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加拉姑娘初到重庆,不会移动支付,尝街边小吃惊叹物价超乎想象

旅游攻略 3 0

孟加拉姑娘抵达重庆,不会移动支付手足无措,吃过街边小吃,连连感叹物价超出想象

她攥着三张皱巴巴的百元人民币,站在重庆观音桥的奶茶店门口,手机屏幕上是永远转不出来的付款码。收银员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手心全是汗。身后排队的大爷嘟囔了一句“外国人吧”,她突然想哭。三年前在达卡,她也是这样站在一家奶茶店门口,有人替她付了钱。

萨米娜站在观音桥步行街的正中央,四面八方都是人,头顶上巨大的LED屏幕正在滚动播放火锅广告,红油翻滚,热气蒸腾,声音大到让她耳朵发麻。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又亮起来,还是那张蓝色的付款码界面,中间一个白色小圈不停地转,像在嘲笑她。她试了五次,每一次都卡在最后一步,需要输入验证码,而她的孟加拉国手机号始终收不到那条该死的短信。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戴着一顶奶茶品牌的鸭舌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后面排队的人身上。萨米娜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把三张百元纸币从口袋里掏出来,那是她在达卡机场用塔卡兑换的,边角被汗浸得发软,其中一张上面还有一家中餐馆的红色印章,模糊地印着“欢迎光临”四个字。她把钱递过去,收银员愣了一下,没接,用普通话说了一句什么,语速很快,萨米娜只听懂了“扫码”两个字。

她把钱收回掌心,手指收拢,纸币的棱角硌着虎口。队伍里的大爷穿一件白色背心,摇着蒲扇,往前跨了半步,对收银员说了句“外国妹儿,用不来手机嘛”,然后从自己兜里摸出手机,滴的一声扫了桌角的二维码。萨米娜还没反应过来,一杯杨枝甘露已经推到她面前,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抬头看那个大爷,大爷已经转头走了,背心后面印着“XX旅行社”四个字,下面一行小字“夕阳红专线”。她想说谢谢,张了张嘴,那个词卡在喉咙里,像一块没有咽下去的冰块。

她端着那杯奶茶走出店门,重庆八月的热浪劈头盖脸砸过来,汗水从额角滑进脖子里。她突然想起三年前的达卡,也是这样闷热的午后,她站在学校门口那家叫“新月”的奶茶店外面,兜里只有二十塔卡,买不起最便宜的那杯芒果汁。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把一杯饮料塞进她手里,什么都没说,笑了笑就走了。那杯饮料很甜,甜到发苦。后来她才知道,那个男人叫哈桑,是大学里新来的经济学讲师。

萨米娜在路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把杨枝甘露放在膝盖上。吸管是纸做的,已经被她捏扁了一截。她低头看手机,微信钱包里只有七块三毛钱,还是当初在达卡时,一个中国留学生用她的手机注册账号时顺手转进去的。那时候她以为来中国之后可以绑定银行卡,可以像所有人一样,用一部手机走遍天下。可现实是她连一张中国电话卡都还没办下来,因为她带来的护照复印件和学校录取通知书被压在行李箱最底层,而行李箱在机场转盘上被一个同样从达卡来的老妇人错拿过,后来虽然找了回来,拉链却坏了,半条裙子露在外面,像一道咧开的伤口。

她打开奶茶盖子,喝了一口。凉的,甜的,里面有芒果粒和西柚粒,还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小颗爆珠,咬破了会有一股酸酸的水冲出来。她想起母亲做的酸角汁,也是这种甜里带酸的滋味,只不过母亲用的是达卡老城区巷子里那棵酸角树上的果子,每年五六月份,她把那些果子摘下来,去壳,泡在井水里,加一点粗糖和盐,装在一个豁了口的玻璃瓶里。父亲最喜欢喝那个,每次从码头下班回来,第一句话就是“酸角汁呢”。萨米娜不记得父亲的脸了,只记得他手心很粗糙,有洗不干净的机油味。他去世那天,母亲把那个玻璃瓶摔碎在院子里,碎片嵌进泥地里,像落在土里的星星。

她不敢再想下去。她来中国是母亲用嫁妆里的最后几件金饰换来的机会。那几件金饰是外婆留给母亲的,母亲一直藏在床垫下面,用一块褪色的红布包着,最外面一层是达卡集市上买的那种最便宜的纱丽边角料。萨米娜走的那天,母亲在机场外面站了很久,一直等到她的背影过了安检门,才转过身去,用手背抹了一下脸。萨米娜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自己一旦回头就会跑回去。

现在,她坐在重庆最热闹的街区,手里攥着一杯陌生人买的奶茶,手机里的付款码还在转圈。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丢进沸水里的冰,表面在融化,内里还是硬的,格格不入,又无处可逃。她想起哈桑,那个在达卡给她买奶茶的男人,后来成了她的未婚夫,又在她来中国前一个月,把婚礼延期了。他说“你先走,我随后就来”,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可萨米娜知道,他没有钱买机票。他的工资要养母亲和三个妹妹,他说“你去了中国,一切都会不一样”。萨米娜把这句话刻在心里,像刻在骨头上的字,疼,但能撑着。

她把奶茶又喝了一大口,杯壁上滑下来的水珠滴在她的蓝色裙摆上,晕开一个小圆点。这条裙子是母亲用一件旧纱丽改的,缝线歪歪扭扭,下摆有些长短不齐,但颜色很好看,是那种很深很深的蓝,像达卡雨季来临前的天空。母亲说“你去中国,要穿得体面一点,不要让人看不起”。萨米娜低头看自己的脚,那是一双米白色的凉鞋,鞋底已经磨薄了,右边鞋带用胶水粘过两次,裂口像一条条细小的蜈蚣。

她抬头看天。重庆的天空灰蒙蒙的,太阳被云层裹着,像一颗滚在灰布里的火球。空气黏稠得能用手抓住,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辣椒和花椒的味道,还有街边烧烤摊飘过来的油烟味。她想起达卡街头的味道,是汽车尾气、油炸饼、茉莉花串和运河淤泥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味,熟悉到让她安心。可这里的一切都太陌生了,连空气都在排斥她。

萨米娜站起来,把喝空的奶茶杯丢进旁边的垃圾桶,垃圾桶上面用白色油漆刷着“可回收”三个字,旁边还有一个“不可回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杯子扔进了“可回收”那个口子里。刚扔进去,就听见身后有人用蹩脚的英语说了一句“你是哪里人?”

