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旅部整治A级景区,为何“只打苍蝇不打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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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27日,文化和旅游部在一季度发布会上公开点名了13家5A级景区,直接对张家界天门山、丽江古城、少林寺、稻城亚丁等一票顶流景区开刀,理由很明确:综合管理问题多发、摆渡车乱象突出。

从那时起到现在,全国已有超过100家A级景区被降低或取消质量等级,仅在2026年暑期,安徽、山西、陕西、新疆等多个省份就密集摘牌了十余家3A级景区。

时间线拉长到2024年全年,这个数字更高——文化和旅游部全年共对229家A级景区作出降级或摘牌处理,包括1家5A级被降级、77家4A级被降级或摘牌。

整治的锤子确实在砸,但砸到谁、砸得多疼,从不同角度看,答案可能完全不同。

监管方的逻辑很清晰:A级牌子不是终身制,动态管理必须落到实处。2025年3月,新版《旅游景区质量等级划分》(GB/T 17775-2024)国家标准正式实施,新增了等级划分的前提条件——近三年未发生重大生态环境破坏事故、重大旅游安全责任事故等,直接把准入门槛拉高了一截。

甘肃省文旅厅厅长何效祖在2025年10月曾用“治未病”来概括这套思路,既查导览模糊、步道破损这类显性短板,也纠数据混乱、应急虚设这类隐性漏洞,目标是把问题消灭在萌芽阶段。

到了2026年,文旅部的措辞明显升级。“铁腕治理”四个字被反复提及,市场管理司司长侯振刚明确提出,强迫购物治理成效要与旅游景区等级评定挂钩;资源开发司司长满宏卫则强调,对问题多发、整改不力的景区“该降低等级的降低等级,该取消等级的就取消等级”。

具体动作上也确实在加码:2026年上半年,全国依法注销、撤销、吊销了2400余家“马甲”或“空壳”旅行社的业务经营许可证,3月15日新修订的《旅游投诉处理办法》正式实施,大幅压缩了投诉处理时限。

地方层面的执行也在密集跟进。2026年9月7日,安徽省文旅厅一口气取消6家4A级景区质量等级,并将1家4A级景区降级为3A级。

被摘牌的景区中,肥东县岱山湖旅游景区已处于“无游客、无工作人员、无运营项目”的荒废状态,怀宁县孔雀东南飞景区则存在提供虚假信息、上报数据造假的问题。2026年8月20日,新疆文旅厅取消了伊犁州昭苏县圣佑庙景区4A级资质,理由是不符合新国标要求。

面对文旅部的点名,各景区的反应呈现出明显的两极分化。稻城亚丁是认错最彻底的一个。

四川甘孜州成立问题整改工作专班,在5月28日的通告中全盘认领问题、诚恳致歉,承认“未能牢固树立以游客为中心的服务理念”,并从5月29日起暂停收取观光车及摆渡车交通运输服务费用。

后续还推出2026年8月至10月面向全国游客免门票、每年应届中高考考生免门票的整改措施,截至6月已有超17万游客享受免费摆渡政策。

稻城亚丁景区内通行的观光摆渡车

江西龙虎山也属于积极整改的一类。鹰潭市文旅投副总经理毛国寿承认“之前确实存在观光车数量不足的情况”,景区在五一前临时抽调外部大巴车补充运力,并建立常态化增加车辆储备的长效机制。壶口瀑布、武当山等景区则在下调摆渡车收费价格上做出了实际动作。

但另一批被点名的景区,初期的回应就冷淡得多。2026年4月28日,上游新闻记者以游客身份致电长白山、崂山、稻城亚丁等景区热线时,得到的答复是“暂未接到有关摆渡车专项整治的通知,目前景区内摆渡车均按既有方案正常运行”。

央广网记者在五一后实地走访也发现,整改效果分化明显——部分景区缓解了候车压力,但有的景区仅优化了调度机制,对收费标准未作任何调整;还有景区摆渡车固定执行20分钟一班的发车频次,无法精准预估候车时间。

景区接驳站点处停留的观光车辆与游客

游客对景区服务乱象的吐槽,高度集中在两个关键词上:套娃式收费和摆渡车。

新华社记者在2026年5月的一篇报道中直接用了“长途车”“套娃车”来形容摆渡车乱象,引述了游客的典型经历:在离景点40公里的地方被迫下车,先花100多元坐景区大巴,再掏钱买电瓶车票,想深入景区还得再付几百元骑马费,“大巴换小巴、小巴换骑马,一条路后面套着另外一条路,交通费超过了门票价”。

景区摆渡车高价收费乱象示意图

文旅部在2026年4月的发布会上也坦诚承认,摆渡车的初心是组织游览线路、提供便利服务,但“部分景区丢掉了服务游客的初心”,导致摆渡车成为投诉集中、负面舆情多发的领域。

点名名单中,摆渡车问题突出的5家5A级景区包括龙虎山、长白山、天柱山、稻城亚丁和崂山,问题被概括为“线路设计不科学、价格不合理、排队时间过长、服务态度较差”。

另一个游客反映强烈的问题是淡季管理松懈。有游客在成都熊猫基地体验后吐槽,停车场杂草丛生、地面泥泞,接驳车服务跟不上,“淡季不是管理打盹的理由”。这种情况在不少被摘牌的中小景区中更为普遍——设施老化无人维护,游客寥寥,一旦碰上旺季临阵磨枪也来不及。

杂草丛生地面泥泞的景区停车场入口

综合这三个视角来看,一个清晰的格局浮出水面。监管方的表态空前强硬,对标新国标的动态复核机制正在全国铺开,地方层面的摘牌行动也在密集推进。但一个关键的结构性矛盾仍然存在:被摘牌和降级的主体,以3A、2A级中小景区为主。

以2024年的数据为例,当年全国A级景区16541个,被摘牌或降级的229家,占比仅1.38%。2026年文旅部公开点名了13家5A级景区,但至今仍以警告和督促整改为主,尚未有实质性的摘牌或降级动作。有媒体评价这一现象时直言“光打苍蝇,不打老虎”。

2015年山海关景区成为国内首家被摘牌的5A级景区后,此后十年间,5A级景区被摘牌的案例屈指可数。

当然,动态管理不等于一味摘牌。部分被点名景区确实拿出了实质性整改举措,稻城亚丁甚至暂停了摆渡车收费。但央广网记者的实地走访也揭示了一个现实:整改效果因景区而异,有的只动了运力调度的表面功夫,收费标准纹丝不动。

如果后续的暗访检查和等级复核不能真正传导压力,让头部的5A级景区感受到“摘牌”的切肤之痛,整治就可能陷入“表态严、落地软”的境地。景区行业“有进有出”的动态管理,最关键的还是看“出”的那扇门,能不能对所有人都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