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豪门太太来华旅游,自带优越感,发现无人追捧讨好瞬间破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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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浦东机场的到达层永远挤着一股潮热的人气,广播声、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压着嗓子的电话交谈混在一起,嗡嗡地往人耳朵里钻。许静怡站在国际到达的出口处,手里举着一块接机牌,白底黑字写着“周雅琴女士”三个字。她的手腕有些发酸,牌子跟着微微晃了一下。旁边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缩回人群里。许静怡没在意,眼睛盯着自动门开合的缝隙,心说这趟差事怕是不太好办。

电话里程总的声音在耳边回响:“雅琴姐是我在台北念书时候的室友,好多年没见了。这次她来上海玩,你帮我好好招待,吃住行都安排妥当,别怕花钱。”程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家条件很好,做太太很多年了,你说话做事注意分寸。”

许静怡当时应了一声“好”,心里却犯起了嘀咕。什么叫“注意分寸”?她是做高端定制游的,见过不少有钱人,大陆的、海外的,形形色色,还没谁需要她特别注意分寸的。直到此刻站在这里,她心里那点嘀咕才慢慢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预感,像鞋底沾了一块嚼过的口香糖,甩不掉,又膈应。

自动门又开了。一个穿米白色羊绒开衫的女人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推着两只大号行李箱的年轻女孩。女人看上去四十来岁,皮肤保养得极好,在机场惨白的灯光下泛着一层细腻的光泽。她微微扬着下巴,目光从接机的人群头顶上扫过去,好像在看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许静怡认出了她,快步迎上去,脸上挂起职业性的微笑:“周女士吧?我是许静怡,程总让我来接您。”

周雅琴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许静怡身上,从她的马尾辫看到脚上的白色运动鞋,再回到脸上,这才轻轻点了点头:“哦,小程说的就是你啊。”她说话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台湾腔特有的尾音,但语气里有一种很自然的居高临下,“辛苦你了。”

“不辛苦,车在那边,您跟我来。”许静怡伸手去接那个年轻女孩手里的行李箱,女孩慌忙摇头,说“我来就好”,许静怡也没坚持,转身在前面带路。

一路上周雅琴没怎么说话,坐在后排闭着眼养神。许静怡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看见她交叠在膝上的双手,十指纤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涂着一层几乎透明的甲油。腕上一只玉镯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荡,绿得沉静。

到了酒店,许静怡办好入住,把房卡递给周雅琴:“周女士,您先休息,明天早上我来接您,行程我都安排好了。”

周雅琴接过房卡,没急着走,抬头看了看酒店大堂的水晶灯,又转头看向许静怡,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弧度:“许小姐,明天开始,我想体验一下你们这边普通人的生活,不要太刻意,也不要那种很商业化的景点。我在台北看大陆的节目,很想看看真实的上海。”

许静怡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显,只笑着说:“没问题,我给您安排一些本地人常去的地方,您放心。”

回到家里,许静怡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陷进去,盯着天花板发呆。她做这行五年,接待过不少台湾客人,大部分都客客气气,像周雅琴这样张口闭口“你们这边”的,也不是没有,但总透着那么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她翻了个身,“人接到了,放心。”然后打开电脑,开始重新调整行程。

第二天早上,许静怡准时出现在酒店大堂。周雅琴换了一身酒红色的连衣裙,外面搭了件黑色的薄风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整个人比昨天更显精致。她看见许静怡,微微一笑:“早啊,许小姐。今天我们去哪里?”

“带您去田子坊和思南公馆那一带走走,中午吃本帮菜。”许静怡说着递上一瓶矿泉水,“今天天气不错,适合散步。”

周雅琴接过水,没喝,拿在手里,跟着许静怡出了酒店。她走路不紧不慢,细高跟踩在酒店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田子坊的巷子窄,人一多就摩肩接踵。周雅琴走在其间,眉头微微蹙起,但嘴上没说什么。两边的小店琳琅满目,卖丝巾的、卖香水的、卖手工艺品的,店主们各自吆喝着,声音混成一片。周雅琴在一家卖手工银饰的铺子前停下,拿起一枚戒指看了看,又放下。许静怡注意到,她看东西的时候,目光总是先从货架的上排开始扫,然后才落到下面,好像在寻找什么,又像在比较什么。

“这地方挺有意思的,不过人真的好多哦。”周雅琴转过身,用普通话对许静怡说,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游客都听得到。她没说“挤”,说的是“好多”,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距离感。

许静怡笑了笑:“周末是热闹,您要是嫌吵,咱们待会儿就去思南公馆那边喝杯咖啡,安静些。”

周雅琴点点头,眼睛却还在四下打量。她在一家卖明信片的小店前停了一会儿,拿起一张印着外滩夜景的明信片翻到背面,上面的邮戳是空白的。她轻轻叹了口气,把明信片放回去,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台湾的明信片很多都是手绘的,这里的感觉比较……商业化。”

