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30人观光团刚到深圳,全看懵了,导游喊三遍没一个应声
我叫方志远,今年四十二,在深圳干了十六年导游。什么团都带过,云南的、东北的、港澳的、东南亚的,甚至还有从欧洲来的老年团,大包小包,一路拍照一路问,生怕漏掉一个景点。但那天接到的团,让我这个老导游也犯了难。公司通知我,说有个朝鲜的观光团要来深圳,三十个人,待四天,让我全程陪同。我接到任务的时候,正蹲在罗湖口岸外面的花坛边抽烟,烟灰掉在皮鞋上,我弹了弹,心想,朝鲜的团可不多见,这趟活儿怕是有意思。
那是个十一月的早晨,深圳的天气不冷,阳光晒在身上暖烘烘的。我举着接站牌站在口岸出口处,牌子上用中朝两种文字写着“朝鲜友好观光团”。等了快四十分钟,出口处开始陆陆续续往外走人。一开始我没认出来,后来看见一群人穿着深灰色的夹克,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胸前别着徽章,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走路排成两行,脚步整齐得跟量过一样。领队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眉头习惯性地皱着,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他走到我面前,用生硬的汉语问,你是方导游?我赶紧点头,说,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他伸出手跟我握了握,那手握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攥碎。我心想,这朝鲜同志还真是实在。
我带着他们去停车场。三十个人里,男的多,女的少,年纪都在四十岁上下。他们走得很安静,不像别的团那样叽叽喳喳,东张西望。可走出大厅的一瞬间,我明显感觉到队伍顿了一下。前面的人停住了,后面的人撞上去,三十个人的脚步一下子就乱了一拍。他们抬起头,看着头顶的高架桥、远处的高楼群、广场上那些巨大的电子屏幕,还有满街跑的车。有个烫着卷发的女人张大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手里的布包都滑到了手腕上。领队的国字脸也仰着头,盯着深圳火车站那几栋摩天楼看,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我笑着说,这就是深圳了,改革开放的前沿。他们没反应。我提高嗓门,说,各位同志,这边请。还是没反应。我喊了第三遍,所有人才像从梦里醒过来一样,齐刷刷地看向我。那三声吆喝,在风里飘着,落进了他们眼巴巴的目光里,也落进了我心里。
上车后,他们的话匣子慢慢打开了。那辆大巴是新车,皮座椅,空调吹着暖风,车里放着邓丽君的老歌。他们听见歌,表情都有点不自在,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听。领队坐在我旁边,小声问,方导,这车是自己的吗?我笑了,说,是旅游公司的,专门接待贵宾。他“哦”了一声,眼睛一直盯着车窗外面。深圳的大街车流如织,路边的棕榈树绿得发亮,高楼一栋挨着一栋,玻璃幕墙反着光,像一面面巨大的镜子。有个年轻点的男人突然用朝鲜语喊了一句什么,车上的人都往左边看。我顺着看过去,原来是一块巨大的电子广告牌,上面正在播放一个香水广告,外国女人穿着晚礼服,红唇如火,在星空下跳舞。他们看得入神,有人还掏出了小本子,飞快地记着什么。我心想,这帮人倒是挺认真的。
到了酒店,是福田中心区的一家四星级酒店。门童穿着制服,拉开门,里面的大堂亮堂堂的,水晶吊灯从二楼一直垂下来,光点像星星一样。三十个人站在大堂中央,又不动了。那个卷发女人伸手摸了摸沙发上的皮面,缩回来,又摸了摸,像在确认是不是真的。领队走上前,问我,这房间多少一晚?我说,公司安排的,不贵。他点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自然。我领他们去坐电梯,电梯启动的时候,有几个女的轻轻“啊”了一声,抓住了旁边人的胳膊。电梯从一楼升到十六楼,窗外的城市在脚下慢慢铺开,像一幅会动的画。有个老头趴在透明玻璃上往下看,嘴唇发白,腿都在抖。我赶紧说,这是观光电梯,很安全的。他冲我挤出一个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把他们安顿好后,我回房间歇了会儿。刚抽了半根烟,领队过来敲门,说有几个团员想出去走走,问方不方便。我说,当然方便,深圳晚上很漂亮的。于是我又带着他们出了门。那会儿天已经暗了,华灯初上,整条深南大道像一条金色的河。路边的商店一家挨着一家,橱窗里摆着最新款的手机、珠宝、化妆品,还有我叫不出名字的洋酒。他们排成队,走得很慢,眼睛根本不够用。走到一家水果店门口,里面摆着泰国榴莲、智利车厘子、新西兰猕猴桃,还有切好的杨桃和莲雾,水灵灵地码在冰块上。卷发女人拉着我的袖子,问,这是什么?我说,莲雾。她摇摇头,说没见过。我说,那买点尝尝。我让店员称了几斤,分给他们吃。他们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咬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卷发女人笑了,眼睛弯成两道缝。领队也吃了一个,吃完后点了点头,说,甜。那是他第一次冲我笑,嘴角的皱纹堆起来,像朵干巴巴的野菊。
