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阿木尔,蒙古国人,今年二十六岁。老家在乌兰巴托往西将近四百公里的一个牧区,家里有父母,一个妹妹,还有两百多只羊。羊群是父亲和爷爷一辈辈传下来的,到了我这儿,其实已经养不下去了。
不是我不愿意放羊。说实话,小时候骑在马上,看羊群像撒在草场上的白石子,风从耳边过去,天蓝得睁不开眼,那时候我觉得自己能放一辈子羊。可人总会长大,长大以后看到的就不一样了。草场一年比一年干,冬天的雪一年比一年少,羊的价钱上不去,饲料和草料却贵得要命。我念过书,在乌兰巴托读过两年大专,学的是机械维修。毕业后回老家待过一阵子,发现方圆几十里连台像样的拖拉机都少见,更别说修什么正经机器。想去乌兰巴托找活干,那里的大学生比羊还多,一个月下来,工资扣掉房租和吃饭,能剩下的还不够给妹妹买双鞋。
那两年我过得特别闷。每天起来喂羊、赶羊、修围栏,晚上躺下就盯着帐篷顶发呆。父亲不怎么说话,母亲看得出来我难受,但她也说不出什么。妹妹还在上学,成绩好,总说以后要当医生。我心想,就家里这点收入,供她上完中学都费劲,别说大学了。
后来有个同乡从二连浩特回来,穿了一身新衣服,请我喝酒。他以前在牧区比我还穷,连自己的马鞍都卖过。可那天他掏钱买酒的样子,像换了个人。我问他干啥去了,他说去了中国,二连浩特,就在边境那边,不远。我问他那边好不好,他笑了笑说,肯定比在家等死强。他说在那边一个市场里搬货,管吃管住,一个月挣的钱顶家里放半年羊。
那顿酒喝到半夜,我回家路上走了很久。草原上的风还是那样,又硬又冷,可那晚我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松动了。躺在被子里,我翻来覆去地想,要不要也去看看。
过了几天,我跟父母说想去二连浩特。父亲抽着烟没吭声,母亲问我去干什么。我说去打工,学点东西,挣点钱。父亲最后只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走。我说过完这个月。他点点头,再没说话。
走那天,妹妹追到路口,塞给我一条蓝色的哈达,说哥哥你带着。我摸了摸她的头,说等我回来给你买新书包。上了车,我没敢回头看。
从乌兰巴托坐火车到扎门乌德,再过关到二连浩特。那一路上,车厢里几乎都是和我差不多年纪的蒙古国年轻人,有男有女,有的带着小包,有的连包都没有,就穿着厚衣服,手里攥着证件,脸上既紧张又兴奋。大家用蒙语小声聊天,说去了那边要干什么。有个女孩说她要去学汉语,以后想当翻译。有个小伙子说他表哥在二连浩特的建材市场干活,一个月能挣三千多块。三千多块人民币,在我们那边,普通上班族三个月都未必攒得下。
过了边境,到了二连浩特。第一感觉是,楼比乌兰巴托矮一些,但街道干净,车多,商铺一个挨一个,招牌上写着汉文和蒙文。空气里有股尘土和油料混在一起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让人踏实,像是能干活挣钱的地方。
我先在老乡介绍的一个小旅馆住下,一晚上二十五块钱。房间里摆着四张床,另外三个都是蒙古国人,其中一个已经在二连浩特待了两年,汉语说得很溜。他叫巴特尔,个子不高,胳膊粗壮,白天在建材市场卸货,晚上回来就拿着手机看汉语视频。他跟我说,刚来的时候他一句汉语都不会,现在能在市场跟人讨价还价。他说阿木尔,别怕,这地方只要你肯出力,饿不死。
第二天我就跟着他去建材市场。市场很大,里面什么都有,瓷砖、水泥、钢管、木料,一堆一堆地码着。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国人,姓张,圆脸,肚子挺着,说话声音大。巴特尔跟他打了个招呼,说我是他朋友,想找活干。张老板上下打量我一眼,问,多大了,能扛动不。巴特尔帮我回答,说他以前放羊,力气大。张老板点点头,说行,先干着,一天八十,干得好再加。我赶紧说谢谢,然后就跟在巴特尔身后去搬货。
