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五月底从苦牙克服务区开车出来,看到俩维族人正往民丰方向走,离民丰还有九十多公里,那地方往前走全都是戈壁滩,根本没人烟,热得跟蒸笼一样。
我当时把车窗开了一条缝,胳膊搭在窗沿上,汗珠子直往下掉,刚过他俩的时候,扫了一眼,俩人穿着灰扑扑的长袖外套,不是为了防晒,是怕戈壁的烈把皮晒掉,脚上的运动鞋沾了白碱,鞋帮子都磨毛了,手里攥着个半瘪的矿泉水瓶,瓶身都晒变了形,我当时还以为是附近工地的,一脚油门就过去了。
结果开了快五公里,低头看导航,周围除了我这辆车,两个加油站都没有,地图上标着苦牙克到民丰段,除了一条公路就是大片戈壁,连个房子标都没有,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空调开大,想着那俩大哥怎么办。
摸出手机一查实时天气,温度显示四十二度,我咬着嘴唇攥着方向盘,脑子里全是俩大哥的样子,年纪大的头发都白了,走的时候腰还弯着,年轻的背着个破布包,包带都快断了,在戈壁滩走九十多公里,连个躲太阳的地方都没有,要是中暑晕倒了可怎么办。
我一脚刹车把车停在路边,后面连个车影都没有,戈壁滩静得吓人,只有风刮过石子的声音,我犹豫了一分钟,手心直出汗,方向盘都滑了,我一个女的,拉俩陌生男人会不会有危险,可又一想,那俩大哥真出事了,我看见了不管,后半辈子都得膈应。我咬咬牙打灯掉头往回开,开了没两分钟就看见他俩的影子了,在公路边的白线上挪,走得特别慢,把车停在旁边摇下车窗喊,大哥去民丰吗,上来坐。
年纪大的愣了一下赶紧摆手,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讲,谢谢姑娘不用了,我们走得动。我说这地方到民丰还有九十多公里,四十多度走过去不得晒晕,快上来。俩人对视一眼,年轻的哑着嗓子说,姑娘我们没多少钱,给你油钱。我摆手说不要钱,顺路带你们。
俩人这才犹豫着拉开车门上车,身上带着汗味和尘土味。
年纪大的坐在副驾赶紧脱了外套,里面的衬衫都湿透了,不好意思地说,刚从工地出来没车搭只能走。我一边开车一边问怎么不找车,年轻的攥着破布包说,我们在前面修水渠,工地撤了老板说找车结果没找着,只能自己走。
我把空调风调小点怕他们冻着,副驾的大哥说没事开大点,我们热惯了。看见他手里还攥着那个半瘪的水瓶,瓶底只剩一口水了,我赶紧从储物箱拿了两瓶冰红茶递过去,俩人接过去道谢,年纪大的拧开瓶盖先给年轻的倒了一半,自己才小口喝着。
一路上俩人都特别拘谨,坐得笔直不敢靠椅背,说话也小声,我怕他们紧张就随便聊聊,问家在哪,年轻的说家在喀什,年纪大的是他叔叔,出来打工半年想挣钱盖房子,结果工地没结完账,只能先回民丰再想办法。
听着挺不是滋味的,戈壁滩把公路都晒得有点变形,远处的山模模糊糊的连个树影也没有。
开了一个半小时终于看见民丰的牌子,俩人松了口气,年纪大的从口袋摸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是皱巴巴的五十块钱,塞给我说,姑娘谢谢你,这钱拿着买油。我推回去说真不要,要是收钱刚才就不回来了。推了半天没要成,俩人下车鞠了个躬说,姑娘好人有好报。
看着俩人往民丰街道走,背影虽然有点驼,但比刚才快多了,开车走的时候心里特别踏实,虽然绕了路,可一点也没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