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背后,是十四万悬赏的真相,也是三个年轻人被命运捉弄后,依然选择彼此照亮的故事。
楔子
成都的四月,太阳已经有些毒辣。黄龙溪古镇的青石板路上,游人如织。
一个穿白T恤的姑娘突然停下脚步,目光死死钉在十米外一个蹲在糖画摊前的男人身上。她一把拽住同伴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对方肉里,声音压得极低,却抖得厉害:
“小徐……你看那个人,像不像……像不像手机上那个,悬赏十四万找的?”
另一个姑娘顺她目光望去,手机“啪”地掉在地上。
第一章 糖画摊前的十四万
小周的手还攥着小徐的胳膊,没松。
那男人蹲在糖画摊最前头,背微微弓着,穿了件洗得发灰的深蓝工装外套,袖口磨出毛边。他正盯着转盘上的指针,旁边蹲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大概是摊主家的,奶声奶气地说:“叔叔你转嘛,转个龙,我爸爸画龙最厉害了。”
男人伸手拨了一下指针。竹签做的指针颤颤地转,最后停在“蝴蝶”那格。
“蝴蝶也好,蝴蝶也好。”他声音有点哑,像很久没喝水。
小徐已经弯腰把手机捡起来了,屏幕碎了道细纹,但不影响看。她划开本地号那篇推文,放大了照片,又抬头看那男人的侧脸。照片是监控截图,像素不高,但下颌线、耳廓形状、眉毛的走向,几乎能对上。照片下面一行黑字:
“提供线索协助抓获者,奖励人民币拾肆万元整。”
“长得一样……”小徐喉咙发干,“小周,我们要不要……”
“要什么?报警?”小周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万一人家是无辜的呢?十四万悬赏,又不是通缉令上写得清清楚楚是杀人放火,那个号说‘涉及一起重大民事纠纷’,民事!”
“民事能悬赏十四万?”小徐反驳。
“你小点声!”小周把她往旁边拽了拽,躲到糖画摊斜对面那棵大榕树后头。
两人又探出半个脑袋看。男人已经站了起来,手里捏着刚做好的蝴蝶糖画,举在眼前看了一会儿,忽然递给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送给你。”
小女孩仰头看他,又回头看她爸爸。摊主正忙着手里的活,头也没抬:“说谢谢叔叔。”
“谢谢叔叔!”小女孩接过糖画,嘴巴咧开,缺了颗门牙。
男人笑了笑,笑得挺好看,就是太瘦了,颧骨有点突。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走路时右腿有点拖,像是受过伤。
小周和小徐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穿过两条窄巷,人渐渐少了。两边是老宅改的民宿和茶铺,竹椅都摞在墙边。男人拐进一家门脸很窄的面馆,在靠里的位置坐下,要了碗素椒杂酱面。
小周和小徐也跟进去,在他斜对面坐下,各自要了碗绿豆冰粉。
面馆里没别人,电风扇呼呼转着,吹得墙上挂的菜单哗哗响。男人低头吃面,吃得很慢,每夹一筷子都要停一停。
小周在桌子底下捏了下小徐的手,小徐知道她的意思。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小周忽然站起身,走到男人那桌,拉开对面的塑料凳子坐下了。
男人抬头,筷子停在半空。
“大哥,”小周把手机屏幕朝他推过去,声音尽量稳住,“这个,是不是你?”