她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灰色T恤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脸上带着一点好奇的笑。男人个子不高,戴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三十多岁,皮肤很白,说话时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萨米娜往后退了半步,用英语回答了一句“孟加拉”。男人眼睛亮了一下,说“哦,孟加拉,我知道,达卡,茉莉花”。他说到“茉莉花”的时候,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像在闻什么东西。

萨米娜没说话,只是把手机往身后藏了藏。男人往前走了两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递给她,上面用中英文印着一个地址,还有一行小字“留学生服务咨询”。她说了一声“谢谢”,但没接。男人笑了一下,用英语说“我没有恶意,我表妹也在重庆读书,她刚来的时候也和你一样”。萨米娜抬头看他,他的眼睛里确实没有那种让人不适的东西。她把纸片接过来,折了两折,放进裙子的侧兜里。男人摆摆手走了,折扇在他手里一开一合,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重新在石凳上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硬壳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写下几个字:“第三天,重庆,热。”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又打开,在最后面那页补了一句:“有一个大爷帮我买了奶茶,我没能说谢谢。”这行字写得很大,笔画很重,纸页被圆珠笔压出凹痕,像在石头上刻字。

她想起母亲也有一个本子,是父亲留下的,封面是绿色的塑料皮,里面用孟加拉文记着每天的柴米油盐。母亲不识字,只会写数字,所以那个本子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偶尔也会画一些她看不懂的符号。父亲去世后,母亲再没有写过一个字,本子被锁进一个铁盒里,放在衣柜顶上。萨米娜来中国前夜,偷偷把那个本子拿出来,翻了一遍,每一页都有一股樟脑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她在最后一页空白处,用铅笔画了一朵小小的茉莉花,然后又把本子放回去。她不知道母亲后来有没有发现。

太阳慢慢西斜,步行街的人更多了。一群穿校服的学生跑过去,手里都拿着烤串和冰粉,笑声像碎银子一样滚得满地都是。萨米娜低头看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扭曲地印在地砖上,和周围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条是自己的。她觉得饿了,从早上到下午只喝了一杯奶茶,胃里像有一只手在慢慢地攥。

她沿着步行街往北走,经过一家卖酸辣粉的小店,门口的大锅里红油翻滚,老板用长筷子挑起一把红薯粉,在空中抖了几下,热气像一条白色的蛇钻进她的鼻子里。她停下来,看墙上的价格表:素粉七块,杂酱粉十块,牛肉粉十五。她摸了摸口袋里那三张百元纸币,已经有些湿了。她不能把整张一百的给出去,因为她不知道能不能找零。她想起在达卡时,街头小贩永远有零钱找你,就算是一张五百塔卡的票子,他们也能从腰包里掏出皱巴巴的一叠钞票,数出该找的数目,还要用橡皮筋捆好递给你。可这里的人不这样,这里的人用手机。

她站在酸辣粉店门口,看着里面的人端着红碗出来,哧溜哧溜地吃,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有的落在碗里,有的落在衣服上,没有人抬头看别人。她咽了咽口水,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到二十米,她闻到一股油炸的香味,是那种面粉和鸡蛋在热油里翻滚产生的焦香。她看见一个很小的摊位,一个老妇人坐在马扎上,面前的铁锅里炸着什么东西,金黄色的小圆饼,上面撒着葱花和芝麻。她走过去,用中文小声问了一句“多少钱”。老妇人抬头看她,用方言说了个数字,萨米娜没听懂,又用英语说了一遍。老妇人伸出两个手指头,又比了个“五”的口型。萨米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百的,递过去。老妇人接过钱,在围裙口袋里翻了半天,拿出一把零钱,数了七十五块给她,全是一块五毛的纸币和硬币,厚厚一叠,像一把碎叶子。

萨米娜把钱接过来,数了两遍,数字是对的。她心里松了一口气,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松了半寸。她买了一个油饼,老妇人用一张裁成方块的报纸包着递给她,报纸上还有油墨味,边角被热油浸透了,变得半透明。萨米娜咬了一口,外脆里软,葱花和盐的香味在嘴里炸开,烫得她直吸气。她一边吃一边往旁边走,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她哭起来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颗滚下来,砸在油饼上,又顺着手指流到手腕。她觉得自己太没用了,一个两块钱的油饼就能让她哭成这样。可她控制不住。她想起以前在达卡,她和母亲一起去集市,买那种用一个塔卡就能买到的油炸饼,母亲总是把中间最软的那部分掰下来给她,自己吃边上的脆皮。她说“我不喜欢吃软的”,可萨米娜后来才知道,母亲说谎,母亲只是想把好的留给她。

油饼吃完,她把报纸折成小方块,塞进包里,打算回学校。她不知道学校的名字怎么用中文说,只记得录取通知书上印着一个红色的校徽,上面有一只展翅的鸟。她在路边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年轻男人,用普通话问“到哪里”。萨米娜把录取通知书递过去,司机看了一眼,说“哦,大学城啊,有点远哦”。她听懂了“大学城”三个字,点了点头。司机按了下计价器,车子启动,她靠在车窗上,看外面的楼群和立交桥像巨大的金属森林一样向后退去。

