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绿江畔的八年
一
二零一四年春天,我二十六岁,跟着一个建筑队过了鸭绿江。
那是我第一次出国,目的地是朝鲜罗先市。工地在中朝合资的一个水产加工厂,我们去建冷库和宿舍楼。出发前,工头老赵反复交代:“到了那边,少说话,多干活。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记住,你是去挣钱的,不是去旅游的。”
火车从丹东出发,过了鸭绿江大桥,窗外的景色忽然就暗了下来。没有霓虹灯,没有广告牌,连路灯都稀稀拉拉的。田野里有人赶着牛车,慢悠悠地走。远处山坡上,偶尔能看到一两个瘦小的身影在挖野菜。
我坐在车厢里,心里有点发慌。但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欠条——父亲治病借的八万块钱,我咬了咬牙。
冷库建了整整一年。朝鲜的冬天冷得能把铁管子冻裂,我们住的工棚里没有暖气,晚上盖两床棉被还冻得睡不着。吃的也差,每天白菜豆腐,半个月才能见一次肉。工友们怨声载道,可我不敢抱怨。我欠着钱,家里还有老娘要养。
第二年开春,冷库建好了,要留几个人做后期维护。老赵问谁愿意留下,工资翻倍。我第一个举了手。
二
留守的日子比建厂时清闲。我每天巡检设备,记录数据,剩下的时间就坐在宿舍门口发呆。加工厂的工人大多是本地人,女工居多。她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每天早上六点排队进厂,晚上六点排队出厂,安安静静的,连咳嗽都压着声音。
我第一次注意到顺姬,是在食堂。
那天我去得晚了,只剩她一个人在打扫。她蹲在地上擦地板,动作很慢,但擦得极干净,连墙角的缝隙都用抹布一点点抠。我端着饭盒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指了指角落里的保温桶,用生硬的中文说:“饭,那里。”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她说中文。后来我才知道,她自学的中文,因为厂里偶尔会有中国技术人员来,她想多学一门本事。
顺姬比我小两岁,家就在罗先市郊的农村。父亲早年出海打渔没了,母亲身体不好,下面还有两个弟弟要上学。她十六岁就进工厂,做了十年,从学徒工干到了组长。每个月工资折合人民币不到三百块,但要养活四口人。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帮她。设备出故障影响她那条生产线时,我总是先修她那边。食堂改善伙食那天,我会把自己那份肉拨一半到她碗里。她不肯要,我就说:“我胆固醇高,医生不让吃。”她信以为真,后来每次见到我都要问一句:“你的身体,还好吗?”
三
二零一七年夏天,我们在一起了。
没有什么隆重的表白。那天下了暴雨,我冒着雨从机房跑回宿舍,全身湿透了。路过她宿舍门口时,她忽然推开门,塞给我一条干毛巾和一碗热姜汤。她说:“你,太笨。下雨,不知道躲。”
我喝着姜汤,看着她被炉火映红的脸,忽然说:“顺姬,我想照顾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好久没说话。我以为她要拒绝,正准备道歉,却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你的身体,胆固醇,怎么办?”
我笑了:“没事,看见你,胆固醇就降了。”
她没听懂我的玩笑话,但她也笑了。
四
那几年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
朝鲜的春天很短,但槐花开的时候,整条路都是香的。顺姬会趁午休时间跑到厂区后面的山坡上,摘一捧槐花回来,用水焯了凉拌给我吃。她说这是她小时候的味道。我吃着槐花,看着她鼻尖上细密的汗珠,觉得什么苦都值了。
夏天最热的时候,我们会去鸭绿江边散步。江水绿得发亮,对岸就是中国,丹东的高楼大厦清清楚楚地映在水里。顺姬指着对岸问我:“那边,真的有很多很多灯吗?晚上也亮着?”