第二天是正式观光。我安排了世界之窗、莲花山和购物公园。去世界之窗的路上,他们看见马路中间的隔离带种满了鲜花,红红黄黄一大片,一个女的指着问,这花是真的吗?我说,是真的,深圳四季都有花。她不说话了,转过脸去看,眼睛亮晶晶的。到了世界之窗,门口那个仿埃菲尔铁塔的建筑高高耸着,他们站在广场上,仰着头,像一群孩子看见了童话里的东西。领队掏出个小本子,一边看一边写。我凑过去,发现他写的是几行朝鲜文,字迹工整,像印刷体。我问他,同志,你记什么呢?他合上本子,说,没什么,回去要汇报。我点点头,心里咯噔一下。原来他们这趟出来,不是简简单单旅游,是带着任务来的。可转念一想,人都到深圳了,看什么不是看呢。
真正让他们看懵的,是购物公园。那个地方有几层楼,全是餐厅和商店,装修得金碧辉煌,空气中飘着烤面包和咖啡的香味。我带他们坐扶梯上去,刚一到三楼,就听见一阵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原来商场中庭在搞一个汽车展,几辆轿车摆在旋转展台上,车旁站着几个高挑的模特,穿着亮闪闪的衣服,脸上挂着标准的笑。那几辆车不贵,十万上下,可车身擦得锃亮,在灯光下照得人眼花。三十个人停在那儿,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展台。有个年轻人咽了口唾沫,说,这车多少钱?我说,不贵,普通家庭也买得起。他听了,扭头跟旁边的人用朝鲜语说了几句,那人也露出惊讶的表情。领队站在最前面,盯着那车看了足足五分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又记了起来。我笑着说,你要不要上去坐坐?他摆摆手,往后退了一步,像怕那车会咬人似的。
中午我安排他们吃粤式茶点。虾饺、烧卖、肠粉、凤爪、叉烧包,摆了一桌子。可他们大多数人不动筷子,只是看着。我问,是不是不合口味?领队说,这些我们没见过。我挨个介绍,说这是虾饺,里面是鲜虾,这是肠粉,米做的。他们这才小心翼翼地夹起来,咬一小口,慢慢嚼。有个女的眼睛突然红了,我吓了一跳,赶紧问怎么了。她摆摆手,用朝鲜语说了几句,旁边人翻译说,她说这个太好吃了,想带回去给她妈尝尝。我心里一酸,让服务员多上了两份,用打包盒装好,递给她。她愣愣地接过来,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
下午在莲花山,他们照旧很安静。爬山的时候,我走在前头,他们跟在后面,两个两个并排,没有一个人掉队。爬到山顶,深圳的全景一下子铺在眼前,高楼如林,远处的深圳湾波光粼粼,平安大厦像一把剑插在天边。他们站在栏杆边,谁也没说话。风从海上吹来,吹得他们的夹克下摆翻起来。我站在旁边,点了一根烟。领队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说,方导,你在这里生活了多久?我说,十六年。他问,那你的家乡在哪里?我说,湖南,一个叫常德的小地方。他说,常德我去过,比这里差远了。我笑了,说,这里以前也是小渔村。他“哦”了一声,眼睛望向远方,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可我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第三天,我们去华强北。那条街对普通人来说不过是个电子市场,可对这个朝鲜团来说,简直像个外星世界。满墙满墙的手机壳,柜台里摆着各种我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智能设备,还有成排的VR眼镜、无人机、智能手表。他们一进去就散了,东张西望,眼睛里全是光。卷发女人站在一个卖手机壳的柜台前,拿起一个带亮片的壳子,翻来覆去地看,又放下,又拿起来。我走过去说,喜欢就买一个。她摇摇头,说太贵。我问,多少钱?她说,二十。我掏出钱买了两个,一个给她,一个给旁边一直看的女同志。她俩像捧着宝贝似的,连声说谢谢。领队看见了,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我冲他笑笑,说,小礼物,不值钱。他抿了抿嘴,说,我们的纪律是不收礼。我说,这不是礼,是深圳的纪念品。他犹豫了一下,接了过去,说,那谢谢方导了。我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机壳放进公文包,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
矛盾是在第四天早上来的。那天自由活动,领队突然找到我,脸色很难看。他说,方导,我们有个团员昨晚没有按时归队,今天早上才回来。我一听,心里咯噔一下,说,人呢?他说,在房间反省。我跟着他去了房间,看见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低着脑袋坐在床边,像霜打的茄子。领队用朝鲜语训斥他,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子一样砸在地上。那男人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不停地点头。后来领队告诉我,那个人昨晚偷偷跑出去,在街上逛了一夜,差点迷路。我听了,心里暗暗替他捏把汗。我说,同志,深圳的治安很好,迷路了也没事,问个路就能回来。领队说,不是治安的问题,是纪律。