声音不大,但许静怡听得清楚。她没接话,只抬头看了看前方巷口的光,心说这位太太的优越感来得真是自然而然,像呼吸一样。

从田子坊出来,往思南公馆走,经过南昌路。路边有个卖栀子花的老奶奶,竹篮里摆着一小把一小把用细铁丝串好的花,白得晃眼。周雅琴多看了两眼,许静怡便买了一把递给她:“周女士,这个很香,放包里或车上都挺好。”

周雅琴接过去,低头闻了闻,脸上第一次露出真心的笑容:“好香哦,谢谢。”她把花拿在手里,走几步又低头闻一下,像个拿到新玩具的孩子。许静怡看着她这模样,心里软了一下,觉得这人倒也不是全然的目空一切。

午饭在一家老字号本帮菜馆。许静怡提前订了位,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菜一道道上来,红烧肉、油爆虾、腌笃鲜、响油鳝丝。周雅琴每样都尝了一点,吃得不多,但每尝一道都会点点头,说“味道不错”。只是吃到响油鳝丝时,她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这道菜在台北也有,不过我们那边做得更清爽些,不会放这么多糖。”

许静怡正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道:“各地口味不一样,您吃得惯就多吃点,吃不惯还有别的菜。”

周雅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种“你倒会说话”的意味,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吃完饭出来,站在马路边等车。周雅琴忽然问:“许小姐,你们这边的人,平时都这么忙吗?我看街上走路的人都好快,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许静怡想了一下,说:“上海节奏快,大家都有各自要赶的事。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您去公园里看看,打太极的、下棋的、跳舞的,都挺悠闲。”

周雅琴“哦”了一声,似笑非笑:“我一直以为上海跟台北差不多,现在看来,还是有差的。”

许静怡侧过脸看她,想从她脸上找到点什么,但周雅琴已经转过头去,望着街对面的一排梧桐树。午后的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她身上,把那件黑风衣照得发亮。

车来了。许静怡拉开车门,让周雅琴先上。周雅琴坐进去的时候,裙摆扫过车门,露出脚踝上一根细细的金链。许静怡关上车门,绕到另一侧上车,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位太太眼中的上海,和她的行程单上的上海,大概从头到尾都不是同一座城市。

而这才只是第一天。

第一章 上海第一天

车子沿着淮海中路往西开。周雅琴靠在真皮座椅上,眼睛望着窗外。上海的街景从她眼前一帧一帧地滑过去,梧桐树连成一片,叶子还没黄透,绿中带点焦边。路边的小店挨挨挤挤,水果摊把成串的香蕉挂出来,便利店门口贴着花花绿绿的海报。周雅琴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许小姐,你们这边的人好像很喜欢骑脚踏车。”

许静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街边一排共享单车,黄黄绿绿的停着。她说:“是的,短途很方便,手机扫一下就能骑。”

周雅琴轻轻“哦”了一声,没再说话。许静怡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觉得她好像对这个城市的一切都带着一种探究的目光,像隔着玻璃看鱼缸里的鱼,新鲜,但又不打算伸手去碰。

思南公馆附近安静了很多。灰色的老洋房一栋接一栋,墙上的爬山虎已经有些发红。周雅琴下车的时候,脚踝上的金链在太阳下闪了一下。她站在路口环顾一圈,说:“这里很像台北的天母。”

许静怡笑了笑:“您常去天母?”

“以前念书的时候会去,后来嫁了人,住在信义区那边,就很少过去了。”她说着叹了口气,语气轻得几乎听不见,“时间过得真快。”

两人进了一家临街的咖啡店。许静怡点了两杯拿铁,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周雅琴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那个包是爱马仕的,颜色是接近黑的深棕,没有任何显眼的标志。她用手绢擦了擦桌面,才把胳膊肘搭上去。

“许小姐做这一行多久了?”周雅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嫌味道不够好。

“五年多。”许静怡说,“大学学的旅游管理,毕业就入了这行。”

“你们这边的人都挺拼的。”周雅琴把咖啡杯放下,没再碰,“我有个表妹,在美国念完硕士就去了北京,现在在一家科技公司做高管,三十四岁了还没结婚。她妈妈急得不得了,每次回台北都要我们帮她介绍对象。”

许静怡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只能顺着话头说:“现在大陆的年轻人确实结婚比较晚,大家都有自己的打算。”

周雅琴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只是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在台北也是啦,不过我们那个圈子,女孩子最好的出路还是嫁个好人家。像你这样做自己喜欢的事,其实也挺好的。”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夸许静怡,但许静怡听着却觉得哪里不对劲。她没细想,只说:“各有各的活法,适合自己的就是好的。”

周雅琴点点头,目光转向窗外。外面有个年轻女孩牵着一只柯基走过,狗跑得欢实,女孩被拽得小跑起来。周雅琴看着看着就笑了,这次的笑容深了一些,眼角的细纹跟着浮现出来。

“我以前也养过一只狗,叫momo,是只比熊。后来怀了我儿子,婆婆说狗对胎儿不好,就送走了。”她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说给自己听,“我儿子今年都上高中了。”

