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了50万去巴厘岛旅游,结果在机场多了8个亲戚,我:你们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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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攒了三年的50万,本想给老婆一个完美的十周年旅行。机票酒店全订好了,头等舱、悬崖酒店、私人泳池别墅,一切都按最高规格安排。结果在机场值机柜台前,我突然多了8个“亲戚”——老婆那边的。我看着那乌泱泱一群人,把登机牌塞进老婆手里,说了句“你们去吧,我回家了”,转身就走。这个故事,我想从头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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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三年攒下的50万,换来机场八张笑脸

我叫王建国,今年三十七,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中层管理。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为了这趟巴厘岛之行,我整整攒了三年。

三年里我没换过手机,现在还用的是iPhone12,屏幕右上角碎了一道裂纹,我一直贴着膜将就用。中午在公司吃饭,同事们结伴去楼下美食广场,人均四十起步,我默默打开自己带的饭盒,里面是前一晚剩下的菜,有时候是西红柿炒蛋,有时候是土豆丝,绝大部分时候是老婆做的肉沫茄子——这个菜下饭,一个菜能顶一顿。我骗老婆说公司有微波炉,其实我们那层楼的微波炉早坏了,我都是就着温水吃凉的。

出差能坐高铁绝不打车,能坐绿皮绝不动高铁。去年去广州开会,部门领导说可以报销机票,我愣是订了张凌晨的硬卧,省下来的差价存进了“巴厘岛基金”。我给自己开了个单独的银行卡,每个月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往里面转钱,少的时候两三千,多的时候碰上项目奖金能塞进去一万多。那张卡的密码是我和老婆的结婚纪念日,但我从来没告诉过她,我想给她个惊喜。

老婆叫李晓慧,比我小两岁,在社区医院做护士。她这人吧,心大,不太计较钱的事,但也不是那种乱花钱的主。我们结婚十年,除了度蜜月去了趟北戴河,再没出过远门。每次她刷朋友圈看到别人去泰国、去日本,眼睛里那道光我能看见。她嘴上不说,但我心里清楚,哪个女人不想出去看看。

今年是我们结婚十周年,我决定把这三年的积蓄全拿出来,给她一个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旅行。

机票订的是新加坡航空,北京飞巴厘岛,经新加坡转机,往返一个人一万二。头等舱,对,你没听错,头等舱。我第一次订头等舱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但我想着晓慧从来没坐过飞机,第一次坐就给个好点的体验。酒店我挑了阿雅娜度假村,就是那个有悬崖酒吧、有无边泳池、刘诗诗办婚礼那个地方,四晚花了将近六万。我还订了两晚的私人泳池别墅,一晚一万八。再加上当地的私人导游、包车、SPA、出海、网红餐厅预订,杂七杂八加起来,我算了算,整趟下来五十万出头。

那三年我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满打满算四十三万。还差七万,我跟我哥们张强借了五万,又从信用卡套了两万。我没告诉晓慧这钱是借的,我就跟她说是公司发的项目奖金。

出发前一周,我整个人亢奋得不行。每天都在刷巴厘岛的攻略,哪家猪排饭好吃,哪个点看日落最美,金巴兰的海鲜哪家不宰客。我还专门买了个GoPro,准备给晓慧拍vlog。她平时老说我不会拍照,这次我下了血本,专门报了个手机摄影网课,学了怎么构图怎么调光。出发前三天,我把行李箱打开摊在客厅地上,一件一件往里装东西,防晒霜买了三瓶不同指数的,驱蚊水买了俩牌子,怕一种不管用。晓慧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忙活,笑我像个要春游的小学生。

“至于吗?”她问。

“至于。”我说,“这是咱们十周年,必须完美。”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笑,那种被人在乎的笑。我看着她,觉得这三年值了,太值了。

出发前一天晚上,丈母娘打来电话。她先是叮嘱我们注意安全、看好护照钱包之类的,聊了十几分钟家常,最后轻飘飘来了一句:“对了,你小姨一家正好也在巴厘岛玩呢,你们到了可以联系联系,一起吃饭啥的。”

我一愣:“小姨?哪个小姨?”

“就你晓慧的小姨,淑芬啊。她跟她老公,还有她儿子儿媳,这不暑假嘛,带孩子出去转转。”

“他们也去巴厘岛?”