屏幕上是放大的悬赏令照片。男人的目光落在上面,停了差不多五秒。然后他慢慢把筷子放下,两手搁在膝盖上,像刚被老师问话的学生。
他点了下头。
一下,两下。
“是我。”
小周听见自己倒吸凉气的声音。小徐已经用双手捂住了嘴。
“但是,”男人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哑,但很稳,“那上面说的,不完全是真的。”
第二章 他叫程遇
男人说他叫程遇。
“遇到的遇。”
他说自己是南充人,之前在新都那边一个汽修厂做钣金工。那起“重大民事纠纷”,用他的话说,“说来话长,但这十四万悬赏,是有人想让我背一口锅。”
面已经坨了。程遇把碗推到一边,从裤兜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又想起什么似的塞回去:“不好意思,这里应该不让抽。”
“没事,你接着说。”小徐往前倾了倾。
程遇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小周一眼,忽然笑了一下,就是那种有点自嘲的笑:“你们胆子是真大。认出我了,还敢坐过来,一般人都躲着走。”
“我们怕什么,又没做亏心事。”小周嘴上这么说,但她其实怕,她攥着桌沿的指节都发白了。她怕的不是这个人,是那种命运突然拐进一条陌生巷子的感觉。
程遇像看穿了她,摇了摇头说:“你们别怕,我要是坏人,也不可能把糖画送那小女娃。我就是……”
他停住了,目光落在店门口那缕斜照进来的阳光上,灰尘在光里慢慢飘。
“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程遇讲了一个完整的故事,就在那个午后的小面馆里,电扇吱呀转着,两碗绿豆冰粉慢慢化了水。
事情说起来也不复杂。他原来在的汽修厂,老板姓谭,做二手豪车翻新生意。去年初,谭老板收了一辆泡水保时捷,想走保险骗赔,让程遇配合做“事故车鉴定”。程遇不肯,还悄悄留了维修记录。
“后来东窗事发,保险那边查出问题了,谭老板被罚了款,还进了局子蹲了三个月。他出来以后就到处说是我举报的,要找我‘算账’。”
“那悬赏呢?”小徐问,“他说你什么了?”
程遇叹了口气:“那辆保时捷现在丢了。车不见了,谭老板说我开走了,还说车里有他放在后备箱的一些重要东西,价值十几万。他报了案,又追加了民间悬赏,说我是‘携带重大财物失联’。”
“车是你开走的吗?”
“当然不是。”程遇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但目光很直,“我要是开走了那车,我还在这古镇上吃八块钱一碗的素面?我躲他还来不及。”
“那你跑什么?”
“我不跑能行吗?他找的人,把我的腿给……”
他停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右腿,小腿处露出一截纱布绷带,已经有些脏了。“上个月,在汽修厂后门,被三个不认识的人堵住,说让我‘识相点’。还好有路人喊了一嗓子,不然我这腿可能就断了。”
小周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突然问:“你为什么不报警?你把实情跟警察说清楚,总比这么躲着强。”
程遇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惊讶,又像感激,最后又变成了疲惫:“报了。派出所说经济纠纷,让我找律师。我没钱。”
三个人都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小徐小声说:“那悬赏令上写着‘重大民事纠纷’,也没说你是通缉犯。是不是,不是警察发的?”
“是谭老板自己找的‘民间调查公司’发的,到处贴,网上也买流量推。”程遇说,“所以我才能刷到我自己。”
空气又安静下来,电扇的风扫过来,吹得小周额前的碎发一翘一翘的。
她忽然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把三碗的钱都结了。
“小徐,我们走。”
小徐愣了一下,看看程遇,又看看小周,只好跟上去。
两人走到门口,小周突然转过身,对还坐在原处的程遇说了句:“你手机号给我一个。”
程遇明显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认识一个做自媒体的,专门帮人搞这种被冤枉的事。”小周说,“你别乱跑,就在这附近等着。”
程遇慢慢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到她面前,问:“你信我?”
小周没直接回答,只是掏出手机,打开拨号键,递给他。
程遇接过,低头按下一串号码,又把手机还给她。
小周低头看了一眼,存了:程遇。
走出面馆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小徐拽小周的衣袖:“你真认识做自媒体的?”
“我二姨家表姐,做成都本地资讯号的。”小周脚步很快,“那篇悬赏令的推文,就是她们号发的。”
小徐停下脚步,张了张嘴:“所以你是要……”
“我要去问问她,这悬赏令的信息源,到底是不是正规的。”
小周回头看她一眼:“如果真像他说的,十四万悬赏就是私人报复。那这个忙,我帮定了。”
第三章 表姐的消息
小周的表姐叫姜好,在成都高新区那边上班,做本地资讯账号,粉丝有七八十万,算是小有名气。平时发些寻人启事、民生曝光、成都老店推荐之类的内容。
小周打电话过去的时候,姜好正在剪辑一条“成都最倔强炒饭摊”的视频,背景音里都是锅铲碰撞的叮当声。
“啥事?说。”
小周把来龙去脉简单说了,姜好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小周以为信号断了。
“喂,姐,你在听吗?”
