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们一家五口去大陆玩了半个月,全程坐高铁。回来那天下午,巷口老周正蹲在自家门口剥毛豆,看见我们拖着箱子进来,站起来就喊:“哟,台湾人回台湾啦!”喊这一嗓子不要紧,隔壁陈阿婆推开门,李太太从二楼探出头,连巷子最里头卖面的老吴都围了过来。
他们就这样把我堵在巷子里。陈阿婆拽着我老婆小梅的胳膊问东问西,李太太翻看我们箱子上面搁的那几袋子特产,老周剥着毛豆还不忘抬头等我们回答。我老婆嘴快,正要说“那边挺好的”,我抢了一步,对着这些人,说了三个字。
一下子没人说话了。
回家的家,这三个字太寻常了,寻常到大家张着嘴不知道接什么。陈阿婆愣了三秒:“你说什么?”我又说了一遍:“回家了。”
陈阿婆眼圈红了。
我跟我老婆都是土生土长的台北人,我开修车铺,她卖饺子,靠手艺吃饭的人,过日子全凭双手。家里三个小孩,老大阿杰十九岁,刚考上大学;老二婷婷十七,高二,正是最烦父母的年纪;老三小豪十一岁,成天抱着平板不撒手。
去大陆这事儿,起因特别小。小豪他们学校老师布置了个作业,叫“寻根”。小豪回来问我咱家根在哪儿,我说台北啊,爷爷婆婆都在台北。他歪着脑袋说老师讲台湾很多人都是从大陆过来的。我说那可能是吧,也没当回事。
晚上躺床上,小梅忽然说想回四川看看。她外婆是四川青白江人,她小时候跟着妈妈回去过一次,后来再没去过。她说这话的时候侧躺着,面朝墙,声音闷闷的。我问她你妈不是不在了吗,回去找谁。她说就是想去看看。
我对这个提议是害怕的。害怕什么呢?说不上来。大陆那么大,人生地不熟,我们连简体字都认不全。再说铺子关门半个月,少赚多少钱。还有孩子,阿杰一听就烦:“我不去,约好跟同学环岛。”婷婷无所谓,说随便。只有小豪高兴,因为能逃课。
可小梅这回铁了心。她说饺子铺停半个月又不会倒,修车铺你徒弟看着就行。孩子们那边她去讲。我看着她,结婚二十年了,她什么时候这么坚决过?上一次还是她妈病重,她一个人坐夜车赶回台南。
出发那天桃园机场人挤人,小梅穿了件红毛衣,头发难得吹整齐了,站在队伍里显得精神。飞机一个多小时就到厦门,快得让人恍惚。出机场第一感觉是空气跟台湾一个味儿,咸腥的海风混着点土腥气。小豪指着头顶的指示牌喊:“爸,字我们看得懂诶。”
我们第一趟高铁从厦门去福州。那个高铁站大得不像话,我攥着车票手心全是汗,生怕找不到月台。阿杰走在前面反而镇定,后来上了车他偷偷拿手机搜了一下,跟我说这车比日本新干线还快。我问他什么时候坐过新干线,他不说话了。
车子开起来窗外全是绿色的山和田,一片一片往后飞,小豪趴窗边看了好久,忽然转头说:“爸,山跟课本站上画的一样。”我也不知道他说的是哪课书哪座山,但那个下午窗外那些连绵的绿,在太阳底下起起伏伏,小豪的脸贴在玻璃上映得亮亮的,我忽然觉得出来这一趟好像也没那么糟。
福州住的小旅馆,老板娘听说我们从台湾来,多送了一盘切好的芭乐,操着带口音的普通话跟我们聊了半天,问我们去了哪里玩,还吃不吃的惯。小梅说你们这的鱼丸跟我妈做的味道像。老板娘咧嘴就笑:“那多住几天,阿姨天天给你们煮。”
接下来半个月我们坐了七八趟高铁,从福州到杭州,从杭州到上海,从上海到南京,最后从南京一口气坐到成都。每趟车都干干净净的,速度快得窗外的电线杆像梳子齿一样唰唰往后倒。阿杰从最开始抱着胳膊不理人,到后来主动跟我说,爸你看那个桥好高。婷婷也开始拍窗外的照片发给她同学看,手机里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小豪最离谱,每到一站就吵着要下车买零食。