我说是。她说:“真好。晚上亮着,人就不怕了。”
我握住她的手,说:“以后我带你去。”
她看着我,眼睛亮得像江面上的月光。但只亮了一瞬,就暗了下去。她说:“我,不能去。护照,没有。”
五
二零一九年,父亲的病复发了。老娘在电话里哭得说不出话来。我找老赵预支了工资,又跟工友借了些,凑了五万块钱寄回去。但那点钱杯水车薪,医生说要做手术,至少还要八万。
那段时间我像疯了一样加班,白天在机房,晚上去码头扛货。顺姬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我的事,有一天晚上,她塞给我一个布包。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人民币,有零有整,一共六千三百块。
“你存了多久?”我问她。
“很久。”她低下头,“本来,想给弟弟上大学。”
我抱住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说:“顺姬,等我爸病好了,我就娶你。”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抱紧了我。
六
父亲的命保住了,但欠的债更多了。我在朝鲜又待了三年,一拖再拖,始终没提回国的事。顺姬从来不问我什么时候走,她只是每天给我送饭,帮我洗衣服,冬天织了厚手套塞在我工具包里。
二零二一年冬天,顺姬的母亲病重。她请了长假回乡下照顾,临走前把攒了半年的工资全给了我,说:“你父亲,要吃药。”
我没要。我把自己攒的两万块钱塞进她包里,说:“你母亲,也是我母亲。”
她哭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她蹲在宿舍门口,瘦小的肩膀抖得像风里的树叶。我蹲在她旁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一个月后,她回来了。人瘦了一圈,眼睛肿着。她说:“母亲,好了。”
可我知道,她母亲得的是癌症,根本好不了。
七
二零二二年秋天,老赵找到我,说国内有个项目,工资翻三倍,问我回不回去。我算了算,再干三年,欠的债就能全部还清,还能给老娘攒点养老钱。
那天晚上,我坐在鸭绿江边,抽了半包烟。顺姬坐在我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江面。
“回去吧。”她说。
“顺姬——”
“回去,把钱还完。你妈,等你。”
“那你呢?”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在这里。你,回去。以后,如果有机会……”
她没有说完。我们都知道,这个机会,也许永远不会来。
八
回国那天,顺姬来送我。她穿上了平时舍不得穿的那件红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递给我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双新织的毛袜子和一罐她亲手腌的辣白菜。
“冬天,穿。”她说,“辣白菜,你爱吃。”
我接过布包,手在发抖。我想说很多话,我想说谢谢你,我想说对不起,我想说等我。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火车动了。她站在站台上,越来越小。我透过车窗看见她抬起手,挥了一下,然后又一下。她的脸模糊了,可我知道她在笑。
火车过了鸭绿江大桥,我打开那个布包。辣白菜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着:
“最幸运的事,遇见你。”
九
回国后,我在工地拼命干活,一年内还清了所有债务。我给顺姬写过信,寄到加工厂的地址,但从来没有收到过回信。后来我才知道,朝鲜的通信不像国内这么方便,我寄出的信,也许根本没到她手里。
我托老赵打听过,老赵说,顺姬还在那个厂里,当了车间主任。她母亲去年走了,两个弟弟都上了大学。
我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看着楼下万家灯火,忽然想起顺姬说过的话:“晚上亮着,人就不怕了。”
她现在,怕不怕?
十
今年春天,我又去了一趟丹东。站在鸭绿江断桥上,江风刺骨。对岸的罗先市静悄悄的,依稀能看见加工厂那排灰色的厂房。
我把那双毛袜子拿出来,八年了,我一次也没舍得穿。我把它们贴在脸上,仿佛还能闻到辣白菜的味道,还有顺姬手上淡淡的肥皂香。
旁边有个游客问我:“大哥,你对着对岸看啥呢?”
我笑了笑,说:“看我媳妇。”
游客一愣,以为我在开玩笑。
我没有解释。因为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遇见就是幸运。哪怕只陪了你八年,哪怕隔着一条江,再也过不来。
可她给过我的辣白菜,我到现在还留着那个罐子。罐子空了,可每次打开,我好像还能听见她说:
“你,太笨。下雨,不知道躲。”
我蹲在江边,点了一根烟。江风把烟灰吹散,落在水里,飘向对岸。
顺姬,你那边,也下雨了吗?
后记
二零二四年冬天,我收到一封从丹东转来的信。信封上贴着朝鲜邮票,字迹歪歪扭扭。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是顺姬站在加工厂门口,穿着那件红毛衣,瘦了,老了,但笑着。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我很好。你也要好。”
我把照片揣进贴身的口袋,对着照片轻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我藏了八年,终于说出来了。
“顺姬,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