那天我扛了不知道多少袋水泥。刚开始还行,到中午胳膊就开始哆嗦,腿也发软。巴特尔扔给我一副手套,说别硬撑,该歇就歇。中午吃饭,我们在路边一家小饭馆里吃面,一碗牛肉面十五块。我吃得很慢,手抖得筷子都拿不稳。巴特尔笑我,说放羊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费劲。我苦笑,说放羊不用扛水泥。
晚上回到旅馆,躺在床上全身疼得不敢动。巴特尔过来给我捏了捏肩膀,说前两天都这样,熬过去就好了。他问我后悔不。我想了想,说后什么悔,我又不是来享福的。他笑了,说行,像咱们草原上出来的人。
那之后我就天天跟着巴特尔去市场。搬货、装车、卸车,有时候还帮老板看店。老板人不错,虽然嗓门大,但从来不欠工钱,有时候活多还给我们加钱,晚上请我们吃烤串。他跟我说,你们蒙古国来的孩子能吃苦,我店里的活你们干得比谁都利索。我问他为什么愿意雇我们。他说,边境嘛,来来往往都是缘分,谁不是为了口饭吃。
在二连浩特待了三个多月,我慢慢学会了一些汉语。从最开始只会说“你好”“谢谢”“多少钱”,到后来能跟老板简单聊几句。张老板有时候故意教我说汉话,让我给他当翻译,有蒙古国人来店里买东西,我就帮着说。他觉得我脑子灵,就给我加了工资,一天一百。
我每个月往家里寄钱。第一次去银行汇款,填单子的时候手都在抖,填完以后盯着那张小票看了好半天。两千块人民币,换成图格里克,够家里买很多草料,也够妹妹买新衣服。我打电话给母亲,她在电话里哭了,说阿木尔你在那边别太累,妈不要你的钱。我说没事,我在这边挺好,吃得饱穿得暖。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银行门口站了很久,觉得自己总算做了件像样的事。
后来我在市场里认识了一个女孩,叫娜仁。她也在二连浩特打工,在一家服装店里卖衣服。她比我早来一年,汉语说得很流利,还会写一些汉字。她长得不算特别漂亮,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轻声细语。我第一次跟她说话,是去她店里给妹妹买外套。她问我多大的孩子穿,我说十五岁,她就给我挑了一件蓝色的,说这个颜色好看,你妹妹肯定喜欢。我问多少钱,她说八十。我付了钱,她又塞给我一双袜子,说买外套送的。我知道根本没有这个活动,但她冲我笑了笑,我就没说什么。
从那以后我总找机会去她店里。有时候是真买东西,有时候就是转一圈,假装看看衣服,偷偷看她几眼。巴特尔看出来了,笑我,说你小子行啊,来打工还惦记上姑娘了。我说你别瞎说。他拍拍我肩膀,说娜仁这姑娘不错,你要喜欢就主动点,别跟个没骑过马的驴一样。
但我一直不敢。我家里穷,又刚来这边没多久,拿什么追人家。娜仁不一样,她在这边有自己的打算,说要学好汉语,以后去呼和浩特或者北京看看。她有时候问我,阿木尔,你以后想干什么。我说我不知道,先挣点钱再说。她说你总得有个方向,总不能扛一辈子水泥。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让我有点不好意思。我低头说,我想学个技术,修车什么的。她眼睛亮了,说好呀,那边有个汽修店招学徒,你不如去问问。
我听了她的话,第二天就去那家汽修店。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国男人,姓刘,瘦高个,手上有洗不掉的油渍。他说学徒可以,一个月八百,管住不管吃,头三个月累,能坚持就留。我算了一下,虽然比搬货挣得少,但能学本事。于是我跟张老板说了情况,他很痛快地答应了,说年轻人就该学门手艺。我挺感激他,说以后有空还来帮你。他摆摆手,说去吧,好好学。