许静怡没接话。她知道,这种时候对方需要的可能只是一个听的人,不需要什么回应。

但周雅琴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带着点距离感的从容。她问许静怡下午还有什么安排,许静怡说可以去新天地逛逛,那边晚上很热闹。周雅琴摇了摇头:“我有点累了,还是先回酒店吧。晚上我不想出门,叫点东西到房间吃就好。”

许静怡便叫了车,送她回酒店。一路上周雅琴又陷入了沉默,头微微侧着,靠在车窗上,整个人显得比上午小了一圈。许静怡忽然觉得,这位太太的优越感底下,似乎还压着点别的什么东西,像平静湖面下的暗流,看不清,但确实在动。

到了酒店,周雅琴下车前对许静怡说:“许小姐,明天不用太早过来。我想睡到自然醒。”她顿了顿,“对了,明天我想去逛逛街,买点东西。你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的商场,人不要太多。”

许静怡应下,看着她走进旋转门,身影被玻璃分割成几截,最后消失在酒店大堂暖黄色的光里。

她站在车旁,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桂花的甜香。手机响了一下,是程总发来的消息:“雅琴姐今天怎么样?还顺利吗?”

许静怡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打字:“挺好的,去了田子坊和思南公馆,她挺喜欢。”

其实她也不确定周雅琴到底喜不喜欢。田子坊的巷子里,周雅琴的眉头蹙了好几次;思南公馆的咖啡她只喝了一口;午饭的菜每样尝了两筷子。但许静怡知道,做她这行,很多时候不是要把客人伺候得多高兴,而是要让他们觉得自己被照顾得很好。至于是不是真的好,那是另一回事。

她收起手机,打了辆车回家。出租车上,司机放着老歌,是邓丽君的《小城故事》。许静怡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周雅琴那条在车门处一闪而过的脚链。

第二章 恒隆广场

第二天许静怡十点才到酒店。周雅琴已经在一楼咖啡厅坐着了,面前放着一杯冰水,手里拿着一份酒店的英文报纸。许静怡走过去的时候,她把报纸折起来,说:“你们这边酒店的服务还不错,就是早餐的烧饼油条太油了。”

许静怡笑着说:“那是上海人的传统早餐,您吃不惯也正常。下次我给您带点别的。”

周雅琴摆摆手:“不用麻烦,我随便吃点就好。”她站起来,今天穿的是一套香奈儿风格的粗花呢套装,奶白色的,配一条珍珠项链,整个人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许静怡注意到她换了一只包,深蓝色的,也是爱马仕。

“先去外滩源看看吧,那边人少,建筑也漂亮。”许静怡说。

周雅琴点点头,跟着她上了车。车子开过延安东路,拐进中山东一路。外滩那一排老建筑在阳光下金灿灿的,像刷了一层蜜。周雅琴隔着车窗看,说:“这里跟我在电视上看到的差不多,不过现场看更有气势。”

她这句话说得很平,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什么。

到了外滩源,车子停在外白渡桥附近。周雅琴下车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她站在桥头,抬头望着上海大厦那栋老楼,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我公公年轻的时候来过上海,说外滩这里以前有个公园,那时候还有牌子,写着华人与狗不得入内。”

许静怡愣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周雅琴转过头看她,笑了一下:“是不是觉得我很煞风景?我也是突然想起来的。我公公是江苏人,四九年去的台湾,到晚年还一直念叨着要回来看看,可惜没机会了。”

她的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许静怡看着她,发现她今天的妆比昨天淡,眼眶下面有点发青,像是没睡好。

“您公公的故事,应该很有意思。”许静怡小心地说。

周雅琴叹了口气:“也就是那一代人的故事了。我们这辈人没经历过那些,说多了反而像在讲别人家的事。”她顿了顿,又恢复了那种从容的语调,“走吧,带我去你说的那个商场看看。”

恒隆广场离外滩不远。她们进去的时候,商场里人不多,空调开得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周雅琴径直往爱马仕的专柜走。许静怡跟在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柜姐迎出来,满脸笑容。周雅琴用软软的台湾腔问:“你们这边有没有那个新款的丝巾?我在台北排了很久都没有拿到。”

柜姐笑容不减,说:“女士,您说的是哪一款?我们店刚到了一些新款,我带您看看。”

周雅琴跟着她走进去,许静怡便在外面等着。她看见周雅琴坐在沙发上,柜姐半跪在旁边,一条一条地把丝巾铺开给她看。周雅琴微微歪着头,手指在丝巾上轻轻摸过,那姿态熟练而自然,像在自家衣帽间里挑东西。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周雅琴站起来,手里多了两个橙色纸袋。她走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很,看不出喜悦,反而像完成了一个任务。

许静怡帮她拎过一个袋子,周雅琴没拒绝。两人继续在商场里走,经过一家珠宝店的时候,周雅琴停下来,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里面有个年轻女孩正在试戴一枚钻戒,旁边的男孩蹲在地上给她拍照。女孩笑得灿烂,男孩的耳朵红红的。

周雅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结婚的时候,戒指是我婆婆给我的。她说那是她结婚时候戴过的,有五十多年了。我那时候还觉得她小气,现在想想,能戴五十多年的戒指,是时间给的。”