真正让我觉得哪里不一样了,是在南京中山陵。我们爬了三百多级台阶,三个小孩累得脸红脖子粗,可到了最顶上回头看,整个南京城铺在脚下,梧桐叶子黄了落满地,那个样子我说不出来,就是又好看又让人心里发沉。阿杰站在台阶最上头不动了,风吹他的头发,他看了很长时间。我走过去问他看什么,他摇头,隔了半天说了句,历史课本那些东西活过来了。
那天下午在秦淮河边走,一个老头儿摆摊卖木梳子,婷婷挑了一把,老头问我们从哪来的,我们说台湾。老头乐了:“台湾好啊,我年轻时去过日月潭。”婷婷拿着梳子愣了一下,说爷爷你来过啊。老头说对啊,那时候还是小伙子呢。那一下子我鼻子忽然发酸,这种两个地方的人互相到对方家里去过的事,以前我从没真的想过。
真正的转折在成都青白江。
小梅的外婆家在青白江一个镇上,她只记得有条河有座石桥。我们找了一上午,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镇子全盖了新楼,可那条河还在,桥还是那座老石桥,石头磨得光光的。小梅站在桥上,手扶着栏杆,忽然就哭了。
她说小时候外婆背她走过这座桥,说河水会流到大海,大海那边就是台湾。
她哭得蹲了下去,婷婷过去抱着妈妈也红了眼睛,阿杰站在几步外没过来,但我看见他扭头擦了把脸。小豪不懂,问我妈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想她外婆了。
桥上有个老太太看见我们,走过来端详了半天,拉着小梅的手说,你是秀英的外孙女吧,眉眼太像了。秀英是小梅外婆的名字。老太太回屋翻出一张黑白的旧照片,上面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就站在这座桥上。小梅捧着照片手抖得厉害,哭得连话都说不出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头有什么东西破了个口子。
就在这时候矛盾来了。小梅想在青白江多住两天,可阿杰说学校快开学了他必须回去,婷婷夹在中间不知道帮谁,小豪又吵着要去游乐园。晚上在小旅馆房间里我们吵了起来,声音大得隔壁都敲墙。阿杰冲他妈喊了一句:“这里再好像也不是我们家!”小梅本来还红着眼,听了这句话反而安静了,盯着他看了半天,说那你告诉妈,我们家在哪儿?你阿公的福建还是你外婆的四川,还是台北那间小小的公寓?
阿杰被问住了,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转身摔门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起来站在窗口抽烟。楼下街道上还有人在吃宵夜,四川话飘上来软软的,我听不太懂,可又觉得亲切。我忽然想起我爸临走前说过,他年轻时从福建坐船来台湾,吐了三天三夜,到了看见岸心就定了。他说后来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以前从没想过“回不去”是什么滋味。站在青白江这个陌生小镇的夜晚,听着陌生的口音,看着陌生又莫名熟悉的街道,我好像摸到了一点。回不去不是路断了,是心里一直以为那边不是自己的。
第二天早上我跟阿杰说,按原计划回去,但今天明天你好好看,看到什么算什么。他没说话,点了点头。
最后两天我们去了都江堰,两千多年的水坝还在用,水哗哗地淌。小豪指着水渠问我,比台北101还高吗?我说不是一回事,这个是老祖宗的智慧,比101老两千岁。阿杰在旁边忽然接了一句:“两千多年了还在用,确实很厉害。”他说“确实”两个字的时候,我差点没忍住眼泪。