汽修店的日子比搬货还累。天天跟着师傅钻车底,拧螺丝、卸轮胎、换机油,弄得满身油泥。师傅姓赵,四十多岁,脾气急,有时候骂人,但教东西不藏着。我刚开始听不懂他说话,被骂了好几次。后来晚上收工,我就回宿舍对着手机学汉语,把修车常用的词一个个抄下来背。娜仁知道了,给我买了本《汉语口语速成》,上面有蒙文注释。我每天睡前翻几页,用手指在腿上写字。
三个月后,我基本能听懂师傅说的话了,也能上手做一些简单的活。赵师傅说,你小子比以前那几个学徒强,不偷懒。他给我涨了工资,一个月一千二。我特别高兴,请巴特尔和娜仁吃烤羊腿。那天晚上我们坐在街边的小馆子里,喝着奶茶,吃着肉,说了很多话。巴特尔说他再干两年就回国娶媳妇。娜仁说她想考个汉语水平证书。轮到我说,我憋了半天,说我想当个真正的修车师傅。他们两个都笑了,说肯定行。
第二年冬天,我回了趟蒙古国。给父亲买了两条中国烟,给母亲买了一件羽绒服,给妹妹买了个新书包,还有一双运动鞋。妹妹看见书包就哭了,说哥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我说你上次写信提过,我记住了。母亲做了羊肉包子,全家人坐在蒙古包里,炉火烧得旺,热气腾腾。父亲抽着我买的烟,说这烟不错。我问他家里怎么样,他说还行,草料够,羊也还壮。他没问我这边的事,但晚上我听见他跟母亲说,阿木尔长大了。
回家待了半个月,我又回了二连浩特。走的时候父亲送我到路口,说好好干,别学坏。我说嗯。妹妹站在远处挥着手,我朝她笑了笑。
回到汽修店,赵师傅说我回家这几天,店里忙不过来,以后让我多带带新来的学徒。我点头说好。新来的学徒也是个蒙古国小伙子,刚十九岁,叫巴雅尔,瘦瘦小小,见人就低头。我带他去宿舍,帮他铺床,跟他说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他小声问我,哥,这边能挣到钱吗。我说能,只要你肯干。他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在二连浩特已经待了三年多。从什么都不懂,到后来赵师傅把不少活都交给我干。我考了驾照,也会开大车了。有时候客户的车坏在路上,我就跟着赵师傅开车去救。二连浩特的路我都很熟,哪条街哪条巷都记得清。有时候晚上收工早,我就骑着我那辆旧电动车去找娜仁。她在服装店干得不错,老板让她管账了,工资也涨了。我们经常一起去市场后面的小吃街,吃麻辣烫或者炒面,有时候就买两串糖葫芦,坐在广场边上看人来人往。
有一回我问她,你还想去呼和浩特吗。她想了想说,去是想去,可又舍不得这边。我说,那以后我陪你去。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脸却红了。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宿舍,在她楼底下站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说,娜仁,我想跟你在一起。她低着头说,我知道。我又说,我没什么钱,但我会好好干。她抬起头看我,说,阿木尔,我等你这句等了很久了。
我们就在一起了。没有鲜花,没有浪漫的仪式,就是两个人坐在街边,手里各拿着一瓶酸奶,看着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点草原的干冷,可我一点都不觉得冷。
在一起以后,我干活更有劲了。赵师傅说,你小子最近怎么跟打了鸡血似的。我说没有,就是心情好。他笑笑,说年轻人就是好。其实我知道,我不光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娜仁,为了以后能有个像样的家。
我们租了个小房子,不大,一间卧室加个小厨房,一个月四百块。搬进去那天,娜仁买了两盆绿萝放在窗台上,说这样家里有生气。我看着她忙前忙后,心里暖烘烘的。晚上我们一起做饭,她炒了个土豆丝,我做了个西红柿鸡蛋汤,虽然手艺不怎么样,但两个人都吃了两碗饭。吃完饭,我们坐在床上看电视,是中国的节目,有字幕,我有些不认识的字就问娜仁。她说,你汉语越来越好了。我说,那得谢谢你。她靠在我肩膀上,说,谢什么,以后还要一起走更远呢。