车厢里开着空调,冷气吹在她汗湿的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母亲的背影,和哈桑那句“你先走,我随后就来”。她不知道哈桑现在在做什么,是在达卡大学的办公室里批改作业,还是坐在他母亲家的阳台上看天。他有没有想她。她不敢想太多,因为想多了会疼,那种疼像一根很细的线,从喉咙一直牵扯到胃里,每次吞咽都会拉动一下。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用带着重庆口音的普通话说“妹儿,你一个人啊?是留学生吧?”萨米娜睁开眼睛,点了点头。司机笑着说“重庆欢迎你撒,就是天热,过阵子就凉快了”。他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又说“你刚到,要小心那些骗子,尤其是搭讪的,不要随便扫别人的码”。萨米娜想起步行街那个递纸片的男人,心里咯噔一下,手指在侧兜里碰了碰那张纸片,没有拿出来。

车子开了很久,窗外的楼从高变矮,从密变稀,最后拐进一条两边种满梧桐的路,路灯已经亮起来了,黄色的光透过树叶洒在路面上,像碎成一片一片的月亮。司机把车停在一扇铁门前,指着前面说“到了,就那个门,你进去问保安”。萨米娜付了车费,找回来的零钱又有一小叠。她推开车门,热浪重新扑过来,像一床湿热的毯子裹在身上。

她拉着行李箱往校门走。箱子很旧了,是母亲从二手市场买来的,轮子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在傍晚的校园里格外响亮。几个学生从她身边走过,都拿着手机,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看视频,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走到门卫室外面,用英语问能不能进去。保安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黝黑,笑起来很憨厚。他看了看她的录取通知书,说“留学生宿舍往左走,上坡,右拐,第二栋,楼梯房三楼”。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萨米娜听懂了大部分,朝他鞠了个躬。

她拖着箱子上坡。坡很陡,箱子很重,轮子卡进一条地缝里,她使了很大力气才拔出来。汗水从发根里渗出来,顺着脖子流进锁骨,又流进胸口。她想起母亲说“人这一生,所有上坡路都是要自己一步步走上去的”。那时她觉得这话太老套,现在却觉得每一个字都像专门对她说的一样。

宿舍楼很旧,外墙贴着灰白色的瓷砖,有些地方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的水泥。楼梯口有一盏声控灯,她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斑驳的墙壁上,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是一个中国女演员的洗发水广告。萨米娜提着箱子上到三楼,找到自己的房间,用钥匙打开门。房间很小,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半开着,能看见外面那棵梧桐树的树冠,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

她把箱子放在床边,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像被抽去了骨头。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城市在远处亮起来,万家灯火像撒在地上的碎星。她闭上眼睛,听见楼上有脚步声,有人在水房里用很大的声音打电话,说的是她听不懂的方言,笑声很响亮,带着一种她说不出来的畅快。

她想起母亲的院子里,也有这样一棵树,不过不是梧桐,是一棵木瓜树。每年雨季过后,树上结满青木瓜,母亲会摘下来做沙拉,用辣椒和鱼露拌着吃。萨米娜不喜欢鱼露的味道,但每次都会吃完,因为母亲会在旁边看着她吃,脸上带着那种只有看着她吃饭才有的满足感。

她拿出手机,想给母亲打个电话。通讯录里只有两个号码,一个是母亲,一个是哈桑。她按了母亲的号码,又删掉,再按,再删掉。她怕自己一听到母亲的声音就会哭出来。最后她发了一条短信,很短的几个字:“到了,很好。”短信显示发送成功,但迟迟没有回复。她知道母亲用的是那种老式手机,按键很大,屏幕只能显示两行字,而且经常欠费停机。

她把手机放在桌子上,从箱子里拿出一条旧床单铺在床上。床单是浅黄色的,上面有大朵大朵的牡丹花,边角绣着花边,那是母亲结婚时用过的。萨米娜躺上去,床单有一股晒过太阳的味道,还有一种很淡很淡的樟脑味。她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流出来,渗进枕套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想起父亲。父亲去世那天下着很大的雨,院子里的木瓜树被风折断了一根枝杈,青木瓜滚了一地,像一个个绿色的小脑袋。母亲站在雨里,浑身湿透,手里攥着父亲的一只旧凉鞋,不停地说“怎么就走了,怎么就走了”。萨米娜站在屋檐下,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掉的米饭,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邻居来了,把母亲拉进屋,把那只凉鞋从她手里拿走了。母亲没有再哭,只是一整夜坐在父亲的遗像前,不说话,也不动。

萨米娜不知道自己在床上躺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她被手机震动惊醒,是母亲回的短信,只有三个字:“记得吃。”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像要从里面看出母亲的脸来。她把手机贴在胸口上,后半夜的风从窗缝里溜进来,吹干了脸上的泪痕,留下一道道干涩的紧绷感。

她爬起来,从包里翻出那本黑壳笔记本,又写下几行字:“第四天,学校。妈妈回我短信了,三个字。我买了油饼,两块钱,很好吃。我哭了一次,没有声音。”写完这些,她把本子塞到枕头底下,关掉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天花板上有夜光的星星贴纸,已经不太亮了,可能是之前住在这里的人留下的。她看着那些黯淡的小星星,忽然觉得,也许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离开家乡的人,在陌生的地方硬撑着发光。

第二天清晨,萨米娜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她坐起来,看见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书桌上印出斑驳的光斑,像一匹流动的金色绸布。她洗了把脸,用凉水冲了冲胳膊,换了一件深绿色的棉布上衣。这衣服也是从家里带来的,袖口有些发白,但洗得很干净。她站在镜子前,看见自己的脸晒得有些红,眼睛下面有一圈青色,像没有睡好的样子。她用指尖蘸了点水,把翘起的头发按下去,然后又松手,头发又翘起来。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嘴角很僵硬,像在完成一个任务。

她背着帆布包出门,包上印着“DHAKA UNIVERSITY”几个褪色的英文。校园里已经有不少学生了,都骑着共享单车,从坡上冲下来,经过她身边时带起一阵风。她沿着昨天的坡往下走,两边种满梧桐,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子,在地上洒下密密麻麻的光点,像一地碎金。