“在听。”姜好的声音沉下来,“你确定那人长得和悬赏令照片一样?”
“他自己都承认了。但他说的故事,和那上面写的不太一样。”
姜好“啧”了一声:“小周,你晓不晓得你在做什么?你不报警,还跟这人留了电话,你胆子是真的不小。”
“姐,你先帮我查查,那篇悬赏令是谁提供的信息,是警方吗?”
姜好又沉默了一会儿:“你等着,我看下后台。”
小周等了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姜好发来一张截图,是投稿邮箱里的一封邮件。发送者是一个叫“成都鼎信商务调查有限公司”的邮箱,正文内容就是那份悬赏令的原文,下面附了几张照片。
“这个调查公司,你听过吗?”
“没有。”小周说。
“我查了工商信息,”姜好打字很快,“去年九月份才注册的,法人姓谭,叫谭永富。”
小周心里“咯噔”一下。谭永富。
“姐,这个谭永富,是不是就是那个汽修厂老板?”
“十有八九是。”姜好说,“这种‘民间调查公司’,很多就是讨债公司挂了块新牌子。不过他们能公开推悬赏令,说明他们手里可能有立案回执之类的东西。”
“那警方那边呢?他到底是不是嫌疑人?”
“这个要问警方。”姜好顿了一下,“不过如果只是经济纠纷,警方一般不会主动找人。程遇说的对,这种事,很多时候得自己找律师。”
挂了电话,小周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车来车往,心里乱得厉害。
她想起程遇在面馆里说“我想找个人说说话”时的表情,像一条被追了很久的狗,终于看见一个肯停下来的人。
她也想起悬赏令上“拾肆万元整”那几个字,黑底白字,刺眼得很。
十四万,对两个刚毕业两年的姑娘来说,不是小数目。但小周更怕的是:如果程遇说的都是真的,那十四万悬赏的背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被逼着往绝路上走。
她回到房间,小徐正趴在床上刷手机,见她进来,赶紧坐起来:“怎么样?”
小周把姜好说的情况转述了一遍,小徐嘴巴张成个“O”形:“那现在怎么办?报警不报?”
“报。”小周说,“但不是那种报。我们明天去趟派出所,把情况备个案,就说我们疑似遇见了悬赏令上的人,但怀疑悬赏令信息不实,请求警方核实。”
小徐想了一会儿,点点头:“也行。那程遇呢?他还在古镇吗?”
小周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不知道。”她说,“明天先去找他。”
第四章 铁桥下的承诺
第二天一早,小周和小徐又去了黄龙溪。
古镇还是那样,人挤人,糖画摊前又围了一群小孩。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还蹲在那里,手里举着昨天程遇给她的蝴蝶糖画,已经化了,黏糊糊的翅膀沾了几只蚂蚁。
小周在昨天那家面馆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她往巷子深处走,拐了两个弯,看见一条河。
府河的水声哗哗响,岸边有座老铁桥,桥下是个小公园,几棵垂柳,几张石凳。石凳上躺着个人,脸上盖着一顶草帽。
小周一眼认出了那双鞋,一双旧的灰绿色胶底鞋,鞋带系得很紧。
她走过去,在石凳旁边蹲下,伸手拍了拍草帽:“程遇。”
草帽被拿下来,程遇睁开眼,看见是她,第一反应是坐起来往后退了退,像没醒透。
“你们怎么又来了。”
“说了让你等着。”小周把豆浆和包子放在石凳上,“吃吧,热的。”
程遇看看包子,又看看她,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拿起来就吃。
小徐在旁边坐下,把姜好查到的事跟他说了。
程遇听完,嘴里含着半口包子,咀嚼的动作慢下来,然后咽下去,说:“对,谭永富。”
“你打算怎么办?”小周问。
“不知道。”程遇低头,把包子袋叠了叠,很仔细地折成一个小方块,“能跑一天是一天吧。”
“那你的腿怎么办?伤总得治。”小周说。
“不碍事,我自己换过药了。”他卷起裤腿,小腿上的纱布换成了新的,包得挺整齐。