可日子也不全是甜的。有一次我接到家里电话,母亲说父亲骑马摔了,腿伤了,得住院。我急得不行,赶紧跟赵师傅请假,说想回去看看。赵师傅二话没说,给了我两千块钱,说你先拿着,不够再说。我去火车站买票,娜仁赶来送我,往我口袋里塞了一卷钱,说给你爸买点好东西。我看着她,心里又酸又热,说等我回来。她点头,眼眶有点红。
回到家,父亲躺在医院的床上,腿打着石膏。他看见我,皱了下眉,说你怎么回来了,耽误干活。我说活哪有你重要。母亲在旁边抹眼泪,说他不小心。我陪了父亲五天,给他端水擦脸,扶他慢慢走路。他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他高兴。出院以后,我把娜仁给的钱交给母亲,说这是你儿媳妇的心意。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阿木尔有对象了。父亲也难得地笑了笑,说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我说等这边暖和点吧。
回二连浩特那天,父亲拄着拐送我出门。他说,你那边好好干,家里别操心。我嗯了一声,说你们保重身体。车子开出很远,我还能看见父亲站在蒙古包前,像一棵老树。
回到汽修店,赵师傅什么都没说,只是拍拍我的肩。娜仁在店门口等着我,见我下车就跑过来抱住我。我闻到她头发上熟悉的味道,觉得这一路的奔波都值了。
后来我跟娜仁商量,想开个小店。二连浩特这边蒙古国人越来越多,很多人需要修车,尤其是一些跑跨境运输的货车司机,都是蒙古国人,他们更信任会蒙语的修车师傅。赵师傅知道我的想法后,说行,你有这个打算,我不拦你。他说等你开起来,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我。我特别感激他,说赵哥,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他摆摆手,说别整这些,好好干比啥都强。
筹备了将近半年,我和娜仁把所有积蓄拿出来,又跟家里借了一些,在口岸附近租了个小门面,开了家汽修铺。名字叫“阿木尔汽修”,主营货车和小汽车的日常保养和简单维修。巴特尔听说我开店,专门过来帮忙刷墙、搬设备。他去年已经回国了,在乌兰巴托开了个小卖部,这回是过来进货。他说,阿木尔你行啊,当老板了。我说小买卖,混口饭吃。他笑着说,混口饭吃也是本事。
开业那天,来了不少人。张老板送了个花篮,赵师傅给包了个红包,娜仁请了半天假在店里帮忙招呼客人。我站在店门口,看着那块蒙汉双语的招牌,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三年前我还在建材市场扛水泥,如今居然在异国他乡有了自己的铺子。
一开始生意并不好。有的车开来问问价就走了,有的蒙古国司机不认识我,不太放心。我就挨个用蒙语跟他们解释,说我是乌兰巴托过来的,在二连浩特干了三年多修车,价格公道,活做得细。慢慢有几个回头客,他们又介绍别人来。我修车的时候,娜仁就帮忙记账,有时候还给司机们买水买饭。那些蒙古国司机跑长途,一个个灰头土脸,看见娜仁客客气气递上热茶,都说,你媳妇真好。我听了心里挺美。
有天晚上收工,我跟娜仁坐在店里算账。除去房租、进货、水电,这个月赚了将近四千块。我们俩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娜仁说,比打工强。我说,嗯,以后会更好。她说,那等再好一点,咱们去趟呼和浩特吧,我想看看大城市。我点头说好,等开春就去。