她看见路边有一个早餐摊,支着几张塑料桌和几把红塑料凳。摊主是一个中年妇女,正在炸油条,旁边蒸笼里的白气不断冒出来,馒头和花卷挤在一起,像一群白色的小动物。萨米娜走过去,看了看蒸笼里的东西,指了指一个馒头,竖起一根手指。摊主用夹子夹起一个馒头,装进小塑料袋里递给她,说了句“一块”。萨米娜从口袋里摸出昨天买油饼找的零钱,数出一张一块的纸币,递过去。摊主接过来,抖了抖,说“好”。这是她第一次用零钱买东西,心里居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她拿着馒头边走边吃,馒头是淡的,有一点面粉自身的甜味。她想起达卡的早餐,是米饭、豆汤和油炸的茄子,还有母亲做的土豆咖喱。那里的早晨总是很吵,巷子里的鸡叫、摩托车喇叭声、卖菜小贩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像一场没有指挥的交响乐。这里的早晨安静得多,除了鸟叫和自行车铃铛声,几乎听不到别的。

她走进一栋教学楼,里面已经坐着不少学生。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旁边。一个穿白T恤的男生走过来,用英语问她是不是孟加拉来的。萨米娜点头。男生笑着说“我叫小陆,是学生会安排来接你的,昨天等了半天没等到你,原来你自己摸过来了”。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个小小的月牙。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她,说里面是学生卡、课程表和一张电话卡。

萨米娜接过文件袋,打开,里面有一张蓝色的学生卡,上面贴着她护照上的照片,照片里的她扎着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有一张中国移动的SIM卡,用一个小塑料盒装着。她抬头看小陆,小声说了句“谢谢”。小陆说“你太客气了,我们以后就是同学了。你手机是智能机吧?把卡换上去,我帮你弄微信”。萨米娜从包里掏出手机,把卡换上去。手机屏幕亮起来,信号格满格。小陆又帮她把微信和银行卡绑定,弄了好几分钟,最后说“好了,你现在可以扫码了”。那一刻,萨米娜觉得心里的某根弦轻轻断了一下,又轻轻接上了。

她用新号码给母亲发了一条短信:“号码换了。”母亲很快回了三个字:“好,记下。”她把母亲的回信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放进包里,转头看窗外。阳光正好落在一棵低矮的桂花树上,树旁有个穿黄色环卫工背心的老人正在扫落叶,动作很慢,扫帚擦过地面发出唰唰的声响,像一首温柔的催眠曲。

那天下午,小陆带她去学校后面的小吃街逛了一圈。那条街不长,但挤满了各种小摊和店铺,卖烤苕皮、凉面、炸土豆、糖油果子、冰粉,还有她叫不出名字的各种串串。很多招牌上都有“渝”字或“巴”字,红色霓虹灯一闪一闪。她走过一家卖烤苕皮的小摊,摊主是个年轻小伙,正往苕皮里裹酸萝卜和葱花,刷上红油,撒上芝麻和辣椒粉。小陆买了两份,递给她一份。她咬了一口,苕皮软糯,酸萝卜脆爽,辣味像一根针扎在舌尖上,疼了一下又麻又香。她张着嘴直吸气,小陆在旁边笑,递给她一瓶矿泉水,说“慢慢吃,不着急”。

她吃着烤苕皮,忽然想起哈桑。哈桑不能吃辣,每次去餐厅都要点最清淡的那种,然后看着萨米娜往自己的盘子里加辣椒酱。他说“你总有一天会把胃吃坏的”,语气里全是纵容,好像她已经胃疼过很多次一样。萨米娜想到这里,嘴里辣得更厉害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低头喝水,把那股辣味和心事一起咽下去。

小吃街走到头,是一个很小的广场,中间有一棵大黄桷树,树冠铺开像一把巨伞。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有的在下象棋,有的在摆龙门阵。萨米娜站在树荫里,抬头看那些垂下来的气根,一根一根,细如发丝,在风里轻轻摇晃。她忽然觉得这棵树和达卡老城区那棵菩提树很像,都是那种让人一站在下面就觉得自己很渺小的生命。菩提树下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玩的地方,母亲会坐在旁边的石阶上做针线活,她在树根之间跑来跑去,把落下来的叶子捡起来当扇子。那些日子里,母亲还很年轻,鬓边没有白发,笑起来声音清脆。

小陆拍拍她的肩膀,说“走,带你去办宿舍的网络,顺便给你下载几个软件”。萨米娜跟着他往回走,脚步变得轻了一点。虽然心里还是悬着一块石头,但至少手机能用了,至少扫码这件事不再让她手足无措。

回到宿舍,小陆帮她把网络弄好,又教她怎么用外卖软件点餐。萨米娜看着屏幕上那些红红绿绿的食物图片,眼睛有点花。她划了半天,最后点了一份番茄鸡蛋面,因为那个名字听起来最熟悉,番茄和鸡蛋,达卡也有。外卖送到时,盒子烫烫的,打开后一股酸甜的番茄香混着鸡蛋的焦香飘出来。她吃了一口,汤很浓,面很软,鸡蛋块很多。她一边吃一边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想发给母亲,可又觉得拍得不好看,删掉了。最后她只给母亲发了一句:“吃了面,有番茄和鸡蛋。”母亲回:“好,多吃。”她把手机放在一旁,把那一整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胃里暖和得像装了一个小太阳。

傍晚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宿舍窗边,看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红色和金色,一层一层堆叠着,像谁在天上泼了一整盒颜料。她想起母亲喜欢在黄昏时坐在院子里择菜,一边择一边哼歌,那些歌都是孟加拉的老歌,调子拖得很长,像被晚风拉成细丝。萨米娜小时候坐在门槛上听,总是不耐烦,说“妈妈你换一首吧”。母亲只是笑笑,继续哼。现在她坐在这里,突然很想再听母亲哼一首,哪怕是最长的、最慢的、最老套的那首。