许静怡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从恒隆出来,已经是下午一点多。周雅琴说想找个地方坐坐。许静怡便带她去了一家藏在街角的本帮面馆。店不大,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里面摆着几张方桌。周雅琴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进去了。

她点了一碗虾仁面,许静怡要了辣酱面。面上来的时候,周雅琴先喝了口汤,然后慢慢地吃。她吃面的样子很斯文,筷子卷着面,小口小口地送进嘴里。许静怡坐在对面,看着她,觉得此刻的周雅琴跟恒隆里那个昂着下巴挑丝巾的女人,像是同一个人,又不像。

“好吃吗?”许静怡问。

周雅琴点点头,说:“比我想象的好。这种店在台北也有,叫面线羹,不过我们那边的汤头不一样。”

她放下筷子,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难得的真诚:“许小姐,谢谢你带我来这种地方。那些大商场其实哪里都一样,台北的比这里还全。反倒是这种小店,让我觉得真的到了上海。”

许静怡笑了:“那明天我多带您去些这样的地方。”

周雅琴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像水面上掠过的一只燕子。

第三章 便利店

和周雅琴相处的第三天,许静怡发现她有个习惯——每天傍晚都要去便利店买一瓶矿泉水,而且一定要某个牌子的。那天下午,她们从豫园出来,天色已经暗了。周雅琴说口渴,许静怡便带她拐进路边一家全家。

店不大,门口的感应门开合间发出叮咚的声音。周雅琴走到冰柜前,弯下腰找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眉头蹙着:“怎么没有那个牌子的水?”

许静怡走过去看了一眼,冰柜里排着各种矿泉水,确实没有周雅琴说的那个台湾牌子。她说:“这个牌子在上海不太常见,要不换一种?”

周雅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许静怡从未见过的表情,像是失落,又像是烦躁。她站在原地,目光在冰柜里来回扫,嘴里喃喃地说:“我在台北天天喝这个,习惯了的。”

许静怡说:“那明天我去大一点的超市看看,应该买得到。”

周雅琴叹了口气,最后拿了一瓶进口的矿泉水。走到收银台前,她把水放在台面上,低头在包里翻找。许静怡刚要掏出手机准备一起付,周雅琴已经抽出一张信用卡递了过去。收银员扫了一下,说:“女士,请输密码。”

周雅琴的手顿住了。她看着收银员,脸上闪过一丝茫然:“台湾的卡不用密码的。”

收银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脸上带着客气的笑:“不好意思女士,我们这边需要输入密码或者手机扫码支付。”

周雅琴愣了一秒,然后转头看许静怡。许静怡忙说:“我来吧。”她用自己的手机付了钱。

走出便利店,周雅琴握着那瓶水,半天没说话。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说:“原来在上海,买瓶水都不一样。”

她的声音里没有之前的优越感了,反而有一种很淡的无所适从。许静怡看着她,忽然有点于心不忍。这个在恒隆眼睛不眨刷掉十几万的女人,因为一瓶水站在上海街头手足无措,这种反差让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待久了就习惯了。”许静怡轻声说。

周雅琴没回应,只是把瓶盖拧开,喝了一口。那个动作带着点赌气的意味,像是跟这瓶水较劲。

送她回酒店的路上,周雅琴一句话也没说。车里放着许静怡平时听的电台,一个男声在唱“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周雅琴看着窗外,霓虹一片一片地往后退。许静怡从后视镜里瞥见她抬手擦了擦眼睛,动作很轻,像在揉沙子。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周雅琴下车的时候,忽然说:“许小姐,明天我想自己去转转,你不用陪我了。”

许静怡一愣:“您一个人可以吗?有什么需要随时打我电话。”

周雅琴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回过头来说:“你帮我找找那个牌子的水,我明天晚上想喝。”她的语气又恢复了几分颐指气使,但许静怡听得出,那里面已经没有最初的理直气壮了。

许静怡应了一声“好”。

回到家,她打开手机地图,搜了几家大型超市,又托朋友问了一下台湾商品专卖店。忙活到快十二点,终于在一个代购群里找到了那个牌子的矿泉水。她订了五瓶,约好第二天中午去取。

躺在床上,许静怡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着周雅琴站在便利店里的样子,忽然就想到自己刚来上海那年。那时候她二十出头,从安徽的小城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到上海念大学。第一次坐地铁,不会用手机扫码进站,堵在闸机前,后面的人不断催促。她急得满头汗,最后是一个穿制服的阿姨帮了她。那天晚上她给家里打电话,说一切都好,挂掉电话却躲在被子里哭了一场。

她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也许每个人的生活里,都有这样的时刻。你觉得自己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可一件顶小的事,就能让你狼狈得像个孩子。

许静怡忽然不觉得周雅琴讨厌了。

第四章 一个人的上海

周雅琴说想自己转转,许静怡便真的没去酒店。她早上起来,先去取了那五瓶水,用保温袋装着,放在车里。然后去公司处理了些杂事,下午又去了趟城隍庙,帮另一个客户买了几盒糕点。忙完已经四点多,她坐在车里,给周雅琴发消息,问她今天怎么样。

消息发出去,十分钟没回。许静怡没在意,开着车去了常去的一家洗车店。等洗车的时候,她刷手机,看到周雅琴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没有照片,只有一句话:“上海的路,真的很长。”

许静怡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她点开周雅琴的头像,发现对方的朋友圈半年可见,但只有这一条。她又往下翻了翻,什么也没有。

晚上六点,周雅琴回了消息:“我在外滩,人好多。你能来接我吗?”