小周看着他换过药的腿,心想这个人看起来落魄,但骨子里还留着体面。能自己换药,会送小女孩糖画,说话也不躲不闪。
“程遇,我有个想法。”小周说,“如果你信得过我,跟我去趟派出所。把情况说清楚。至少让警方给你做个备案,证明你人还在,你没有躲。如果谭永富再找人动你,就是寻衅滋事。”
程遇没说话,只是看着河面。河面上飘着几片落叶,打着旋儿。
“我不是不信你。”小周蹲下去,抬头看他的眼睛,“是因为信你,才要你这么做。”
程遇低下头,搓了搓脸,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怕,一进派出所就出不来了。”
“不会的。”小周说,“我陪你一起。如果你被冤枉,警察不会为难你。”
小徐也凑过来:“对,我们三个一起去。你要是真害怕,到时候我帮你说话。”
程遇看看她俩,忽然就笑了,鼻子有点红。
“你们两个小姑娘……胆子比我还大。”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抬头看了眼天:“行。去就去。”
去派出所的路上,小周给姜好发了条消息:我们带他去备案。
姜好秒回:疯了,你们真的疯了。
过了一分钟,又发来一条:哪个所?我过来。
小周笑了,把定位发过去。
那一刻她突然觉得,有些事,一个人扛着叫麻烦,三个人扛着,就叫仗义。
第五章 派出所里的对峙
派出所下午人不多,大厅里两排蓝色塑料椅,坐了一对吵架的夫妻,一个丢了身份证的学生,还有个老大爷牵着条柴犬,说狗证掉了。
小周带着程遇走到接待窗口前,简单说了来意。窗口后的警察抬头看了眼程遇,又看了眼小周,问:“你是他什么人?”
“朋友。”小周说。
“本人来报案还是来主动说明情况?”
“主动说明情况。”程遇自己开口了,“我怀疑有人冒用我的身份信息,发布不实悬赏,并且指使他人对我进行人身伤害。”
警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敲了几下键盘,让他先登记。
登记完,三个人被带到旁边一间调解室等着。没一会儿,一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自我介绍说是负责这一片的治安民警,姓张。
张警官坐下,翻看登记信息,又抬头打量程遇:“你就是那个被‘悬赏’的人?”
“是我。”
“说说情况。”
程遇从头说了一遍,说得很慢,但条理清楚。张警官边听边记,偶尔打断问几个细节。小周在旁边听,觉得这个人真不像说谎。每个细节都能对上,时间、地点、人物,都说得踏实。
说到腿伤时,程遇把裤腿卷起来,露出纱布。
“怎么伤的?”
“被三个人堵在汽修厂后门,拿铁棍抡的。”
“什么时候?”
“上个月,具体日期我记不清了,大概是月中。”
张警官看了一眼伤口,点点头:“为什么不当时报警?”
“人在新都,附近没监控,我也没看清脸。”程遇说,“而且他们说了,就一句话:‘要么签字,要么下次断腿。’”
张警官眉头皱了一下,停下笔:“签字?签什么?”
“汽修厂的内部事故报告,承认是我违规操作导致保时捷进水,车辆报废。”程遇说,“我不签,他们就打。”
调解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小周感觉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她从没见过这么赤裸裸的威胁。
张警官合上本子:“情况我了解了。今天先给你做个报案登记,伤情照片我们也会留档。后续会把材料转给新都辖区。如果谭永富那边再有任何威胁行为,你直接打我们所电话。”
他给了程遇一张报警回执单。程遇接过来,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放进胸口的内袋里,拍了拍。
“谢谢张警官。”
三个人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姜好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嘴里叼着根棒棒糖,看见他们就站起来:“搞定了?”