天黑透了,她打开台灯,坐在桌前写了今天的日记。写完之后,她又把黑壳笔记本翻到最前面,那上面有她出发前写的一段话:“如果有一天我在陌生的城市里感到害怕,就看看天上的月亮。我和妈妈、哈桑,看的是同一个月亮。”她推开窗户,探出头去,天上确实有一弯月亮,细细的,像母亲用来切酸角的那把小刀。风从树梢吹过,带着夜晚草木的清气。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像把积压在胸口的所有不安都吹散了一点点。

她关上窗,回到床边坐下,手机亮了,是哈桑发来的信息,英文写的:“你到重庆了吗?学校里怎么样?”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她很想说“我很好”,可她知道这不是真的。她也很想说“我想你”,可那样会显得太软弱。最后她回了一句:“到了,学校很好看。”哈桑很快回了一个笑脸,后面跟着一句:“真主保佑你。”她看着那个笑脸,像看见哈桑本人站在面前,腼腆又认真。她把手机贴在嘴唇上,轻轻说了一句:“我也想你。”然后关掉屏幕,躺进被子里。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枕边,像一小片银色的羽毛。她闭上眼睛,想起母亲在机场外面转身时被风吹起的纱丽边角,想起哈桑微笑时嘴角那两道浅浅的纹路,想起父亲在世时院子里木瓜树下的旧凉鞋。她想,人这一生大概就是不断地告别,又不断地在陌生的地方重新认识自己。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层薄薄的月光里,慢慢地睡着了。

接下来的几天,萨米娜开始习惯一些事情。她会在早晨去那个早餐摊买馒头或花卷,用手机扫码付钱的时候,听见那声清脆的“嘀”,心里就安定一些。她会在上课时找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认真抄写黑板上那些复杂的汉字,尽管她大部分都看不懂,但她会用拼音标在旁边,下课后对照词典查。她会在傍晚去学校后山的步道走一走,那里有很多老人散步,很多人和狗一起跑,还有情侣坐在石凳上说话。她听着那些她听不懂的声音,觉得这个城市正在一点一点接纳她,就像她也正在一点一点接纳这个城市。

有一天,她在校门外遇见了那天在观音桥帮她买奶茶的大爷。大爷穿着那件白色背心,正带着一个旅行团过马路,手里举着一面小黄旗。萨米娜一眼就认出了他,跑过去,用英语说“谢谢”。大爷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然后用带着浓厚口音的普通话说“哦,是你啊,妹儿,奶茶好喝不?”萨米娜用力点头,从包里掏出一包从家乡带来的茉莉花茶递给他,说“This is for you”。大爷接过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哦,茉莉花,好东西,谢谢谢谢”。他把茶塞进背心口袋里,挥挥手走了,继续带着那队老人过马路。萨米娜站在路边,目送他走远,心里像有一小束暖黄色的光照进来。

她开始主动和别人说话。食堂打饭的阿姨认识她了,每次她用手指点菜的时候,阿姨都会笑,说“这个妹儿乖”。宿舍楼下的保安大叔看见她,会慢悠悠地问“今天不上课啊”。她听得半懂不懂,但会笑着点头。小陆每周会找她吃一次饭,带她去学校附近一家小面馆吃牛肉面。老板娘很热情,每次都给她多加两片牛肉,说“你们老外吃不得太辣,我给你们弄微辣”。萨米娜慢慢能听懂“微辣”“中辣”“麻辣”的区别了,也能用中文说“不要香菜”。小陆说她进步很快,她心里很高兴,脸上却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可有些夜晚,她还是会觉得孤独。那种孤独来得很突然,像一场没有预报的雨。她坐在桌前看书,翻到某一页,看到上面有一句“月是故乡明”,忽然就定住了,觉得每一个字都像在说她。她放下书,走到窗边,看外面黑黢黢的树影,听远处高速公路上汽车呼啸而过的声音,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她觉得自己也是一条河,从很远的地方流到这里,和另一片土地上的泥沙搅在一起,分不出界限。

她给母亲打电话,终于敢打了。第一次接通的时候,她听见母亲“喂”了一声,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她的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嗯”了一声。母亲在电话那头笑了,说“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不习惯,吃不饱?妈给你寄点干粮过来”。萨米娜忍着泪,说“不用,这里什么都买得到”。母亲说“那你自己吃好点,别舍不得”。电话里的杂音很大,像有风从远处刮过来。萨米娜说“好”,然后问“你身体怎么样”。母亲说“好得很,今天还去了集市”。母女俩沉默了几秒,母亲先挂断了电话。萨米娜把手机放下,趴在桌上,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课本上,把那个“月”字洇湿了。

她想起外婆去世那天,母亲也是这样,在电话里说“我没事”,然后挂断电话。那天晚上萨米娜偷偷跑回家,看见母亲一个人在院子里烧旧衣服,火光把她的脸映成橙红色,眼睛却是干的。萨米娜走过去,蹲在母亲身边,母女俩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盯着那堆火慢慢熄灭。最后母亲说“你外婆说,人死如灯灭,不要哭”。可外婆自己是最爱哭的,每次给萨米娜梳头时都会掉眼泪,说“你长得像你妈妈,以后也要受苦”。萨米娜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受苦”,现在似乎慢慢懂了一些。

日子一天天过去,重庆的夏天渐渐转凉,梧桐叶子开始发黄,风吹过时,有落叶打着旋落在她脚边。她不再害怕出门,不再害怕扫码,不再害怕别人问她从哪里来。她甚至在一次小组作业里,用磕磕绊绊的中文做了一个简短的发言,说“我的家乡在孟加拉,那里有很多河,也有很多花”。同学们给她鼓掌,她红着脸坐下,手指在桌沿上扣得发白。

可她始终没有忘记哈桑。她会在晚上给他发一段英文,说今天学到了什么,吃了什么,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人。哈桑会回复她,讲一些达卡的事,说大学里又来了新老师,说他的妹妹考试得了第一名,说母亲的风湿又犯了但不算严重。两个人就在这样的字句里,把两个城市的距离慢慢拉近,又慢慢拉远。萨米娜有时候觉得,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几千公里,还有一种越来越模糊的东西,像旧照片上泛起的白雾,说不清是因为时间还是因为距离。