许静怡立刻开了车过去。外滩的人潮比她想象中还要多,黑压压的一片,手机信号都变差了。她沿着观景平台来回找了两圈,才在一个角落的长椅上看到周雅琴。

周雅琴一个人坐在那里,包抱在怀里,两条腿并得紧紧的。她没看手机,也没看对岸的陆家嘴,只是低着头,像在数地上的砖。许静怡快步走过去:“周女士!”

周雅琴抬起头。那一刻她的眼睛红红的,妆也花了,眼角有黑色的痕迹。但她的表情依然倔强地绷着,甚至扯出了一个笑:“你来了啊。我坐太久了,脚有点麻。”

许静怡没问她为什么哭。她伸手去扶她,周雅琴犹豫了一下,还是搭住了她的胳膊。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抖。

两人穿过人群往外走。周雅琴走得很慢,高跟鞋好几次差点崴到。许静怡说:“要不您换双鞋吧,车上有平底鞋。”

周雅琴摇了摇头:“不用了,快到了。”

上了车,许静怡把保温袋里的水递过去:“您要的那个牌子,我买到了。”

周雅琴接过去,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贵重的东西。她低头看着那瓶水的标签,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这次她没有擦,任由眼泪滴在瓶身上,留下一个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我走到外滩的时候,看到那么多人,每个人都在拍照,都在笑。我突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她的声音哑哑的,“我在台北,谁看到我不叫一声雅琴姐。我走到哪里都有人认识我,有人上来跟我问好。可是在这里,谁也不知道我是谁。我就是一个普通游客,跟旁边那个背双肩包的女孩子没有区别。”

许静怡没有发动车子。她坐在驾驶座上,转过头看着后座的周雅琴。这个女人此刻蜷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鸟。

“许小姐,你知道吗,我公公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回上海看看,替他看看老家的房子。可我今天站在外滩,完全不知道应该看什么。上海已经不是他说的那个上海了。我也不是他故事里的那个人。”

许静怡的鼻子一酸。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过了很久,她才说:“周女士,每个来上海的人,都能在这里找到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也许今天没找到,明天就找到了。”

周雅琴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着许静怡的眼睛。她的眼神软下来,不再有那种居高临下的东西。她说:“你比我小,怎么说话像在安慰小孩子。”

许静怡笑了:“做我们这行的,习惯了。”

周雅琴也笑了。这次的笑是真的,眼睛弯起来,带着泪光,却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明亮。

车窗外,外滩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天空映成暧昧的紫红色。黄浦江上的游轮慢慢开过,汽笛声远远地传来,像一声叹息。

第五章 旧巷子的风

隔天,周雅琴没有提要去哪里。许静怡早上去酒店,她已经站在门口等了。今天她穿得简单,一件浅蓝色的棉衬衫,白色的长裤,脚上是一双矮跟的软底鞋,头发也没怎么打理,松松地披着。

许静怡有些意外:“周女士,今天想怎么安排?”

周雅琴说:“你昨天说的那种地方,还有吗?就是那种本地人去的小店,不起眼的。”

许静怡想了想,说:“我带您去老城区走走吧,那边有很多老上海的东西。不是景点,就是居民区。”

周雅琴点点头。

车子开进老城区的小马路,两边是石库门房子,墙皮有些剥落了,露出里面灰白的砖。晾衣杆从窗子里伸出来,挂着五颜六色的衣物,在风里轻轻摇晃。周雅琴把车窗摇下来一点,一股饭菜的香味飘进来,混着潮湿的尘土气。

“就是这种味道。”她忽然说,“我公公说过,上海的弄堂到了傍晚,家家户户都在做饭,那个味道是能让人记住一辈子的。”

许静怡把车停在一棵老槐树下。两人下车慢慢走。巷子很窄,只容两个人并排通过。许静怡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看周雅琴。她走得不快,眼睛不停地看着两边的门,看人家门口摆的拖鞋,看墙上的老式电表,看一只花猫从墙头跳下来,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另一条弄堂里。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周雅琴忽然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住了。那扇门半掩着,里面是个小天井,晾着一排蓝白条纹的床单。她站在那里,手抬起来,似乎想推门,又缩了回去。

“怎么了?”许静怡问。

周雅琴摇了摇头,轻声说:“我公公以前住在虹口区,也是这样的房子。他总说,夏天的时候,天井里放一张竹床,躺着看天,能看一晚上。”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我老公在台北出生,没听过这些。我儿子更不用说了。只有我,听了一遍又一遍。”

