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要住这儿?”房东把钥匙递给我的时候问了第三遍。
我拖着箱子站在那扇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墙是赭红色的,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头顶有晾衣绳横过去,挂着一件看不出本来颜色的T恤,被风吹起来,像一面投降的旗。
我说:“确定。”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后来才读懂——不是质疑,是怜悯。像看一个还不知道自己即将倒霉的人。
马拉喀什。麦地那。
我住进去的第七天,终于明白他为什么问第三遍。
房间在二楼,窗户对着天井。说是天井,其实就是四堵墙围出来的一口方井,光线从头顶漏下来,到下午三点就没了。白天得开灯。
房租一个月四百欧——我在国内一个月的房贷,换来的是一间转身会撞到桌角的屋子。
房东是法国人,退休了,在这儿买了三栋老宅翻新做民宿。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天井里喝薄荷茶,旁边的风扇呼呼地转,吹不动空气里的热。
“你运气好,”他说,“这间房上个月还住着一个西班牙姑娘,住了两周就走了。她说墙太薄,隔壁打呼噜她听得见。”
我没告诉他,我住进来第一天就听见了。
隔壁是个本地大叔,每天凌晨四点多起来祷告。他念经的声音透过那堵墙,像水流过石头,迷迷糊糊的,分不清是梦里还是梦外。我翻了个身,床垫吱呀了一声,天还没亮。
白天出去走。麦地那的巷子有三千多条,这个数字我后来在一份报告里见过,但真正让我记住它的是第五次迷路那天。
那次我想去看皮革作坊。Google Maps在巷子里彻底疯了,箭头转来转去,像一只掉进迷宫的老鼠。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从一个皮具店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用英语跟我说:“你迷路了,我带你出去。”
我说不用。他走出来,站到我面前:“免费的,我正好要关门了,顺路。”
我说真的不用。他指了指前面那条巷子:“你相信我,前面走不通的,是死胡同。”
我没理他,往前走,走了大概二十步,确实是死胡同。我转身往回走,他还站在原地看着我,摊了摊手。那个表情的意思是:我告诉过你了。
我绕了另一条路。一个戴红帽子的老头坐在香料摊后面,见我看他,站起来冲我说了一长串法语,我只听懂“好货”“便宜”“进来看看”。我摇头,他在背后喊:“那你告诉我你要去哪!”
后来我学会了——在麦地那走路,眼睛不要往两边看,不要跟任何人对视超过半秒,脚步不要停。一旦你停下来,三秒之内一定会有人出现在你面前。
最狠的是德吉玛广场。
傍晚去的时候,人潮像一条河,你站在里面不是走,是被推着往前。耍蛇的、画海娜的、卖果汁的、递薄荷茶的——每一个人都在对你说话。
有一个画海娜的女人拉住我的手,不由分说在我手背上画了两笔。她笑着,嘴里念叨着什么,我没听懂,但那个笑让我不好意思抽回手。画完她伸出手——要钱。
我给了二十迪拉姆,她摇头:“五十。”我给了五十,她收了,冲我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
后来我才知道,海娜在手上留不了几天,但那个价格能留很久。
广场上还有一个卖果汁的摊子。我走过去,摊主喊“十迪拉姆”,我给了。结果旁边一个本地老头走过去,给了两迪拉姆,端走一杯,两个人还笑着聊了两句。
我攥着那杯橙汁站在原地,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攻略上写着“四迪拉姆一杯”。是攻略错了,还是我的脸长错了?
在马拉喀什待了一周之后,我开始记一笔账。不是刻意的,就是每次掏钱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然后就记住了。
从机场打车到老城,司机不打表,一口价一百五十迪拉姆。第二天我问房东,她说本地人坐这段路四十。
一顿本地餐厅的塔吉锅,菜单上写一百二。我后来在一个当地人吃饭的小馆子吃同样的东西,六十五。
一瓶水,便利店十迪拉姆。往前走两条街,本地人买只要四块五。
我坐在那家小馆子里,把账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不是心疼钱——说实话,那点差价换算成人民币,对我来说确实不算什么。我心疼的是那个“不算什么”本身。
它意味着我和那个端盘子的姑娘之间,隔着一道我跨不过去、她也跨不过来的墙。
姑娘看起来二十出头,英语说得比我流利。有一天下午,店里没几个人,我跟她聊了几句。我问她一个月挣多少。
她没犹豫:“八百迪拉姆。”
八百。人民币不到六百块。
她在那家馆子里端盘子,一周干六天,一天站十个小时,一个月挣的钱,不够我住那间转身撞桌角的屋子三天。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擦桌子,手上有茧,指甲缝里嵌着一点番茄汁的颜色。
我没接话。她也笑了笑,好像知道我接不上来。
马拉喀什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通。
你在德吉玛广场上看到的热闹是真的——那些摊贩的笑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确实是真实存在的。但你往旁边的小巷走两步,会看到蹲在墙角的年轻人,不是乞丐,是在等活干。等一天,可能等到一个搬东西的活儿,挣二十迪拉姆。
也可能等不到。
我住的民宿楼下,每天早上都有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台阶上抽烟。我以为他是闲人,后来发现他是在等——等民宿有人退房,他去帮忙搬行李,一趟能拿十迪拉姆小费。
有一天他帮我搬了箱子,我给了二十。他接过去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那个点头不是“谢谢”,是“我知道你多给了”。
我后来每天出门都看见他坐在那儿,同一个位置,同一根烟。他认得我了,会抬手打个招呼。我也抬手。
但我们都知道,那个招呼打不到同一个地方去。
摩洛哥有一句话我一直记得。一个在法国打工的摩洛哥男人回马拉喀什探亲,在饭馆里跟服务员聊天,他说:“在欧洲我是工人,回来我是富人。”
服务员笑着给他添了茶。
那个笑里有一种我读得懂的东西——不是羡慕,不是苦涩,是“我知道”。
我在马拉喀什住了十四天。走的那天早上,又下雨了。雨不大,淅淅沥沥地打在巷子的石板路上,空气里有股土腥味,混着炸鱼和香料的味道——那个味道我刚来的时候觉得刺鼻,走的时候已经习惯了。
我拖着箱子下楼,房东不在。那个法国老头去另一个城市看朋友了,钥匙留在了天井的桌子上,旁边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关门的时候用力推一下就行。”
我推了。门“咔嗒”一声合上了。
巷子里没人。雨把晾衣绳上的那件T恤打湿了,垂在那儿,像一面收了的旗。
我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每天坐在台阶上等活的大叔今天没在。可能是下雨,没人退房。
大巴开出去的时候,我靠着窗,看见麦地那的赭红色城墙在雨里慢慢变小。司机放了一首阿拉伯语的歌,调子很慢,我听不懂词,但那个旋律让我想起凌晨隔壁大叔念经的声音。
我想,到底什么样的生活算好生活,我还是没答案。
但我知道哪个答案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