有一次,她问哈桑:“你还来吗?”哈桑很久没有回复。第二天早上,她醒来时看到一条信息,很长,大意是他弟弟考上了私立大学,学费很高,家里把钱都凑了,他暂时走不开了。萨米娜把那条信息看了三遍,然后打了三个字“我理解”。她确实理解。她知道哈桑是一个把家庭看得比命还重的人,和他相比,父亲也是那样的人。父亲在码头干活,每天把大部分工钱交给母亲,自己只留一点买槟榔的钱。母亲说他“死心眼”,可又常在夜里偷偷哭。

萨米娜没有哭。她洗了脸,穿好衣服,去食堂吃了一个水煮蛋和一碗白粥,然后去教室上课。那天老师讲的是中国家庭观念,说中国人讲究“家和万事兴”,所有个人理想都要放在家庭后面。她听着听着就走了神,想起自己的家,想起母亲一个人坐在门前的木瓜树下,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细。她忽然觉得,她来中国不只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那个支离破碎却从未散架的家。她想让自己变得更好,赚更多的钱,把母亲接过来,或者至少让母亲晚年不用再为几塔卡和邻居红脸。

下课后,她去图书馆借了几本中文教材,都是基础的,带拼音和英文注释。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像小时候学孟加拉字母那样认真。她在笔记本上写:“家,有房顶,有猪,所以古人认为有房子和猪才是家。”她觉得这个解释很有趣,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房子,里面画了一只胖胖的猪。画完之后她自己笑了,这是她来重庆后第一次由衷地笑,从心里某个很深的地方冒出来,像泉水。

天气转凉后,她开始跑步。每天清晨,她沿着校园后面的梧桐大道慢跑,从宿舍跑到校门再折返,大约三公里。起初跑一段就喘,后来慢慢能跑完全程。她觉得自己在变强,不只是身体,还有心。跑步的时候,脑子会放空,那些解不开的结会暂时松开。有一天跑到一半下雨了,她没停,反而跑得更快,雨点砸在脸上,凉丝丝的,像老天在给她洗脸。跑回宿舍时浑身湿透,她在水房用热水冲了很久,出来后觉得整个人像被重新拼装了一遍,又清醒又轻盈。

她开始教宿舍管理员的小女儿学英语,每周两个晚上,每次半小时。小女孩叫朵朵,七岁,眼睛很大,总是拖着两条小辫子。萨米娜教她唱英文儿歌,声音很小,怕吵到别人。朵朵学得很快,每次下课前都会问一句“姐姐,孟加拉在哪里?”萨米娜就在一张便签纸上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地图,告诉她孟加拉在南亚,有很多河流和稻田。朵朵似懂非懂地点头,把便签纸贴在铅笔盒上。萨米娜看着她的样子,像看见小时候的自己,那时候她也爱问“中国在哪里”,母亲说“在很远的地方,坐飞机都要一整天”。

十月的一个周末,小陆约她去南岸区看老街。她跟着他坐轻轨,穿过了长江,窗外是灰蓝色的江水,江面上有货轮慢慢驶过,汽笛声又长又低。轻轨穿过楼宇之间,她觉得自己像飞在空中的一只鸟,下面的人小得像蚂蚁。到了南岸,他们沿着老巷子走,两边是青砖老房和卖豆花的小店,石阶被磨得发亮,有猫趴在墙头睡觉。萨米娜用手机拍了很多照片,有一张是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剥豆子,背后的门框上贴着褪色的红对联,风吹过时,对联一角轻轻翻起。她觉得那张照片能拿回去给母亲看,告诉她自己生活的地方长什么样。

他们走到江边,看对岸的渝中半岛,高楼密密麻麻,像一排巨人站在水里。江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成一团,她用手压着耳边的碎发,笑着看远处。小陆说“你来了快两个月了,感觉怎么样?”萨米娜想了一会儿,说“像一杯茶,刚入口是苦的,后来慢慢回甘”。小陆点点头,说“你会越来越好的”。萨米娜没说话,只是把目光投向江面,看一圈圈涟漪被风吹散,又聚拢。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她给哈桑发了一张江边的照片,没有配文字。哈桑隔了很久回了一句:“很美,像我们达卡的布里甘加河。”她看着这行字,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是啊,达卡也有河,那条河很脏,两岸挤满棚户,可夕阳照在水面上的时候,颜色和这里几乎一样。她忽然明白,她不是离开了那条河,她只是把河带进了身体里。

十一月,重庆开始下雾。早晨起来,窗外的梧桐树隐在白茫茫的雾里,像一个睡意未消的人。萨米娜喜欢雾天,因为雾让世界变得柔软,所有棱角都被抹平了。她裹着一条薄围巾出门,围巾是母亲织的,深红色,带着流苏,已经起了毛球。她说“重庆的雾好大,像达卡的雾”。同学说重庆是“雾都”,她这才知道。她想起达卡的冬天也有雾,只是薄一些,散得快一些。母亲最怕雾天出门,因为路上看不清,容易摔跤。可她又必须出门,要去做清洁工,给人家洗衣服。萨米娜说“等我赚了钱,你就不用去了”。母亲说“等你赚了钱,我就在家里享福”。两个人都笑了,好像那日子就在眼前,一伸手就够得着。

那年冬天,萨米娜没有回孟加拉。她在学校附近找了一份兼职,是在一家小型的跨境电商公司做客服,每周去三天,主要回复英语邮件。工作不难,但刚开始她经常出错,不是把地址搞混就是回复慢了。主管是个年轻女人,说话语速很快,但耐心教她。第一个月发工资时,她拿了四千多人民币,厚厚一叠红票子装在信封里,她站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数了三遍,手都在抖。她给小陆发信息说“我发工资了”,小陆回了三个字“厉害啊”。