她转过身,对许静怡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很多东西,复杂得让许静怡不敢深看。

继续往前走,经过一个弄堂口的小烟杂店。门口摆着一排玻璃罐子,装着大白兔奶糖、话梅、鱼皮花生。一个老爷子坐在柜台后面听收音机,里面咿咿呀呀地唱着评弹。周雅琴走上去,买了一包大白兔奶糖,拆开一颗放进嘴里。

“甜。”她说,眼睛眯了一下,“我小时候也吃过这个。那时候台湾没有,是别家叔叔从香港带回来的,一次只舍得吃一颗。”

许静怡说:“现在到处都买得到,您爱吃就多带点回去。”

周雅琴摇了摇头:“带回去就不是这个味道了。”

她们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路灯次第亮起,把两个女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一会儿叠在一起,一会儿又分开。

这一天,周雅琴没有说一句“你们这边”。她像一个真正的上海人一样,在弄堂里慢慢地走,慢慢地看。偶尔有居民经过,她还会侧身让一让,轻轻点个头。

许静怡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化。但她说不上来。

第六章 那一碗馄饨

晚上,许静怡带周雅琴去了一家开了二十多年的馄饨店。店在一条小巷子的最里面,招牌旧得看不清字,门口支着两口大锅,热气腾腾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系着一条格子围裙,手里不停地包着馄饨。

许静怡找了个塑料板凳坐下,问周雅琴:“你吃荠菜的还是虾仁的?”

周雅琴犹豫了一下:“荠菜的吧,我还没吃过荠菜馄饨。”

两碗馄饨端上来,白瓷碗里浮着晶莹的馄饨,汤里漂着紫菜、虾皮和一撮葱花。周雅琴舀起一个,吹了吹,轻轻咬了一口。荠菜的清香混着肉馅的鲜甜在嘴里散开,她愣了一下,又咬了一口。

“好吃。”她说。没有比较,没有对比,就只是两个字。

许静怡松了一口气:“这家店我吃了好多年,每次带客人来,都说好。”

周雅琴埋头把一碗馄饨吃完了,连汤都喝了大半。她放下碗,抽了张纸巾擦嘴,说:“我在台北吃馄饨,皮更薄一点,汤头是清的。这个汤里有紫菜,味道很特别。”

许静怡以为她又要比较一番,刚要说话,周雅琴却接着说道:“其实各有各的好。我以前总想分出高下,现在觉得,能吃出不同的好,也是一种运气。”

许静怡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种笑不是职业的,而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她说:“周女士,您说得对。”

周雅琴也笑了,眼睛亮亮的:“你以后叫我雅琴姐吧,别周女士周女士的,我都被你叫老了。”

许静怡犹豫了一下:“程总那边……”

“小程那里我去说。”周雅琴打断她,“是我让你叫的,又不是什么大事。”

许静怡点点头:“好,雅琴姐。”

从馄饨店出来,外面的风有些凉了。周雅琴把衬衫的袖子放下来,轻轻搓了搓手臂。许静怡说要去买杯热饮,周雅琴拦住了:“不用,走一走就暖了。”

她们沿着小马路慢慢走。路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一片一片打着旋儿掉下来,在路灯下像金色的蛾子。周雅琴伸手接住一片,捏在手里看了看,又松开了。

“许小姐,你有男朋友吗?”她忽然问。

许静怡被问得一怔:“没有,工作太忙了。”

周雅琴点点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生了我儿子了。那时候觉得嫁进这样的家庭,一辈子就安稳了。可是有时候想想,人活着,光有安稳是不够的。”

她顿了顿,望着前方幽深的街道:“我老公在外面有女人。我知道。全台北都知道。可我还是得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参加饭局,听别人夸我是周太太,夸我命好。”

许静怡的脚步停住了。她没想到周雅琴会突然说这些。

周雅琴回过头看她,笑了笑:“吓到你了?我也是憋太久了。在上海没一个认识的人,反倒觉得轻松。说出来了,也不怕被人看笑话。”

许静怡走过去,跟她并排站着。夜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秋天独有的清冽。她说:“雅琴姐,你愿意说,我就听着。”

周雅琴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许静怡的手背。那个动作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走吧,送我回酒店。明天我想去朱家角,听说那边有座很灵的庙,我想去拜拜。”

许静怡应了一声“好”。

两个女人并肩走向停车的方向。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在悄悄地说话。

第七章 朱家角

去朱家角那天,天气极好。天蓝得透亮,一丝云也没有。周雅琴坐在后座,车窗开着,风吹得她的头发往一边飘。她今天没怎么化妆,只涂了一层淡淡的口红,整个人反而显得年轻了些。

朱家角的游客不算多。放生桥的石阶上,有老人坐在小马扎上下棋。河道两边的茶馆里,有人翘着脚嗑瓜子。摇船的阿姨站在船头,手里不紧不慢地摇着桨,船从桥洞里钻过去,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纹。

周雅琴站在放生桥上,手扶着石栏,站了很久。她说:“我在台北的时候,最常去的是淡水。那里也有水,也有桥,但感觉不一样。”

许静怡问:“哪里不一样?”