冬天过去,二连浩特的春天来得晚,到四月底才见绿。我抽空回了一趟老家,把父亲和母亲接到二连浩特住了几天。他们第一次出国,过海关的时候紧张得不行。我一路跟他们说,没事,跟走亲戚一样。到了我们的小店,母亲东看看西摸摸,说好,真好。父亲站在店门口,看着来往的大货车,沉默了半天说,我儿子有出息。那天晚上娜仁做了一桌子菜,我们四个人围着小桌子吃饭。母亲拉着娜仁的手,说阿木尔脾气犟,你多担待。娜仁笑着说,他对我很好。
父母走的那天,母亲偷偷塞给我一包奶制品,说都是家里做的,你留着吃。父亲拍了下我的后脑勺,说好好过日子。我送他们上车,站在原地直到车拐出路口。回到店里,娜仁已经把工具都擦干净了,正蹲在地上给轮胎充气。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她头发上,金灿灿的。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帮她按住充气嘴。她说,你爸妈人真好。我说,以后你会常跟他们见面。她抬头看我,说,阿木尔,你想不想回去发展。我想了想,说,暂时还不想。二连浩特已经是我的第二个家了,这里有我的营生,有我的朋友,还有你。她笑了笑,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到了夏天,二连浩特热得厉害。有一天我正在店里修一辆皮卡,巴特尔突然打来电话,说阿木尔,我媳妇生了,是个闺女。我高兴坏了,说恭喜你。他说你在那边帮我买点奶粉和尿不湿吧,这边不好买。我满口答应,说回头给你寄过去。挂了电话,我跟娜仁说,巴特尔当爸爸了。娜仁眼睛亮了,说真好。她看着我说,阿木尔,你想要孩子吗。我愣了一下,然后脸红起来,说,想,跟你。她扑哧笑了,说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聊天。娜仁说,她其实一直担心,我们两个异国他乡的,能不能稳定下来。我说,我也担心过。可后来我想明白了,日子是人过出来的,只要咱俩一心,在哪都能把日子过好。她往我怀里靠了靠,说,阿木尔,你变了。我说哪里变了。她说,比以前更像个男人了。我笑了笑,说,都是被你逼出来的。她掐了我一下,两个人在黑暗里笑作一团。
秋天的时候,我接了个大活。一个蒙古国的运输车队,有六辆货车要做保养,还有一辆发动机有毛病。他们在二连浩特停三天,我带着巴雅尔连着干了两天半,把车全收拾利索了。车队的头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司机,叫苏赫,他绕着车转了一圈,又听我讲了几个维修细节,连连点头。最后结算的时候,他多给了五百块,说小阿木尔,你手艺不错,以后车队的活都找你。我赶紧道谢,说过境的时候提前打电话,我随叫随到。
送走车队,我累得靠在店门口台阶上不想动。娜仁给我端了碗奶茶,我接过喝了一口,甜咸适中。她坐在我旁边,说,累坏了吧。我说,累是累,可心里痛快。她看着远处街上来往的蒙古国年轻人,说,有时候我觉得二连浩特像一条河,咱们是河里游动的鱼。我说,那也好,至少水是活的。她点点头,说,对,比困在死水塘里强。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又充实。我们的小店在二连浩特渐渐有了些名气,不少蒙古国司机都知道有个叫阿木尔的小伙子修车实在。我在店门口挂了块黑板,用蒙汉两种语言写着服务项目。有时候车不多,我就搬个凳子坐在门口,和隔壁商铺的老板聊天。隔壁是卖轮胎的老李,河南人,来二连浩特十几年了。他说,阿木尔,你算是在这扎下根了。我说,是,舍不得走了。他笑着说,那就好好干,这地方有奔头。
到了年底,我和娜仁去了一趟呼和浩特。坐了六个小时的大巴,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们找了个小旅馆住下,第二天去逛了大召寺、塞上老街。娜仁特别兴奋,举着手机到处拍照。在一条步行街上,她看中一件红色的羽绒服,试了半天,又放下说太贵了。我走进去跟老板砍价,最后便宜了八十块。她把衣服抱在怀里,笑得像个孩子。我说,穿上吧,外面冷。她穿上以后转了一圈,问我好看不。我说,好看,像草原上的格桑花。她脸红了,说你现在嘴越来越甜了。