回去的高铁上小豪靠着小梅睡着了,婷婷戴着耳机看窗外,阿杰举着手机查地图。我凑过去,他赶紧锁了屏。我说看什么不能给爸看?他耳朵红了,半天才说,在看高铁线路图,以后万一还来呢。小梅在旁边听见了,嘴角弯了一下,没睁眼。
飞机落桃园的时候我整个人发虚,半个月跟做梦一样。拖着箱子走进巷子,夕阳正好,晒得巷子里暖暖的。
然后就是开头那一幕。
陈阿婆他们围上来,我把那三个字说出来之后,巷子里静得像水缸。老周毛豆都不剥了站起来,李太太从二楼缩回头又探出来,陈阿婆嘴巴一瘪,竟有点要哭的样子。
后来我们回家了,小梅收拾行李,从箱子底下翻出青白江那老太太给的一小袋干花椒,是外婆家院子里那棵树上结的。她把花椒凑鼻子前面闻了又闻,眼泪又下来了,可笑着。阿杰那天晚上破天荒没回房间,出来帮他妈归置东西。婷婷把小豪从巷口叫回来吃饭。饭桌上小豪嚷嚷要吃福州鱼丸,婷婷说南京那个桂花糕也香,阿杰闷头扒了两口饭,突然说:“妈你哪天教我做回锅肉吧,成都那种。”
客厅灯是黄颜色的,照着一桌子菜和五个人的脸。窗户外头台北的晚上跟往常一样闹哄哄的,可我看着他们四个,心里突然踏实了。
第二天邻居们见了我又问,你昨天那三个字到底啥意思。我就拿手机给他们翻照片,福州旅馆老板娘送芭乐那张,中山陵满地梧桐叶那张,青白江石桥上小梅哭红了眼睛那张,都江堰五个人背对江水比耶那张。翻到最后一张,是在成都一个小馆子拍的,火锅冒着热气,小豪辣得直灌水,阿杰被他弟弟那个狼狈样逗笑了,婷婷拿纸巾给弟弟擦嘴,小梅在喂我吃毛肚。
老周看完沉默了半天,说老王,下回出去能带上我吗。陈阿婆说我也想去看看我老公的老家,汕头那边。李太太直接从二楼阳台喊,组团去组团去,到时候算我一个。
我回头看屋里,小梅在教阿杰切肉,刀工不行,切得厚一片薄一片的。婷婷在桌上写作业,小豪趴茶几上画画,画了一列老长老长的火车,车窗里探出五个人脑袋,车头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回家号。
这趟出去半个月,走了那么远的路,坐了那么快的车,看了那么多山和水,最后回到这条小破巷子,我却觉得家变大了。不光是台北这个家,那个有石桥有花椒树的地方,那些窗户外头唰唰往后倒的青山,那些说“台湾好啊”的陌生人,好像都算进来了。
前几天阿杰跟我说他想申请大陆那边的交换生,去一个学期。婷婷把那把木梳子放书包里天天带着。小豪最烦人,天天磨我什么时候再去坐高铁。我把修车铺里那些老主顾撺掇来撺掇去,最后还真凑了七八个人说要组团,让我当领队。
有人问起那天在巷子里我为什么只说那三个字不多说别的。我就给他们讲这些,讲青白江那座石桥,讲中山陵的风,讲南京那个卖梳子的老头儿,讲成都火锅冒起来的热气。讲到最后对方一般不说话了,隔一会儿点点头,说懂了。
其实有什么懂不懂的,我就是个修车的粗人,没读过什么书,说不出大道理。只是那天拖着箱子走进巷子,看着住了二十年的地方,看着那些熟得不能再熟的脸,心里忽然冒出来那几个字,嘴一张就出去了。
那三个字不是我想出来的,是到了嘴边自己跑出来的。小梅后来问我怎么突然说那个,我说可能是替我爸说的吧。他等了那么多年,没等到回去的那天。我们替他跑了一趟,替他把那些山山水水看完了,把石桥上的灰踩过了,把河边的风吹过了。他应该,也就回去了。
小豪画的那列火车我拍了照存手机里。以后再有人问我,我就把照片给他看,别的不用多说,一列车,车窗里五张脸,车头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回家号。
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