我点点头,不再说话。那天剩下的时间,团里的气氛明显紧张了,大家都不怎么说话,走路也重新排成了两行。那个卷发女人走在队伍里,头低着,像做了什么错事。我看着他们,心里一阵发紧。原来在他们那儿,自由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矛盾的高潮发生在当晚。我去请他们吃海鲜,想给大家压压惊。一桌子清蒸石斑鱼、白灼虾、蒜蓉粉丝扇贝,摆得满满当当。他们却坐得笔直,谁也不敢动筷子。领队说,方导,这太破费了。我说,这是公司安排的,不吃白不吃。他这才让大家吃。吃了几口,气氛稍微活络了些。有个老者忽然说,方导,你们这里的人,天天都这么吃吗?我说,也不是天天,看个人条件。他放下筷子,说,我们在平壤,一个月都吃不上一次肉。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扫了一圈周围的人,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满桌都安静了。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另一个女的说,这里的孩子真幸福。我看着她,说,哪里的孩子都是孩子。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说,对,都是孩子。那顿饭剩下的时间里,没人再提这些。可那些话像钉子一样,扎进了我心里,也扎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最后一天,送他们去口岸。一路上,车里放着朝鲜歌曲,是领队要求的。那首歌调子悠长,带着一股子苍凉。他们跟着哼,声音不大,整整齐齐。我看着窗外的深圳,高楼和绿树从眼前掠过,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到了口岸,他们排好队,挨个跟我握手。领队握得最久,他说,方导,这几天谢谢你。我说,客气了,欢迎再来。他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枚徽章,塞进我手里,说,这个给你留个纪念。我接过来,那是一枚小小的红色徽章,上面有图案,摸在手里沉甸甸的。我说,谢谢。他摆摆手,快步跟上了队伍。卷发女人走到我面前,也塞给我一个东西,是一张用糖纸叠的小人。她说,送给你,方导。我笑着说,谢谢。她笑了笑,眼睛湿湿的,转身走了。
回公司的路上,我坐在大巴上,掏出那枚徽章和糖纸小人,放在掌心。车子经过深南大道,路边的电子屏上放着最新款的手机广告,色彩斑斓,动感十足。我忽然想起他们刚到深圳那天,站在出口处,全看懵了,我喊了三遍都没人应声。那时候我笑他们没见过世面。可到了今天,我却笑不出来了。他们不是没见过世面,他们是活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那个世界没有这些高楼,没有这些车子,没有这些花里胡哨的商品,可他们一样有眼睛,一样看得见美,一样会为了一碗虾饺红了眼眶。世界在变化,快得像一列刹不住的车。有些人在车上,有些人在路上跑,还有些人,站在路边,连车影子都看不见。可谁又能说,车上的就一定比路边的幸福呢?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我老婆在厨房做饭,女儿在客厅写作业。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新闻,心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我老婆端菜出来,说,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我把那枚徽章和糖纸小人给她看,说,今天送走的那个团,挺特别的。她拿起来看了看,说,朝鲜的?我说,是。她笑了笑,说,那你可长见识了。我没说话。吃完饭,我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深圳的夜,亮得跟白天一样。我抽了根烟,烟灰落在阳台的瓷砖上,被风吹散了。我心里想,什么才叫生活呢?是这里的人,在超市里推着购物车,在咖啡馆里聊着天,在公园里遛狗,在游泳池里泡一个下午?还是那里的人,用一个月的工资换半斤肉,用一辈子的时间等一列开不出去的火车?我不知道。我只是个带团的,把人从口岸接进来,再把人从口岸送出去。可这几天,那三十个人的眼睛,像三十面小镜子,把我生活了十六年的这座城市照得明晃晃的。我忽然发现,我从来没好好看过它。那些高楼,那些灯火,那些匆匆忙忙的脸,那些装得下整个世界的商品,它们就在我身边,我却早就麻木了。是那三十个人,用他们惊愕的眼神,帮我把这座城市的边边角角都重新擦亮了一回。
如今那枚徽章还放在我书桌的抽屉里,糖纸小人插在笔筒边。女儿问我,这小人是谁叠的?我说,一个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人。她说,她为什么送你呀?我想了想,说,可能因为我们都一样吧。女儿歪着头,说,一样什么?我笑了笑,没再说话。窗外,深圳的秋天又来了,风轻轻的,带着海的气息。我闭上眼,还能看见那三十个灰夹克,排成两行,站在口岸出口处,仰着头,张着嘴,全看懵了。我喊了三遍,没有一个人应声。那三声喊,像三颗石子,沉进了时间的河里,再也没有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