从呼和浩特回来后,娜仁有了新想法。她说想学美容美发,以后有机会回乌兰巴托开个店。我说,行,我支持你。她报了个培训班,每天晚上去上课。我有时候去接她,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等。透过窗户,看她在里面认真听讲的样子,我心里特别踏实。有几次下雨,我骑着电动车去接她,后座上放着头盔,她坐在后面紧紧搂着我的腰。雨点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可我们都在笑。
巴雅尔也出息了。在我店里干了快两年,技术长进不少,已经能独立修一些小毛病。有次他跟我说,哥,我想去包头看看。我说,行啊,趁年轻多走走。他走那天,我送他到火车站,给他买了盒饭,又塞了五百块钱。他不要,我说拿着,出门在外,身上得有钱。他眼睛红了,说哥,等我混好了回来请你喝酒。我说,好,我等着。
巴雅尔走后,店里就剩我和娜仁。活多的时候忙得脚不沾地,活少的时候我们就坐在店里看电视。日子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像二连浩特城外那条公路,一辆辆车开过,留下灰尘和汽油味,也留下了许多人的希望。
有次我修完车,正蹲在门口洗手,一个蒙古国小伙子走过来,用蒙语问我,哥,这边还招人吗。他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衣服旧但干净,手里提着个编织袋,脸上风尘仆仆。我问他,刚过境的?他说嗯,听人说这边活好找。我站起来,拿毛巾擦擦手,说,你先坐下歇会。我给他倒了杯水,又拿了个馕。他接过去,小声说谢谢。我说,你会干啥。他说,会放羊,也会开车。我说,行,我帮你问问。后来我把他推荐到张老板的市场,让他先干着。那小伙子走的时候回头看我一眼,说,哥,你人真好。我说,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那天晚上我跟娜仁说起这事。她说,你看见他,是不是想起以前的自己。我点点头。三年前我刚到二连浩特,也是这副模样,怀里揣着几百块图格里克,心里慌得不行。可我知道,只要肯干,总能活下去。娜仁握住我的手,说,阿木尔,你帮了他,会有福报的。我说,我不图什么福报,就是觉得,人活着,能拉一把就拉一把。
转过年来,我和娜仁登记结婚了。婚礼很简单,在二连浩特一家小饭馆摆了三桌,请了赵师傅、张老板、老李,还有几个常往来的朋友。巴特尔从乌兰巴托赶来,抱着他闺女,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见人就笑。我父母也过来了,父亲腿脚好了些,穿着一身新衣服,坐在主位上直乐。娜仁那边来了几个小姐妹,叽叽喳喳地布置包间,贴了好多大红喜字。
婚礼上,赵师傅端着酒杯说,阿木尔是我见过最踏实的年轻人,我祝你们两口子和和美美。张老板说,以后修车保养都找你。巴特尔拍着我肩膀说,阿木尔,咱俩当初在市场扛水泥的时候,你想过有今天不。我摇摇头,说,哪敢想。他哈哈大笑,说,那就对了,日子都是走出来的。
我敬酒敬到娜仁面前,看着她穿着红色的蒙古袍,头上戴着小珠串,眼里亮晶晶的。我说,娜仁,谢谢你。她小声说,谢我什么。我说,谢谢你没嫌弃我。她笑了,说,我早知道你有出息。我握了握她的手,说,以后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婚礼结束,我们回到自己的小房子。窗台上的绿萝已经长得很长,叶子绿油油的。娜仁坐在床边数彩礼,我靠在床头看她。她说,等过两年咱们把店面再扩大一点,招两个学徒。我说,好。她又说,等有钱了,在二连浩特买个房子。我说,好。她放下钱,凑过来说,你就会说好。我抱住她,说,因为跟你在一起,什么都好。
