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太子“上房揭瓦”?流量之外,古城文旅该如何把控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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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图|正在吊装中的“昭明太子”​灯光模型。图源:@摄影师-裴裴

昨晚,襄阳古城昭明台广场开始吊装一组屋顶灯光装置,还没等完全装完,朋友圈和短视频平台已经刷屏了。

说实话,我第一眼看到也乐了。

昭明太子萧统,这位襄阳最具分量的文化符号,居然不再端坐高台、藏在史书里,而是被做成了一袭书卷气的灯光人像,安安静静坐在昭明台广场边的商铺屋脊上。

夜幕下,暖光勾勒出执笔阅卷的轮廓。站在这里,脚下是古街烟火,抬头是千年文脉,画面确实新奇,也足够吸睛。

网友的调侃来得更快:“昭明太子连夜上房揭瓦。”

但这句玩笑还没落地,更让人哭笑不得的评论接踵而至。

有人在短视频底下认真发问:“这是诸葛亮吗?”还有人一本正经地比较:“这是学的成都吧,只不过成都房顶上是大熊猫,我们这上面是个人。”

更有本地网友拍了段现场视频,背景音乐配的是“我好怕”,文案写着“吓死我了”,镜头往屋脊上一扫,暖光里的人影在夜色中一动不动地坐着,确实透着一丝说不出的诡异。

这些反馈,恐怕连设计者都没料到。

01

破圈这件事,襄阳这次做对了一半。

先说说好的一面。

国内古城文旅的亮化,早就陷入了可怕的同质化。灯笼挂檐、灯带勾边、仿古装饰,走到哪座古城都像同一个模板印出来的。游客审美疲劳,本地人也提不起兴趣。襄阳这次敢把历史人物从高台上“请下来”,放进街巷屋顶,这个思路本身是有突破的。

萧统和襄阳的渊源,不用多讲。昭明台为他而立,《昭明文选》为他所著,他是襄阳文脉的根。但过去,我们对他的认知基本停留在“昭明台很庄严”“《文选》很厚重”这种层面。他离游客很远,离市井生活更远。

这次不一样。你走进北街,一抬头,就可以看到这位千年文人,就坐在你斜上方的屋脊上,像从历史里探出半个身子。这种沉浸感,比任何展板和解说词都管用。

“上房揭瓦”这个梗也的确立了功。它轻巧、好玩、没门槛,很多年轻人就是冲这句调侃去搜了昭明太子是谁,第一次知道《昭明文选》是什么。用轻量化的方式传播厚重的文化,这本来是文旅该走的路。

所以前半段,我真心觉得这波创新有灵气。

02

但问题也出在后半段,夜游效果本身,就藏着别扭。

如果说夜景里的昭明太子单看还有几分意境,那放进北街整条街巷的氛围里,问题就藏不住了。

灯亮起来之后,有朋友专门去走了一趟,回来跟我说了四个字:有点扎眼。

首先是体量。这个装置比想象中大,坐在二层民居屋顶上,几乎是“压”着房子。

北街的建筑本来就以低矮错落为主,中轴线上的昭明台才是视觉制高点。现在这个大体量灯塑一放,视线全被抢走了,街巷原本和谐的比例感被打破,走在路上总觉得头顶有个东西“闷”着。你本来想抬头看昭明台,结果目光半路就被屋顶上的人影截走了。

然后是氛围。这个可能比体量更要命。据说设计初衷其实很具体:想做一个打卡点,让游客站在下面,和屋脊上的昭明太子形成“拥抱昭明太子”“与千年文脉同框”的互动感。

但实际效果呢?暖光勾勒的人像在夜色中一动不动地坐着,没有表情,没有动态,冷不丁一抬头,确实容易让人心里发毛。

网友配“我好怕”“吓死我了”,与其说是调侃,不如说是真实反应。夜游体验讲的是沉浸和惬意,不是让人走出两步就得缓一缓,这谁顶得住。

如果说氛围问题还只是让人不太舒服,那接下来这个问题,就直接关系到这场创新到底成不成立了。

03

更值得琢磨的,是认知层面的错位。

如果后续没有配套解说,没有场景铺垫,很多游客路过就是一句:“哦,屋顶上有个人。”至于这个人是谁、为什么坐这儿,没人知道。有人猜诸葛亮,有人想到孟浩然,唯独没几个人能准确说出“昭明太子”四个字。

这说明什么?说明装置的传播逻辑,从根上就断了。它想输出文脉,但观众接收到的只有“屋顶上有个古人”这个空泛画面。猎奇感盖过了文化感,流量是来了,文脉的价值反而被稀释了。

这就戳中了一个老问题,古城创新,到底是在活化历史,还是在消费历史?

04

“上房揭瓦”不是不能做,关键是分寸。

我特意去翻了翻评论区,争议比想象中大多了。有人觉得挺好,有人直接说“储君大儒坐屋顶,不伦不类”。两边都有道理,但我觉得真正该讨论的,不是“能不能做”,而是“怎么做才不丢分寸”。

国内不是没有做好的先例。西安大唐不夜城的不倒翁小姐姐,也是装置加人的组合,也出圈,但人家把唐代仕女的仪态、服饰、互动体验都做足了,流量起来了,文化也没掉链子。

乌镇戏剧节更典型,当代艺术介入古镇,但所有装置都尊重建筑肌理,不抢戏、不违和,反而让老房子有了新的生命力。

回到襄阳这次。昭明太子作为千古文宗、梁朝储君,他的气质是雅的、静的、重的。你把他做成一个体量偏大、静止不动地坐在屋脊上的灯光剪影,刚开始几秒可能觉得新鲜,看久了就觉得突兀。

更麻烦的是,当“我好怕”“吓死我了”成为传播注脚,当游客把他认成诸葛亮,这个装置承载的就不再是文脉输出,而是调侃和误解。这种效果,离设计初衷恐怕已经偏了。

我的建议其实很简单,真想保留打卡功能,不如把人物姿态改得更雅致一些,比如凭窗伏案、临楼阅卷,将装置“融进”建筑,这样一来,场景、氛围都有了。

让游客真的能走近、能同框、能产生互动,而不是隔着一个屋顶的高度,在夜色里辨认出一个“浮”在屋顶上的人影。

最不该做的,就是让一个严肃的文化符号,变成游客镜头里需要配“我好怕”才能消化的尴尬存在。

05

说到底,襄阳不缺文化,缺的是有分寸的表达。

两千多年建城史,文脉绵延。昭明太子、诸葛亮、米芾、孟浩然,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顶配。

但越是这样,越要警惕一种倾向,为了流量,把厚重历史做成浅薄的网红噱头。

古城活化不是不能玩梗,不能创新,而是不能只玩梗,只求新,忘了根在哪。

昭明太子落座屋脊,是一次勇敢的尝试。它让很多年轻人第一次对襄阳文脉产生了好奇,这是它的功劳。

但功劳不能掩盖问题。当“诸葛亮”和“我好怕”的弹幕飘过,当成都熊猫的类比被反复提及,这场尝试的文化成色已经被打上了问号。

流量是一时热闹,文化才是长久的底气。如果每一次创新都能多想一步,当热闹褪去之后,还能给这座城留下什么?那襄阳的文旅,才真的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