小周点头。
姜好把棒棒糖拿出来,朝程遇扬了扬下巴:“你就是程遇?挺帅的嘛,就是太瘦了。”
程遇有点尴尬地笑了一下。
“走,姐请你们吃火锅,压压惊。”姜好拍拍屁股上的灰,“顺便跟你说说,这事接下来怎么弄。”
小周和小徐对视一眼,都笑了。程遇站在夕阳里,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眼前三个姑娘,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谢谢。”
第六章 火锅店里的计划
姜好选了一家开在玉林巷子里的火锅店,不是网红店,塑料棚子下摆着七八张桌子,锅底翻滚的红油香把整条巷子都熏热了。
四个人围着一口锅,程遇坐在最里面,背靠着墙,这是他的习惯,随时能看见门口。
“你这病根挺深啊。”姜好涮了一片毛肚,看着程遇笑,“被追了多久了?”
“三个多月。”
“三个月没睡过安稳觉吧。”
程遇没答,只是端起茶喝了一口,算是默认。
“我帮你理一理。”姜好放下筷子,在手机上划拉,“谭永富那边,想让你承认违规操作,这样保险拒赔的那笔钱,就有‘责任认定’了。但你没签,他就报车辆丢失,说你开走的,对吧?”
“对。”
“那辆保时捷现在在哪,你真不知道?”
程遇摇头:“我最后一次见那辆车,是在汽修厂的喷漆车间里,还没喷完漆。后来厂里闹起来,我就走了。”
“你走的时候,车还在厂里。”
“在。”
“那车子后来去哪了,谁开的,谭永富自己心里没数?”
程遇苦笑:“他就是想让我背。”
小周一直没插话,这时突然说:“谭永富的调查公司,注册地址在新都。如果我们能证明,悬赏令发布的信息是虚假的,或者他的目的是打击报复,他是不是就违法了?”
姜好叼着根鸭肠,含糊地说:“至少涉嫌侵害名誉权、诬告陷害,还有寻衅滋事。但要坐实,需要证据。”
“什么证据?”
“比如那辆车的实际去向,比如他指使打人的证据。”姜好看向程遇,“你还能找到证人吗?汽修厂里,有没有其他工人知道实情?”
程遇想了想:“有个老师傅,姓叶,大家都叫他叶伯。在厂里做了十年了,跟我关系不错。我走之前,他跟我也提过,说谭永富想把那车运到外地去,具体去哪,他没说。”
“能联系上叶伯吗?”
“我走以后,厂里所有人的电话,都不敢随便打。”程遇说,“怕给人家惹麻烦。”
姜好点点头,表示理解。她端起杯子,跟程遇碰了一下:
“那这样,我先用我的渠道,帮你发一条‘当事人澄清’的视频。就说悬赏令信息有误,当事人已经主动到派出所说明情况。先把舆论风向扭一下,不能让人人都当你是‘移动的十四万’。”
“这样会不会让谭永富跳起来?”小徐有些担心。
“就是要让他跳。”姜好眼睛亮了一下,“他一跳,才会露破绽。”
程遇沉默了好一会儿,火锅的蒸汽把他的脸熏得有些模糊。小周看过去,觉得他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最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好。麻烦你了。”
姜好笑了,举起茶杯:“那祝我们,把十四万悬赏令,变成一张废纸。”
四个人碰了杯,茶水和油花溅出来,落在火锅锅底,发出“滋啦”的响声。
那晚小周送程遇去住的地方。姜好帮忙安排了一家青旅,一晚才几十块,有热水,有空调。
走到青旅门口,程遇停下脚步,转头看小周。
“小周。”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小周想了一下,说:“我小时候,我爸也被人冤枉过。那年我才十岁,家里的玻璃被人砸了,邻居都绕着我们走。后来澄清了,也没人道歉。”
她抬头看程遇:“所以我最见不得人背锅。”
程遇看着她,路灯的光照下来,把她的脸照得半边明半边暗。他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很轻很轻的笑。
“你会不会觉得,我挺没用的。”
“不会。”小周摇头,“你不是跑不动,是没处可去。”
程遇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旧胶鞋,轻轻“嗯”了一声。
第七章 叶伯的电话
姜好的视频发出去当晚,播放量就破了五十万。
标题写得很巧:“成都古镇偶遇‘悬赏令男子’,当事人主动现身说明真相”。视频里程遇没有露脸,只拍了个背影和打了马赛克的侧脸,声音也做了处理,但把事情经过完整说了一遍。
评论区炸了。
有人骂姜好“吃人血馒头”,有人质疑“为什么不报警,要跑到网上来喊冤”,也有人表示“如果真是冤枉的,支持维权”。
小周一条条翻评论,翻到凌晨两点。她看见有个ID叫“老实人叶伯”的账号,在视频下面留了句:
“小程,我是你叶伯。你还好吗?”