婚后的日子和以前差不多,但又不一样。家里多了个人气,每天下班回来,娜仁已经把饭做好。有时候我回来晚,她就热着饭等我。我们也会吵架,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比如我乱丢袜子,她买太多菜。但每次吵完,总有一个人先低头。有时候是我煮碗面端到她跟前,有时候是她过来拉我衣角。我们都不是记仇的人,日子过得磕磕绊绊,但也顺顺当当。
那年夏天,娜仁怀孕了。她拿着验孕棒从厕所出来,脸涨得通红,看着我也不说话。我一下子明白了,心里又惊又喜,走过去抱住她,说,我要当爸爸了。她嗯了一声,把头埋在我怀里。我感觉到她在笑,身体一抖一抖的。我也笑了,眼泪却掉下来。那天晚上我们躺在黑暗里,说了很多关于孩子的事。她说如果是个女孩,就叫萨仁,月亮的意思。我说好。如果是个男孩,就叫铁木真。她说,会不会太霸气了。我说,我儿子,霸气点好。她笑着打我一下。
娜仁怀孕后,我不让她去店里帮忙了,让她在家歇着。可她不听,说在家闷得慌。我只好每天中午回家给她做饭。她坐在沙发上吃着我炒的菜,说,阿木尔,你手艺一般。我说,那你别吃。她瞪我一眼,继续吃。我坐旁边看着她,觉得她圆圆的脸蛋比以前更好看了。
孩子出生那天,我正给一辆货车换刹车片。赵师傅打来电话,说阿木尔,你媳妇要生了,在人民医院。我脑袋嗡的一下,扔下扳手就往医院跑。到了产房外面,娜仁的小姐妹都来了。我急得团团转,手心全是汗。过了两个多小时,护士出来说,母女平安。我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走进产房,看见娜仁躺在床上,头发湿漉漉的,怀里抱着个小包裹。她虚弱地冲我笑,说,是女儿。我凑过去看,小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嘴巴一动一动的。我想摸她又不敢,最后只轻轻碰了下她的小手。她攥住了我的手指,那么小的手,力气却挺大。我鼻子一酸,说,萨仁。娜仁点点头,说,嗯,月亮。
有了女儿以后,我更忙了。白天修车,晚上回家哄孩子。萨仁晚上爱哭,我就抱着她在屋里走来走去,唱歌哄她。娜仁说,你唱歌跑调。我说,她小,听不出来。萨仁在我怀里安静下来,小手抓着我的衣服,小嘴嘟着。我看着她,就觉得自己再累也值。
巴雅尔从包头回来了,黑了,也壮了。他说在那边学了更多技术,想回来跟我一起干。我特别高兴,说正好店里缺人。他回来以后,我轻松了不少,店里多了个帮手,活也接得更多了。有时候我们两个躺在车底下,一边拧螺丝一边聊天。他说,哥,你后悔来二连浩特吗。我想了想,说,不后悔。如果没来,我可能还在老家放羊,娶不上媳妇,供不起妹妹。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是。要不是你当初收留我,我现在不知道在哪。我笑了笑,说,都是缘分。
妹妹考上了乌兰巴托的大学,学医。她给我打电话那天,激动得直哭。我说,你哭什么,这是好事。她说,哥,谢谢你。我笑着说,谢你自己,你争气。挂电话前,她说,等放假了去二连浩特看你和小侄女。我说,行,哥给你包饺子。
那年冬天,父亲去世了。他在牧区放羊,突然心脏病发作,等送到医院已经不行了。母亲打电话告诉我,我整个人都懵了。娜仁帮我收拾东西,陪着我连夜赶回老家。一路上我一句话都不想说,脑子里全是父亲的样子。他抽烟的样子,骑马的样子,送我出门时站在蒙古包前的样子。到了家,父亲已经入殓了,安安静静躺在那儿。我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眼泪砸在地上。母亲拉着我,说,你爸走得不痛苦,别太难过。我点点头,可眼泪还是止不住。
