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遇日本杉

旅游攻略 3 0

昨天上午,我去龙降坪采风。山雾未散,空气里浸着松脂和泥土的潮气。半路上巧遇一位老乡,格外热情,主动与我攀谈起来,说起周边哪些山头藏着风景,哪些沟壑有过奇遇。见我听得入神,他索性自告奋勇,当起了向导。

我们从彩虹谷森林公园旁的一条山路蜿蜒而上。那条路,说是路吧,又有几分荒野;说是野路吧,却分明留着车辙。车轮碾过的地方,草被压弯了,却没有断根,过些时日,大约又会重新站起来。正如鲁迅先生所言:“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眼前这条盘山小道,大约正游离在“有路”与“无路”之间。车行缓慢,颠簸了二十多分钟,终于爬上山顶。海拔一千六百七十六米。山顶只住着卢大哥老两口。四个子女都已在山下安了家,两老却舍不得这片山,仍守在这里养蜂、养鸡、种菜、种茶。站在他家门前极目远眺,群峰层层叠叠,秋色如星火晕染山坡,云雾从山坳里燃起缕缕炊烟、缓缓升腾。“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在这里忽然有了实感。那不是登楼远眺所能相比的——而是被群山环抱许久之后,猛然发现自己竟站到了它们头顶,那一瞬间的眩晕与快意。

下山途中,我们在接近出口的地方停车,沿一条林中小径步行而下。跨过一道溪流,又折身向山坡上攀去。小路窄得只容一人通行。脚下落叶层层叠积,沾了夜露,湿滑得很;一侧便是陡坡,林木遮掩之下几乎看不见底。每一步都得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小心翼翼走了约二十分钟,眼前忽然一暗。空气凉了下来,一股清冽的树脂气息扑面而来。抬头一看,我们已经走进了一片高大的杉树林。老乡说:“这叫日本杉。”我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日本杉?

这不就是咱们荆州常见的水杉吗?怎么忽然成了“日本杉”?初识老乡,也不好当面质疑人家的“家产”,我只好把疑问咽进肚里,先管看树。这一看,却真让人屏息。

满山杉木高大得近乎傲慢,四五十米的身躯笔直地刺向天空。树皮深褐,纵裂的纹路像老人手掌上的沟壑。漫山苍翠,密密匝匝,一眼望不到边。枝叶在头顶交织成幽暗的穹顶,偶尔有几缕阳光穿过缝隙,碎成金色的光斑,落在铺满针叶的地面上。走在林中,呼吸着混合了树脂、湿土和腐叶气息的空气,仿佛连肺腑都被洗过一遍。枝头不时传来鸟鸣,清脆婉转,在空谷间一声一声荡开,像是谁藏在林子深处,随手拨动了天籁的一根弦。我忽然觉得,这片林子不该只让眼睛带走,总该留下些什么。于是腹中草就几句《秋日书》,权当给这场偶遇留个凭证。

回来以后,“日本杉”这个名字却像一根小刺,扎在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我翻《神农架植物志》,又问AI,越查越觉得有意思。原来,我自以为熟悉的“水杉”,不过是“杉家兄弟”中的一个;而那天在山里遇见的,还真不是水杉。

水杉,我是熟悉的。江汉平原上到处都有。潜江的水杉大道、仙桃的水上森林,一到秋冬,大片水杉由绿转黄,再染成红褐色,是平原上极壮观的一道风景。水杉是中国特有的珍稀树种,落叶大乔木,树干笔直,高可达三十多米。它的叶片扁平柔软,在小枝两侧整齐排开,远看宛如羽毛。秋来变色,冬至叶落,待到寒天,挺拔的枝干便清清楚楚地显露出来。它还有一段传奇身世。水杉曾一度只见于化石,被认为早已从地球上消失。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中国植物学者在湖北利川一带确认发现了仍然存活的水杉,随后经研究正式发表,引起国际植物学界轰动。这个从“化石”中重新走回人间的树种,也因此被誉为植物界的“活化石”。如今,它的天然种群仍主要分布在鄂、渝、湘交界一带,但人工栽培的水杉早已走向世界,成为许多地方常见的园林和行道树。

可我在龙降坪见到的,确实不是它。老乡口中的“日本杉”,通常所指的便是日本柳杉。它原产日本,是一种高大的常绿针叶树,在日本文化和林业中都占有重要位置。它与水杉名字里虽然都有一个“杉”字,却不是一回事。水杉属于水杉属,日本柳杉属于柳杉属。水杉叶片扁平,像羽毛一样排列,秋冬变色落叶;日本柳杉的叶呈锥钻形,围绕枝条螺旋而生,而且四季常绿。一个落叶,一个常青——这一点,最容易辨认。

那么,这些“日本来的杉”,又是怎么跑到神农架深山里来的呢?查阅资料才知道,日本柳杉较早便被引种到中国。后来随着南方山区人工造林,它逐渐在一些湿润山地安家。神农架一带气候湿润、多雾、降水丰沛,恰好适合柳杉生长;加之它常绿、树干通直、生长较快,又有用材价值,因而曾被用于山区造林。这样想来,眼前那些四五十米高的老树,也许早已在这片山坡上站了几十年。人来人往,村庄兴衰,它们却只是年复一年地向上生长,把树冠伸进云雾里。

说到这里,又让我想起在荆州明月公园见过的另一种“杉”——池杉。

那里有一片池杉林。每到四月至七月繁殖季节,成群夜鹭飞来筑巢,远远望去,鸟群起落,枝头喧闹,别有一番景象。池杉与水杉又不相同。它原产北美,后来引入中国,因为极耐水湿,常栽在池塘、河滩和湿地。树木长期生长在水边,基部常常膨大,有时还能看到露出水面的膝状呼吸根,远远望去,仿佛一群站在水中的巨人。

还有落羽杉,同样来自北美。它的叶子也像羽毛,与水杉颇为相似,秋冬同样落叶,因此若只是远远看上一眼,还真容易认错。

这么一捋,水杉、池杉、落羽杉、日本柳杉,倒真像是“杉家堂兄弟”——都在柏科这个大家族里,却各有各的门第,各有各的脾气。

以前的我,不管看见哪一种高大挺拔、叶子细密的“杉”,常常一概叫作水杉。现在想来,就像岳丈挑女婿,四个高大挺拔的帅哥齐刷刷往面前一站,乍一看眉眼相似,若不问清姓甚名谁,还真容易认错亲。好在这次龙降坪之行,总算让我认清了几位“杉家少爷”。以后再见,大概不会乱叫名字了。若还记不牢,不妨念一遍我给它们编的顺口溜:

水杉羽叶对生排,

秋来变色冬落叶;

池杉细叶枝上立,

喜水耐湿根奇特;

落羽杉叶似羽毛,

北美远来秋叶凋;

日本柳杉针叶密,

四季披着一身绿。

一次山中偶遇,原本只是看了一片树林,却意外认了几门“亲戚”。旅行大约就是这样。有时费尽心思寻找的风景,未必留下多少记忆;反倒是半路遇见的一个人、一条小径、一片叫错了几十年的树林,会在心里扎下一根小小的刺。回来以后,因为这根刺,翻几页书,查几个名字,才发现——原来一棵树,也有它自己的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