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书圣故里探花桥边,75岁失独老人陈金敖在自家阳台种出的7个葫芦意外走红,又在流量顶峰亲手剪掉所有葫芦,绍兴文旅随后公开表态“把安宁与清净还给两位老人”。
书圣故里临河民居旁水面上的乌篷船
这件事的处置方式,为城市文旅如何平衡流量热度与居民日常安宁,给出了一个“民生优先、边界先行”的清晰回答。
这绝不是一句“拒绝流量”就能概括的简单选择。从居民、官方、商户三个维度拆开看,每个角度都有自己的逻辑,也有自己的代价。
很多人只看到老人剪葫芦的“决绝”,忽略了他此前将近一周的配合与善意。从8月29日走红到9月5日剪藤,陈金敖几乎每天都在河对岸的呼喊中走出家门,笑着打招呼、配合拍照。他甚至在门口手写“不收任何礼品,不接任何商业广告”,用最朴素的方式保护这份相遇的纯粹。
老人屋内墙面手写的谢绝礼品与商业广告字样
但这份善意很快被流量裹挟到失控。9月5日是走红后的首个周末,游客量达到顶峰,高峰时段老人每5到10分钟就要出门互动一次,一天下来互动几十次甚至上百次。当天晚上,68岁的老伴沈华玲头晕病发作,身体亮起了红灯。
与此同时,老宅临水而建、街巷狭窄,大量人群聚集让老人始终担心安全问题——此前已有两架无人机坠入河中,需要消防队到场处置。
身体状况和安全焦虑同时拉响警报,老人拿起了剪刀。他事后说的那句话很轻,但分量很重:“美好的回忆都藏在心里,永远不会忘。”这不是一场对抗,而是一次体面的退场——善意来了,他以善意回应;身体扛不住了,他选择结束,不拖成闹剧。
很多人觉得绍兴文旅错过了“泼天富贵”,但仔细看时间线,他们的每一步都踩在关键节点上。
9月2日,书圣故里社区已经设置“请勿大声呼唤,爷爷在休息”的提示牌。9月5日晚老人剪下葫芦后,绍兴市文广旅局连夜通过官方视频号发布回应,明确表态“绍兴不会刻意制造网红,但会用心守护这些温暖的角落”,并呼吁“把安宁与清净还给两位老人”。
9月6日,书圣故里景区进一步说明,该事件纯属游客自发传播的偶然出圈,并非当地主动策划的网红热点。
这套操作的精髓在于:不做“事后诸葛亮”,而在流量过载的初期果断划清边界。这与2025年9月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关于进一步加强旅游市场综合监管的通知》要求的方向一致——统筹发展与民生,不能让流量挤压普通人的日常生存空间。
2026年7月发布的《旅游强国建设“十五五”规划》更明确提出“推进主客共建共享”,将居民获得感、幸福感作为文旅发展的核心目标。
济南大学文化和旅游学院副教授孙竞对此的评价很精准:面对非刻意打造的偶然网红热点,城市与公众首先应保持“克制”,接住流量的前提是守住边界,不能消费普通个体、打扰本地居民的日常秩序。绍兴文旅的这份克制,恰恰是在最躁动的时候守住了底线。
葫芦的走红确实带火了书圣故里的生意。黄酒棒冰单日销售额从平日500元冲至2000元,沿街饭店营业额直接翻倍,葫芦主题文创产品销量明显攀升。隔壁茶馆店主冯先生坦言,店里客流量比过去翻了近三倍。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老人剪掉葫芦的第二天,隔壁茶馆就迅速挂上了7个新葫芦。店主说“不想让游客扑空,延续大家对葫芦娃的情怀”。但这波操作随即引发争议,网友称之“东施效颦”,店铺甚至收到大量差评。
沿街店铺外立面悬挂多只葫芦装饰
9月8日,店主将新挂的葫芦全部撤下,只保留原本长期悬挂的一只。
争议的核心其实不是“该不该做生意”,而是原生的葫芦能火,关键不在于“七个葫芦”这个视觉符号,而在于失独老人平凡生活里的微光、江南古巷不加修饰的烟火气。商业复刻的葫芦可以形似,却无法复制那份“未经策划的温柔”。
这也是为什么绍兴文旅没有选择顺势打造网红点位——一旦把老人的阳台变成打卡装置,这份治愈感就会被彻底消解,且不可逆转。
必须说清楚,这套“民生优先、主动退场”的处置逻辑,只适用于偶然出圈的普通居民私宅类热点,且当事人明确表达了不愿被打扰的意愿。对于本身就是经营性场所、集体产权公共空间类的网红点位,做法完全不同。
2026年初重庆合川“杀猪宴”意外爆火,48小时内上千名网友驱车进村,当地文旅部门连夜调配2头黑猪补充食材,联合公安、村干部维持秩序,顺势联动周边农家乐推出标准化民俗体验,活动单日带动合川景区预约量增长约300%。
昆明乐居村将百年夯土老宅改造为面包工坊爆火后,村集体统一收储空置老宅引入民宿、非遗工作室等业态,2025年全村接待游客54.5万人次,带动周边旅游总花费2234.19万元。
昆明乐居村连片传统民居的俯瞰景象
同样是“网红打卡点”,绍兴书圣故里是开放式历史街区,约0.8平方公里内住着2700余户近8000人口,以老年人居多,客观条件无法封闭管控。而重庆合川是独栋农户院落、昆明乐居是空心化古村,两者都可以通过物理空间或业态引导实现流量承接。
场地性质不同、当事人意愿不同,处置逻辑自然不同。
需要说明的是,截至当前,绍兴文旅方面曾提及“或将顺势借力这波流量,打造全新特色文旅场景”,但该表述面向全市整体文旅资源推广,并非针对葫芦事件点位的专项规划,后续是否存在隐性开发计划暂不明确。
此外,沿街商户自行悬挂葫芦的行为是否会形成新的隐性打卡引导、对老人造成二次干扰,目前尚无公开后续跟踪报道,长期效果有待观察。
整合来看,绍兴这次处置的核心价值,不在于“放弃流量”,而在于它证明了一件事:在城市文旅的博弈中,普通居民的日常安宁可以、也应该被放在流量红利之前。
这不是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老人得到了清净,街区商户依然享受到了这波流量带来的短期红利,书圣故里本身作为王羲之故里,日常客流量本就稳定,不存在“没了葫芦就没了游客”的问题。
山东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张晓国说得更直白:当前游客需求已从“性价比”转向“心价比”,偶然走红的本土小人物、原生场景恰恰是最鲜活的城市代言人,城市要做的不是消费他们,而是保护他们,让偶然事件沉淀为可持续的城市记忆。
葫芦可以剪掉,但绍兴用这场克制的退场,留下了比流量更值钱的东西——一个城市对普通人尊严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