送完父亲,我在老家待了一个星期。母亲说,她不跟我去二连浩特了,她习惯了草原,想守着羊群。我没强求,只说你有事给我打电话。临走前,我去父亲坟上坐了很久。草原上的风还是那么硬,天还是那么蓝。我想起小时候父亲教我骑马,我摔下来,他站在远处说,自己爬起来。那时候我怪他心狠,现在才明白,他是想让我学会自己站起来。
回到二连浩特,我消沉了一阵子。娜仁没说什么,只是每天把饭做好,把萨仁哄睡。有一天晚上,她坐到我身边,说,阿木尔,爸爸走了,你还有我们。我看着她,心里一阵发热,抱住她,说,我知道。从那天起,我慢慢缓过来了。店里的活接着干,日子接着过。我知道父亲不会希望我一直难过。
日子一晃,萨仁三岁了。她长得像娜仁,眼睛又黑又亮,说话奶声奶气,会叫爸爸、妈妈,还会用蒙语说“阿爸”“额吉”。我抱着她去店里,巴雅尔逗她玩,她咯咯笑。隔壁老李说,阿木尔,你这闺女以后肯定有出息。我笑着说,借你吉言。
有天傍晚,我带着萨仁在店门口玩。她骑着一辆小三轮车,歪歪扭扭地往前冲。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我站在后面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来二连浩特那天,也是傍晚,天也是这么黄澄澄的。那时候我一个人,背着个旧包,心里没底。如今我有了老婆,有了孩子,有了自己的小店。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娜仁从屋里出来,递给我一杯茶。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说,萨仁今天会拐弯了。她笑了,说,她昨天就会了。我挠挠头,说,我忙忘了。她靠在我肩上,说,阿木尔,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没来二连浩特,咱们现在会怎么样。我想了想,说,可能永远不会认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挺庆幸的。我说,我也是。
晚上收工,我们一家三口去市场买菜。萨仁坐在我肩膀上,小手抓着我头发。娜仁走在我旁边,手里提着土豆和白菜。市场上的蒙古国年轻人还是很多,有的在搬货,有的在摆摊,有的站在路边等活干。他们看见我们,有的会打招呼,喊一声阿木尔哥。我点点头,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回家的路上,娜仁说,今天有个姑娘来店里,说她从乌兰巴托过来才半个月,找不到活,问我们能不能帮忙。我说,你怎么说的。她说,我把她介绍给张老板了,先干着。我说,行。她走了一会儿,又说,阿木尔,你说二连浩特是不是有很多像咱们这样的人。我说,是。她笑了笑,说,那咱们也算是熬出来了。我握住她的手,说,对,熬出来了。
路灯亮起来,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萨仁在我肩上睡着了,小脑袋歪着,呼吸均匀。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对娜仁说,回家吧。娜仁点点头。我们穿过那条熟悉的街道,穿过那些拥挤的人群,穿过风里带来的尘土和饭香,一步一步往家走。身后是二连浩特的夜色,身前是我们的小房子,亮着暖黄的灯。
我常常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他说,草原上的马走得再远,也知道回头的方向。可我知道,有些马要跑得更远,才能找到更好的草场。我不后悔跑这么远,不后悔流过的汗、咽下的苦。因为在这座边境小城,我找到了属于我的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