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中国旅游报
□ 山 岚
“西则趵突为魁,东则百脉为冠。”因为这句诗,我记住了济南章丘的明水古城。此地因泉水清澈明净得名,至宋代又添新身份——李清照故里。泉与人,在此交汇。
百脉泉藏在古刹龙泉寺内。进寺前,你实在很难忽略位于西南角的墨泉。
墨泉声势浩大,未见其形,先闻其声。方寸围栏内,泉水喷涌而出,水色深碧近墨,撞在池壁上,化作雪白的水沫四溅。泉水如注,汇入石渠,这便是传说中的一泉成河。
渠中也大有意趣,几个西瓜被泉水托着,在水面上慢悠悠地打转。碧水清波,瓜翠如墨,深深浅浅,煞是好看。渠旁摆着竹椅,游客们喝着泉水功夫茶,吃着泉水西瓜,红墙翠柳,水声清越,暑气消散大半。
走进龙泉寺,百脉泉被砌成品字形的3个池子。习惯了趵突泉水涌若轮的气势,领略了墨泉如柱喷涌的磅礴,初遇百脉泉,乍看池面幽幽,不见波澜。走近细看,净水空明,竟是通透的湛蓝色,红白锦鲤自在游弋。水脉从看不见的深处涌出,像鱼群吐出无数细小的气泡,叠叠如贯,又在澄明里碎成万点珠光。泉池清寂,游鱼自得,人立在池边,心也跟着静了下来。想来古人所言非虚,这一冠,冠在至清至净。
转身望去,古刹红墙上书四个大字:清泉洗心。这个“洗”字用得真好。世间污浊,皆可以水涤之,而洗净人心烦扰,更需心间的一泓清泉。
来到明水古城,要赏泉,却又不止赏泉。近千年前,一个名唤清照的女孩曾在泉边度过童年时光。我甚至可以想象,其身为“苏门后四学士”之一的父亲李格非,或许曾在泉边冥思苦想,只为即将降世的婴孩取一个清雅的名字。
我猜想,他或许是在走到百脉泉边时,看到泉水清浅,映着云影天光,即使历经岩石挤压、沙砾缠绕,亦明澈如初,便沉吟片刻,一个名字从心底浮现出来。
童年的李清照就在泉边长大。在龙泉寺北侧的清照园里,亦藏着一汪水色如玉的泉水。传说李清照随父亲来泉边玩,不小心跌了一跤。她嘴巴一撇,正欲哭泣,父亲指着一旁的泉水说:“不能哭,若哭了,这泉便不冒了。”小小的清照信以为真,果真收住了眼泪。儿时的她常来泉边漱口净手,此泉得名漱玉,而她的词集亦叫作《漱玉词》。
李清照6岁便随父离乡,但童年的经历,往往决定了一个人一生的处世智慧。16岁那年,她写出“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33个字,不事修辞,仅靠白描便透出活泼的野逸。船桨拨水,鸥鹭惊飞,暮色后的荷塘空了,只有船还留在岸边轻轻摇晃。泉水般净透的文字,映出的是一颗清透的心。
我穿过廊桥,在园中游览。漱玉堂、金石苑、易安楼……一代词宗的生平被浓缩在一方园林中。这里有少女时的她、新婚燕尔的她,还有南渡后的她。可无论何时,身处何地,在她身上总能看出被泉水滋养过的、浑然天成的灵性。她精通音律、擅长绘画、痴迷金石收藏,甚至自创“打马”博弈棋艺。她写《词论》点评苏轼、柳永、秦观诸家,更是在南渡后写下“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的慷慨诗句。这些句子读来爽朗,恰似故乡的泉水般明亮、坦荡。
走出清照园,我乘坐摇橹船,在悠长的水巷中游逛。人们说,明水古城是北方的水乡,可在我看来,这里明明是泉的故乡。它不同于江南水乡的温润,泉水穿石裂岩,有着至刚至柔的力量。清是它的质地,真才是它的风骨。
在早酒集旁的泉池中,孩童们撸起裤管,泡在水里,打起水仗。大人们坐在泉边消暑纳凉。待夜幕降临,整座古城亮起灯火,狐仙街上烟雾弥漫,NPC和身穿汉服的游客带我穿越回宋代的热闹街巷。不知不觉,我已沉醉其间。
等喧闹褪去,明水的夜重新回到它本真的模样。我回到古城里的酒店,坐在窗前凝望水乡,它静谧、清朗,可我心中又升起一种淡淡的惆怅。这时我才意识到,李清照笔下的“兴尽晚回舟”,在意趣之外,还有一层怅惘。还未离开明水,我就已经开始想念这个地方。
该如何描述这种感受?或许,就像这句“我怀念满城的泉池,它们在光芒下大声地说着光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