小周一个激灵坐起来,赶紧去敲小徐的门。
“小徐!你看这个!”
小徐揉着眼睛凑过来,看了一眼就清醒了:“这真是那个叶伯?”
“看头像,是个老头,发了段视频,评论里称呼程遇‘小程’。”小周说,“我发给程遇。”
凌晨两点半,程遇打来电话,声音有些激动:“小周,那是叶伯!我认识他头像,是他在老家门口拍的。”
“能联系上吗?”
“我明天试试。”程遇说,“但我怕他电话被谭永富监控……”
“不至于。”小周安抚他,“你明天用公用电话打。就报平安,别多说。”
第二天上午,程遇在青旅附近找到一个报刊亭,用公用电话给叶伯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哪个?”
“叶伯,是我,程遇。”
那头沉默了两秒,接着是一阵压不住的咳嗽声,像被呛到了。
“小程啊……你还活着,好好好……叶伯还以为你……”
“我没事,叶伯。”程遇攥着电话线,指节发白,“你身体怎么样?厂里还好吗?”
“厂子关了。谭永富那个龟儿子,把设备都卖了,说是抵债。”叶伯的声音沙哑,带着川北口音,“小程,我跟你说,那辆保时捷,不是丢的,是他自己叫拖车拉到巴中去了。我亲眼看见的,那天晚上十点多,一辆拖车停在厂门口,谭永富跟他侄子一起,把车装上去的。”
程遇的手开始发抖。
“叶伯,你看见车牌号了吗?拖车的车牌。”
“看到了,我专门记了。你拿笔记一下。”
程遇赶紧从口袋里摸出半截铅笔,手边只有一张悬赏令的打印件,他翻到背面,把叶伯说的车牌号写了下来。
“叶伯,你怎么知道要记车牌号?”
“我又不傻。”叶伯笑了两声,又咳起来,“谭永富什么人我还不知道?你被他追着跑,将来肯定有用。这车牌号,我记了快两个月了,就等着你找过来。”
程遇握着电话,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谢谢叶伯。”
“谢啥子谢。”叶伯说,“你要谢,就谢那两姑娘。我看了视频,那两个女娃子,了不起。”
挂掉电话,程遇站在报刊亭旁边,把那张悬赏令翻到背面,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川A·7***9 拖车,蓝白”。
他深呼吸了好几下,才给小周发消息:
“有了。叶伯给了拖车车牌。那晚保时捷被谭永富拉到巴中。”
小周秒回:“牛!我先给姜好姐打电话。”
几秒后,又一条:
“程遇,你要还了。”
程遇看着那行字,眼眶热得厉害。他抬起头,成都的天难得蓝得干净,像被水洗过一样。
第八章 从巴中回来的拖车
姜好的执行力,小周是见识过的。
她拿到拖车车牌号后,没用一天,就通过跑货运的朋友,查到了那辆蓝白拖车的归属公司。又顺藤摸瓜,找到了当晚的派单记录。
“那辆拖车,是一家叫‘鑫龙道路救援’的小公司派的车,司机姓胡,跑夜班的。”姜好把资料发到四个人的小群里,“记录里写得很清楚,从新都某汽修厂出发,目的地巴中,装载车辆是一辆黑色保时捷帕拉梅拉,车架号都写上了。”
程遇看到“车架号”三个字,立刻说:“小周,帮我查这车架号,是不是报案丢失的那辆。”
小周拿之前的悬赏令翻出来看,上面只写了车型和大概的车牌号,没有车架号。但她有派出所的报案回执单,上面应该有。
“去派出所调。”小周说。
隔天,张警官帮忙调取了报案材料,丢失车辆的车架号,与拖车单上的完全一致。
“证据链已经断了谭永富的后路。”姜好在电话里很兴奋,“他自己报警说车丢了,结果拖车单证明是他自己安排拖走的。这叫什么?报假警!”