周雅琴想了想:“淡水的风景更柔,这里的更有筋骨。”她指了指河边的老房子,“那些房子,一看就是被水泡过、被风吹过、被日子磨过很久的。淡水的美是平和的,这里的美是有故事的。”

许静怡心里一动。周雅琴说话的方式在变。她不再动辄“台北如何如何”,而是更愿意说“不一样”。不一样,不等于高下,只是不一样而已。

坐船的时候,摇船的阿姨听说周雅琴从台湾来,笑着说:“我侄女也嫁到了台湾,好多年没回来了。你们那边人说话都温温软软的,好听。”

周雅琴也笑了,用更明显的台湾腔说:“真的吗?那她一定会想家的啦。”

许静怡坐在对面,看她们聊得热络,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几天前,周雅琴还站在便利店里为了一瓶水手足无措,现在却能跟摇船阿姨自然地搭话。也许人在面对陌生人的善意时,都会放下一点什么。

下了船,她们去了圆津禅院。禅院不大,香火却很旺。周雅琴买了香,在佛前拜了拜。许静怡站在殿外等她。过了一会儿,周雅琴出来了,眼睛有点湿,但神情平静。

“我求了根签。”她说,“是上签。解签的师父说,我这次出远门,会有意外的收获。”

许静怡说:“那挺好的。”

周雅琴把签文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我求的是我儿子的事。他今年要考大学了,我希望他顺利。”

许静怡点点头。她没有说破,但心里明白,一个做母亲的女人,心里最重的东西,永远都挂在儿女身上。无论她表面上多高傲,多拒人千里。

从朱家角回来的路上,周雅琴说肚子饿了。许静怡便说去七宝老街吃点东西。七宝的人更多,各种小吃的香味混在一起,勾得人馋虫都出来了。周雅琴这次没有犹豫,跟着许静怡挤进人群里。她在一家卖汤团的店前排队,买了六个芝麻汤团,站在路边就吃了起来。

“好烫。”她张着嘴哈气,但还是舍不得吐出来。那个样子,跟弄堂里随便哪个嘴馋的女人没有两样。

许静怡在边上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晚上回酒店,周雅琴说:“许小姐,明天我要请你吃顿饭。这几天你辛苦了,我心里都记着。”

许静怡说:“程总会结账的,您不用客气。”

周雅琴摇摇头:“不一样。这顿是我请你。我想去你们上海人说的那种私房菜,小馆子,但味道要好的。你帮我订。”

她说话又有了那种不容商量的语气,但这次许静怡听着,不再觉得刺耳。因为那里面多了一种东西,叫亲近。

第八章 那顿饭

周雅琴请许静怡吃饭的那晚,挑的是绍兴路上一家藏在老洋房里的私房菜馆。老板是上海人,一天只做四桌,菜单随季节换。周雅琴听许静怡介绍的时候,就说“这个好”。

她们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棵大樟树,叶子密密匝匝地贴着窗玻璃,风一吹,就在桌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菜做得精致,一道一道地上,像展览艺术品。周雅琴难得地拿出手机拍照,说:“这个摆盘,像画一样。”

许静怡笑着说:“您以前在台北吃的米其林餐厅,应该比这个更精致。”

周雅琴放下手机,正色道:“我说过了,不要比。我就是觉得它好看,好吃。这不就行了。”

许静怡被她认真起来的样子逗笑了:“行,您说得对。”

那顿饭吃得慢,边吃边聊。周雅琴说她在台北的生活,早晨起来去美容院,下午约朋友喝下午茶,晚上陪先生出席饭局。有时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回到家累得不想动,可躺在床上又觉得空。许静怡说她的工作,遇到过各种客人,有好的,有难缠的,也有像周雅琴这样让她记住很久的。

周雅琴听了,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第一天来的时候,你心里是不是很讨厌我?”

许静怡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实话:“不讨厌。但觉得您跟我之间,隔着一层玻璃。您说话的样子,好像您站得比我高。”

周雅琴没有生气,反而笑了:“我知道。我习惯了。在台北,我就是这样。我要是不这样,很多人就不把我当回事了。”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黄酒:“可是到了这里,我发现这套没用了。你对我客气,是因为你的工作。街上的人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商场里的店员对我笑,是因为我刷卡。外滩那么多人,没有谁知道我是谁。”

许静怡看着她,心里有些发酸。她说:“雅琴姐,其实你早就可以不用那么端着。”

周雅琴放下酒杯,目光落在窗外的樟树叶上:“我知道。可一个人端久了,要放下来,不是那么容易的。就像我这几天,明明想随便穿件衣服出门,可站到衣柜前,还是挑了最贵的。习惯了。”

许静怡没说话。她想,这大概就是周雅琴的壳。壳里也许早就裂了缝,可要脱下来,得一层一层地扒,会疼。

饭吃到尾声,周雅琴忽然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往许静怡面前推了推。

许静怡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一点小心意。这几天你真的帮了我很多。”周雅琴说。

许静怡连忙推回去:“程总那边有安排,我真的不能收。”

周雅琴坚持:“跟小程没关系。是我给你的。”

