态的奇迹,是转型的新生,是留给子孙后代的福祉与希望。
它从烽烟里走来,从黄沙里走来,从煤尘里走来,
一步一步,走到了绿色新生的今天。
没有躺平在功劳簿上吃老本,也没有沉溺在阵痛里自怨自艾。
就像右玉的树,风越大,根扎得越深;沙越猛,长得越坚韧。
未来的路还很长。
可只要朔风的风骨还在,只要绿洲的韧劲还在,
只要朔州人的实、韧、正还在,
这座城,就只会越来越好。
毕竟,这片土地上的人,从来都是靠自己的双手,
从无到有,从荒到绿,从黑到新,
一步一步,闯出活路,干出奇迹。
朔风越千年,
绿洲向新生。
这,就是朔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