“但他可以说,后来车被程遇从巴中开走了。”小徐提醒。
“所以要继续查那辆车在巴中哪。”姜好说,“程遇,你在巴中有没有熟人?或者叶伯有没有线索?”
程遇想了想:“叶伯说,谭永富有个表哥在巴中做二手车生意的,姓龚。”
“龚什么?”
“好像叫龚洪贵。”
姜好“啪”地敲了下键盘:“够了,有名字就能查。巴中那边做二手车的,圈子不大。”
小周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句:“姜好姐,你这些‘渠道’,到底哪来的?”
姜好嘿嘿一笑:“做我们这行的,没几个三教九流的朋友,还怎么做爆款?放心,都是正经路子,最多是信息交换。”
挂了电话,小周转头看程遇。他坐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整个人像绷紧的弦。
“你紧张?”
程遇点了一下头:“不是紧张,是熬了这么久,突然觉得……有盼头了。”
他抬头看小周,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深夜里看见的第一盏灯。
“小周,等事情了了,我想请你和小徐,还有姜好姐,好好吃顿饭。”
“一碗素椒杂酱面?”小周笑着逗他。
程遇也笑,笑了两下,又认真地说:“不,到时候我亲手做。我除了修车,做饭也不错。”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城市的灯次第亮起。小周站在门口,看着程遇笑,忽然觉得心里很暖。这个原本被命运追赶的人,现在坐在暖黄的灯光里,说以后要给她做饭。
原来人只要被信过一次,就能慢慢活过来。
第九章 十四万变成一张废纸
姜好用了三天,查到了巴中龚洪贵的二手车店。
那是巴中郊区一个叫“洪贵车行”的铺子,门口停着几辆洗得锃亮的车。姜好通过一个做车行评测的朋友,以“看车”的名义进去转了一圈。
没看到那辆黑色帕拉梅拉。
但门口一个卸轮胎的小工,无意间说了一句话:“上月是有个帕拉梅拉,拉过来放了两天,说是要拆件,后来连夜又拉走了。”
“拉哪了?”
小工摇摇头,不肯再说。
姜好把这消息发到群里,程遇说:“谭永富可能是把车拆了卖零件了。泡水车整车卖不上价,拆件能多赚点。”
“那现在要找那辆车的残骸,难了。”小徐叹气。
小周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突然她开口:“其实,找不到车也没关系。我们要证明的,不是车在哪,而是‘程遇没有把车开走’。拖车单已经证明,车是谭永富自己安排运走的,他报假警已经是事实。”
姜好眼睛一亮:“对!重点不是找到车,是打掉他‘车辆丢失’这个说法。只要证明他报的案是假的,悬赏令就失去了所有合法性。”
“那我们就向警方提交全部材料。”小周说,“举报谭永富谎报案情报复陷害。同时给那个调查公司发律师函,要求撤销悬赏令,公开道歉。”
程遇坐在一边,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手放在膝盖上,慢慢握成拳。
“律师函……”他喃喃了一句,“请律师要多少钱?”
“这个你不用操心。”姜好拍拍他的肩,“我表姐夫就是做民事纠纷的,情况我先给他说了,能援助就援助。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保重好自己,别再出意外。”
程遇喉结动了动,半天挤出一个“好”字。
一周后,谭永富的“调查公司”在压力下,从各平台撤下了悬赏令。姜好号上的那篇原文也删了,换成了程遇的澄清视频。
又过了几天,新都派出所传来消息:谭永富因涉嫌谎报案情、诬告陷害,被立案调查。
那天程遇坐在青旅的天台上,看着手机里张警官发来的消息,又抬头看远处的楼群,阳光照得他睁不开眼。
然后他埋下头,肩膀轻轻发抖。
小周推开门,看见他这样,还以为出了什么事,三步并两步跑过去:“怎么了?”
程遇抬起头,眼睛通红,却带着笑。
“没事。”他说,“就是……终于不用再跑了。”
小周看着他,鼻子也酸了,她在旁边坐下,把一罐冰可乐递给他。
“恭喜你。”
程遇接过,拉开拉环,“啪”一声轻响,泡沫涌出来,沾了他一手。他低头喝了一大口,然后转过来,认真地看着小周:
“我是不是,得开始找工作了?”