她用这笔钱给母亲买了一件羽绒服,深紫色的,很厚实,邮费不便宜,她犹豫了几天才寄出去。她又给哈桑买了一条围巾,烟灰色的,摸起来像云。她在包裹里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达卡不下雪,但晚上会冷,围上。”寄东西的时候,她在快递单上写了母亲的孟加拉文地址,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字。邮局的工作人员看了半天,说“这个寄到国外哦,可能要半个月”。萨米娜点头说“没关系,不着急”。

十二月中旬,母亲打来电话,说收到衣服了,穿着很暖和,就是颜色太亮了,怕弄脏。萨米娜说“你穿吧,脏了再洗,我明年再给你买”。母亲在电话那头笑,说“你哪来那么多钱,自己要省着用”。萨米娜说“我找到工作了,不累,就是回英文邮件”。母亲说“还是我女儿有出息”。这句话隔着几千公里传过来,像冬天里的一口热汤,从耳朵一直暖到肺里。

她给哈桑的包裹也到了。哈桑发了一张照片,脖子上围着那条灰围巾,站在他们学校门口那棵凤凰花树下,笑得露出两排白牙。他说“像你在我身边”。萨米娜把照片存下来,设成手机屏保。每天晚上睡觉前,她看着那张照片,想象哈桑在达卡街头骑摩托车的样子,风吹起他的衬衫下摆,像一片白色的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春天。校园里的樱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铺满小路,风一吹,像下了一场温柔的小雪。萨米娜走在路上,不再觉得自己是个外人。她会和同学们一起在樱花树下拍照,会去校门口那家新开的奶茶店买一杯奶茶,然后坐在黄桷树下慢慢喝。她甚至学会了用重庆话说“要得”“巴适”“晓得不”,虽然口音怪怪的,但每次说都会把别人逗笑。

她和朵朵的关系越来越好。朵朵会把自己的小秘密告诉她,说班上哪个男生长得好看,说妈妈不让她吃冰棍但她偷偷买。萨米娜笑着听,偶尔用英语回应几句,朵朵听不懂就急得跺脚。两个人在宿舍楼下的石桌旁,一边吃薯片一边笑。朵朵的妈妈说“萨米娜来了以后,我们朵朵英语成绩好了不少”,语气里全是感激。萨米娜说“朵朵也教我中文”。这是真的,朵朵教她说“蝴蝶”“星星”“月亮”这些词语,还纠正她的声调。两个人像彼此的镜子,一个照见过去,一个照见未来。

她开始给母亲写信,不是发短信,而是用真正的纸笔写。她买了一叠印着重庆夜景的明信片,一张一张写满英文和孟加拉文夹杂的句子,写她看到了什么,吃到了什么,认识了谁。明信片很慢,寄回达卡要很久,但她喜欢这种慢。每次把明信片投进邮筒时,她都觉得自己寄出去的不是一张纸片,而是一小块自己的心。母亲也会回信,每次都写得很短,用圆珠笔在练习本撕下来的纸上写几个字,比如“收到,很高兴”“我也想你”“家里的木瓜树又结了果”。萨米娜把这些纸片全部夹进黑壳笔记本里,笔记本越来越厚,像一本被爱撑满的书。

有一天,她在明信片上写:“妈妈,重庆也有一个‘洪崖洞’,晚上的灯亮起来,像童话里的小镇。我站在对面看,觉得如果你和哈桑也在旁边就好了。下一次,我会带你们一起来,我买三张票。”写完后,她自己在邮局门口站了一会儿,仰头看天,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盏高高的路灯,把她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

那年夏天,哈桑发来一条很长很长的信息,说他终于攒够了买机票的钱,但家里又出了点事,他妹妹生了一场病,花了不少钱。他说“萨米娜,我可能还要再等一等”。她看着这条信息,没有难过,也没有生气。她只是走到窗边,把纱窗拉开,让夜风吹进来。楼下的蟋蟀叫得正欢,像在开一场演奏会。她给哈桑回了一句:“没关系的,我会等,像等一场季风。”发完后,她坐在黑暗里,脸上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笑纹。

她知道等待有多苦,可她不怕。因为她来到重庆后的每一天,都是在等待中度过的。她等着扫码成功,等着听懂老师讲课,等着交到朋友,等着收到第一笔工资,等着母亲的电话,等着哈桑的回复。等待已经变成她身体的一部分,像骨血一样。她甚至觉得,正是这些等待让她变得更结实,更清楚自己是谁。

第二年春天,学校举办国际文化节。萨米娜和几个留学生一起搭了一个孟加拉展台,上面摆着她从家里带去的纱丽、铜器、茉莉花茶和几张达卡的风景照片。她穿上一件红色的传统长裙,额心点了一颗小红点,站在展台后面给来来往往的人介绍孟加拉。一个女生问她“孟加拉有什么好吃的”,她说“有咖喱鱼、油炸饼、酸角汁”。女生说“听着就流口水”。萨米娜笑着说“有机会我带你们尝”。那一刻,她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自豪感,像一株在异乡土地上开出的花,终于看见了自己的颜色。

文化节结束后,她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中文写的:“萨米娜,你好,我是那天在观音桥给你纸片的男人,你还记得吗?我表妹说今天在文化节上看到你了,说你现在很厉害。祝贺你。”她看着这条短信,想起那天在步行街的惶恐,像上辈子的事。她回了一句“谢谢,祝你也好”,然后删掉了那条信息,也翻出了裙子侧兜里那张折过两次的纸片,扔进了垃圾桶。

她站在垃圾桶旁,看着那张纸片和奶茶杯、纸巾混在一起,忽然觉得轻松。有些东西注定要留在过去,就像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她转身往宿舍走,脚步轻快,嘴里哼起一首歌,是母亲以前常哼的老调子。调子拖得很长,被风吹散在花香里。

那一年的五月,学校后山的栀子花开疯了,每一朵都白得像新雪,香得能用刀切。萨米娜摘了两朵放在宿舍窗台上,晚上闻着香味写日记。她在黑壳笔记本上写:“第二年快结束了,我似乎在这里扎下了根。根不深,但足够让我站住。我学会了不害怕,学会了把乡愁熬成糖。我想妈妈,想哈桑,想达卡的雨和河。但我不再觉得自己是一块浮萍了。我有根,根在心里。”