两人你来我往了几回,最后周雅琴把信封往许静怡手里一塞,说:“你再推,我就生气了。我这个人,最不喜欢被人拒绝。”

许静怡只好收下。她捏着信封,里面厚厚一叠。她没有打开,只说:“雅琴姐,您这样让我很不好意思。”

周雅琴笑了:“又不是多少钱。你当姐姐给你买件衣服。”

许静怡把信封放进包里,心里却盘算着,回头一定请程总从团费里扣掉。她的职业操守不允许她收客人的私包,但周雅琴那副“你不收就不把我当朋友”的架势,她也实在拗不过。

从菜馆出来,周雅琴提议走一走。绍兴路很安静,两边是高大的梧桐和紧闭的院门。风吹过来,带着桂花将谢未谢的甜香。周雅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上海的秋天,比台北的舒服。”

许静怡说:“那您下次秋天再来。”

周雅琴没有接话。她走得很慢,鞋跟敲在石板路上,发出空空的回响。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明天要回台北了。”

许静怡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知道这一天总会来,但真的听到,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机票订好了?”她问。

“来的时候就订好了。下午的飞机。”周雅琴的语气平静,“许小姐,这几天,谢谢你。你让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上海,也让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自己。”

许静怡看着她,眼眶热热的。她不是个容易动感情的人,但此刻,她觉得自己跟这个女人之间,确实有了一点什么。不仅仅是服务与被服务的关系,而是一种更深的、像友情一样的东西。

“雅琴姐,明天我送您去机场。”

周雅琴点点头。

夜色里,两个女人继续往前走。樟树的影子一片一片地落在她们身上,又一片一片地滑过去。

第九章 破防

周雅琴走的那天,上海的早晨起了雾。雾不厚,薄薄的一层,把远处的楼群罩得朦朦胧胧的。许静怡九点就到了酒店,帮周雅琴收拾东西。那个叫小梅的年轻助理已经走了,周雅琴自己把行李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行李箱。

她今天没有再穿那些精致的套装,而是一身浅灰色的运动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整个人松弛得像另一个人。许静怡在边上帮她递东西,说:“雅琴姐,您这趟收获不少吧。”

周雅琴笑了笑:“买了几件衣服,几条丝巾,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不过最大的收获不是这些。”

许静怡没问是什么。她知道,有些东西,放在心里就好。

去机场的路上,周雅琴没有再沉默。她主动说起她先生的事,说起那个年轻的女人,说起她这些年如何在那个家里维持着体面。她的语气平静得近乎透明,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我以前觉得,如果有一天他不爱我了,我就完了。我的一切都是他给的。”周雅琴望着窗外,“可这几天我一个人走在上海的街上,发现世界没有塌。太阳一样升起,店一样开门,人一样走路。没有我周雅琴,上海一点也没受影响。”

她转过头看着许静怡:“你看,这就是我的问题。我在台北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许静怡说:“不是你的问题。是环境让人容易忘了自己本来是什么样子。”

周雅琴点点头:“所以我决定了,回台北以后,我要开始学画画。年轻时候想学,没时间。现在想想,其实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

许静怡由衷地笑了:“那以后您来上海,可以带着画具来。我给您找几个漂亮的地方写生。”

周雅琴眼睛亮了一下:“好。”

到了机场,许静怡帮她办好行李托运,又陪她走到安检口。人不多,周雅琴站在队伍里,回头看着许静怡,忽然伸出手,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

“小许,”她第一次这么叫许静怡,“下次你来台北,我请你吃饭。去我家里,我做给你吃。”

许静怡眼眶一热:“好,一言为定。”

周雅琴松开手,转身走向安检。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她挥了挥手。那一刻,许静怡看见她眼圈红了。

她站在安检口外,直到周雅琴的身影彻底消失,才慢慢转过身。

回市区的路上,许静怡的心情很复杂。她想起第一天接到周雅琴时的情景,想起她在田子坊蹙起的眉头,想起便利店里的手足无措,想起外滩长椅上哭花的脸,想起弄堂里她站在黑漆木门前的背影。

短短七天,她像跟着这个女人走完了一段很长很长的路。

而这条路,最终通往的,是一个人重新认识自己的地方。

尾声

一个月后,许静怡收到一个从台北寄来的包裹。拆开,里面是一盒凤梨酥,还有一张手绘的明信片。明信片上是淡水河的黄昏,笔触稚嫩,颜色却明亮。反面写着几行字:“小许,这是我画的第一张画。老师说我配色很好。我儿子帮我寄的。下次你来台北,我带你去淡水写生。雅琴姐。”

许静怡把明信片贴在书桌前。窗外是上海的秋天,梧桐树叶又黄了一层。她想起周雅琴在朱家角说的话——人活着,光有安稳是不够的。

她笑了笑,继续整理手头的工作。手机响了一下,程总发来消息:“下个月有个客户从香港来,指名要你带。好好准备。”

许静怡回了一个“好”字。

她知道,新的故事又要开始了。

而那个从台湾来的、曾经高高在上的豪门太太,已经在上海的旧巷子里,褪下了一层又一层的壳,找到了那个可以和这个世界平起平坐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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