小周扑哧一声笑出来:“那你得先买双新鞋。”
程遇低头看自己那双旧胶鞋,鞋头已经磨得泛白,他点头笑:“对,先买鞋。”
天台上风很大,吹得小周的裙子哗哗响。她转头看程遇,他正仰头喝可乐,喉结上下滚动,侧脸在夕阳里勾出一道坚定的轮廓。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以后的路,应该会好走一些了。
第十章 灯一直亮着
事情的余波,比想象中拖得久。
谭永富被立案侦查后,又牵扯出几起类似案件,都跟保险诈骗有关。他的“调查公司”也被查封。叶伯专门从新都坐车来看程遇,两个人在青旅门口见面,老爷子拄着拐,劈头就说:“你娃儿瘦成猴儿了。”
程遇笑得像个孩子,扶着叶伯去旁边小馆子吃饭。小周和小徐也去了,四个人挤一张小桌,点了五六个菜。叶伯从怀里摸出个红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有些旧了的手写证词。
“这是当初我记的拖车车牌,还有那天夜里的经过。字写得不好,但句句是实情。”叶伯把证词推到程遇面前,“本来想早点给你,又怕被谭永富的人看见。现在好了,这纸有用了。”
程遇接过来,低头看了半天,转头对小周说:“帮我收着吧。”
小周接过来,叠好放进包里,跟那张悬赏令打印件放在一起。一张是“悬赏十四万”,一张是“句句实情”。
后来程遇真的找到了工作。还是修车,在新都一家正规4S店,做机电技师。老板是个实在人,听他讲了之前的事,不但没嫌弃,还让他好好干。店里有宿舍,他终于不用住青旅了。
搬去宿舍那天,小周和小徐去帮忙。程遇的东西少得可怜,就一个旧行李箱,半箱子修车工具,几件换洗衣服,还有那个草帽。草帽他没丢。
“这个还要啊?”小徐笑。
“要。”程遇把草帽扣在行李上,“提醒自己,最热的时候,有人给我递过水。”
小周听见这话,正在给他折一件T恤,手顿了顿,没回头,嘴角却弯了。
收拾完,三个人在宿舍楼下的小饭馆吃晚饭。程遇要买单,被小周拦下:“等你发了工资再说。”
程遇没办法,只能提着三瓶冰红茶,算赔罪。
他们坐在店门口的塑料桌前,晚风很温柔,吹得银杏树沙沙响。程遇把冰红茶拧开,先推给小周,再推给小徐。
“我有个事,一直想问。”小徐咬着吸管,“当时在面馆里,你为什么要承认自己就是悬赏令上的人?你完全可以不认。”
程遇想了一下,说:“我躲得太久了。那天看见你们,忽然就不想再躲了。你们问我是不是,我就想,如果连这都不敢认,那我这辈子真就完了。”
他看向小周:“后来你跟我去派出所,其实我心里怕得要死。但你走在前头,背挺得那么直,我就觉得,自己也不能怂。”
小周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搅碗里的汤,小声说:“我那是硬撑的。”
三个人都笑了。
饭快吃完时,程遇忽然从兜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用铝合金片打磨的小蝴蝶,翅膀上还刻了细细的纹路。
“我自己做的,在厂里废料堆捡的。”他推给小周,“送给你的。没别的意思,就是谢你。”
小周拿起来,放在手心,凉凉的,很轻。那蝴蝶的翅膀被灯光一照,泛出一点淡淡的银光。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那天,在糖画摊前,他蹲在那里,把糖画蝴蝶递给一个小女孩。
原来有的人,看上去灰扑扑的,心里一直藏着光。
“好看。”她说,“我很喜欢。”
程遇低下头,耳朵根红了,小声说:“喜欢就行。”
晚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不知谁家炖汤的香气。小周把那只铝片蝴蝶握在手心,抬头看天,月亮正好挂在屋檐角上,弯弯的一牙,像在笑。
她忽然想起一个词:灯一直亮着。
只要有人愿意停下来,哪怕只是问一句“是不是你”,都算一盏灯。
而此刻,这条小巷里,灯正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