写完这些,她打开手机,给哈桑发了一条语音,用孟加拉语说:“今天学校里的栀子花开了,很香,像小时候外婆家门口的那棵。我想你。”说完她按住手机屏幕,像要把这句话按进泥土里。很快,哈桑回了一条语音,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带着达卡口音里特有的尾音:“我也想你,萨米娜。真主保佑我们早日相见。”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窗外的栀子花在月光下白得发亮。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像一朵花,正慢慢地,慢慢地,在春天的夜晚打开花瓣,把所有的香都交给风。

后来,她又去了很多次观音桥。每一次经过那家奶茶店,她都会买一杯杨枝甘露,只是不再需要别人帮她付钱。她会点开付款码,听见那声“嘀”,然后端过杯子,走到外面的石凳上坐下,慢慢喝。她不再害怕人群,不再害怕陌生的目光。有时候她会想,如果当初那个大爷没有帮她买那杯奶茶,她会不会在那一天就崩溃了。但她没有崩溃,她没有。她熬过来了,像一颗种子顶开了压在身上的土块。

她开始把那三张百元纸币的故事写进日记里,写那个穿白背心的大爷,写那个用报纸包油饼的老妇人,写那个帮她把卡弄好的小陆,写那个叫她“妹儿”的出租车司机。她写:“我在这座城市里遇到过很多陌生人,他们不认识我,却愿意拉我一把。我想,这就是中国。很吵,很热,很辣,但也很暖。”

再后来,她在一次留学生交流会上,作为代表发言。那天她站在台上,拿着话筒,用中文说了一句:“大家好,我叫萨米娜,来自孟加拉。我来重庆两年了,刚来的时候,我连一杯奶茶都不会买。现在,我可以自己点外卖、坐轻轨、去医院挂号。我想谢谢所有帮助过我的人。我也想把这份帮助传下去。”台下响起掌声,她看见小陆在最后一排朝她挥手,看见朵朵和她妈妈坐在角落里笑。

她说到最后,声音有些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她说:“我妈妈在达卡,她从来没坐过飞机。我希望有一天,我能带她来重庆,吃一次火锅,看一次夜景。”台下有人鼓掌,有人点头。她鞠了一躬,走下台。

那天晚上,她给母亲打电话,把发言的内容用孟加拉语重复了一遍。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为你骄傲。”萨米娜问:“妈,你哭了吗?”母亲说:“没有,我怎么会哭。”可是萨米娜听出来了,母亲的声音像含着一口水,又潮又重。她也跟着笑起来,笑得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时间走到第三年,萨米娜顺利完成了学业,并在重庆一家外贸公司找到了正式工作。她租了学校附近的一套小公寓,一室一厅,窗户朝南,白天有很好的阳光。她在阳台上种了几盆花,有茉莉、薄荷和一棵很小很小栀子花。每天下班回来,她先给花浇水,然后坐在窗边看日落。她把母亲的照片摆在书桌上,旁边插着一小束干花。

她开始计划把母亲接来住一段时间。查机票、办签证、打电话,每一步都很繁琐,但她不觉得麻烦。每次想到母亲穿上她买的那件紫色羽绒服坐在飞机上,她就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哈桑依然在达卡,他说他弟弟已经毕业了,家里的负担轻了一些。萨米娜说“那你什么时候来”,哈桑说“等我把手头的事处理完”。她知道他一定会来,也许不会很快,但一定会。

那年秋天,母亲真的来了。萨米娜去机场接她,站在到达口外面,看着一群又一群人走出来,始终没有看到母亲。她忽然慌了,像第一次站在观音桥时那样。她拿出手机,想打电话,可母亲没有开通国际漫游。她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用眼睛搜遍每一个角落。直到最后,她看见一个矮小的女人,穿着一件深紫色羽绒服,推着一只旧皮箱,慢慢地从通道尽头走出来。女人的头发白了很多,背也有点驼,但眼睛很亮,像两颗泡在月光里的葡萄。

萨米娜跑过去,一把抱住母亲。母亲的身子很轻,像一把晒干的稻草,羽绒服发出簌簌的响声。萨米娜把脸埋在母亲的肩上,眼泪像决了堤。母亲拍着她的背,用孟加拉语说:“别哭,别哭,我来了。”她的声音那么近,那么热,像从萨米娜自己的身体里发出来的。

那天晚上,萨米娜带母亲去吃了一顿火锅。母亲不会用筷子,萨米娜就教她。母亲被辣得直吸气,可嘴巴里不停地说“好吃,好吃”。窗外的长江边灯火通明,江面像一条流动的金色绸带。母亲看着窗外,眼睛睁得很大,像第一次看见星星的孩子。萨米娜给她夹了一片牛肉,说“妈,你多吃点”。母亲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睛里泛着水光,笑着说:“我女儿真的长大了。”

夜深了,母女俩回到公寓。母亲睡在萨米娜的床上,萨米娜打地铺。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两个人的脸上。母亲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很轻,带着火锅残留的香气。萨米娜却怎么也睡不着,她侧身看着母亲苍老的面容,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的达卡,母亲也是这样看着她入睡,一边轻轻扇着蒲扇,一边哼着走调的歌。

她忽然觉得,自己走了这么远,其实不过是为了回到母亲身边时,能更有力气抱住她。

窗外,长江水静静地流,灯火一盏一盏熄灭。萨米娜轻轻起身,在母亲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母亲在睡梦里动了动嘴唇,像说了什么,又像只是梦呓。萨米娜躺回去,闭上眼睛,听着母亲均匀的呼吸声,心里满是安宁。

夜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茉莉花和栀子的香气,像一双手,温柔地盖在她们身上。

《全文完》

内容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本文不涉及任何真实人物、事件及特定机构,所有情节均为文学创作,请勿对应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