“巧了不是?你们订的机票啥时候的?”

我报了航班号,丈母娘在那头一拍大腿:“哎呦喂,那可太巧了,他们就是那天走,不过他们坐的是经济舱,你们那个点不一样。但是他们比你们晚到俩小时,你们到了先在机场等会儿呗,反正都是一家人,结伴一块儿玩热闹。”

电话挂了之后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转念一想,小姨一家四口,也就是一起吃顿饭的事,不影响大局。再说晓慧跟她小姨关系不错,小时候没少在小姨家住,见到了肯定高兴。我就没往心里去。

出发那天,我们提前三个小时到了机场。T3航站楼国际出发口人山人海,我拖着两个大箱子,晓慧背着个小双肩包跟在我旁边。我特意穿了件新买的Polo衫,晓慧也换了条碎花裙子,还化了淡妆。我俩排队办登机牌的时候,我握着她的手,手心里全是汗,激动的。

“王建国先生是吗?”值机柜台的小姑娘接过我的护照,噼里啪啦敲着键盘,“您二位头等舱,行李直挂巴厘岛……咦?”

她停了一下,抬头看我:“先生,跟您一起的还有另外几位乘客?”

“没有啊,就我俩。”

“系统里显示还有八位……您稍等我确认一下。”

我懵了。正纳闷呢,身后突然响起一个热情过头的女声:“晓慧!晓慧!这儿呢!”

我转过头,看见了乌泱泱一群人推着行李车朝我们走来。打头的是个烫着小卷的中年妇女,笑脸盈盈地挥舞着手臂,旁边跟着个秃顶男人,提溜着个磨掉皮的行李箱。再往后,一对年轻夫妻抱着个三四岁的小孩,旁边还有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孩,拖着个比他自己还高的登山包。最后面是两个老太太,互相搀扶着,一个拄拐杖,一个拎着个红色塑料手提袋,就是那种超市积分换的袋子。

我脑子嗡的一声。

卷发阿姨上来一把搂住晓慧:“哎哟我的好外甥女,可算见着了!你妈跟我说你们也来巴厘岛,我可太高兴了!”

晓慧也愣了:“小姨?你们……你们也这个点儿?”

“可不是嘛!”小姨扭头冲后面那帮人招手,“来来来,都过来认识认识,这就是晓慧,我大姐家的闺女,旁边这个是晓慧对象建国。建国啊,这是你小姨夫老赵,这是你表弟志强和他媳妇小梅,这是他们孩子豆豆。这个大小伙子是志强媳妇的弟弟,叫啥来着……”

“阿姨,我叫刘阳。”高中生模样的男孩腼腆地笑了笑。

“对对对,刘阳,刚高考完,带他出来见见世面。后面那俩,一个是我娘家二嫂,一个是志强他奶奶,这不老人一辈子没出过国嘛,正好一块儿带来转转。”

我站在原地,感觉血往脑门上冲。八个人。八个。除了小姨一家四口,还塞进来小姨夫、小舅子、二舅奶奶、志强他奶奶。整整八个人。

“你们……也是去巴厘岛?”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颤。

“可不是嘛!”小姨笑得合不拢嘴,“你说咱们多有缘!不过我们订的是经济舱,比你们便宜多了。噢对了建国,听你妈说你们订了那个什么……阿雅娜?那酒店老贵了吧?正好我们还没订住的地方呢,想着到了先跟你们碰个头再说。反正你们那个别墅那么大,空着也是空着,挤挤热闹,一家人嘛!”

晓慧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她偷偷拽了拽我的袖子,眼神里全是求助。

“小姨,”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那个别墅是蜜月套房,就一张大床……”

“哎呀没事没事,”小姨大手一挥,“志强他们带着孩子可以打地铺嘛,年轻人怕啥。再说了,二嫂和奶奶住一间,我们两口子住一间,剩下的你们自己安排,咱们挤挤就过去了。出门在外,别讲究那些虚的。”

我看向晓慧,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了解我,知道我这会儿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但她也了解她小姨,这人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值机柜台的小姑娘看着我们这一大家子,一脸为难:“先生,那个……您看这几位……”

我深吸一口气:“他们是经济舱,分开办。”

“对对对,我们经济舱,不在一个柜台。”小姨笑呵呵地推着行李车往旁边走,走了一半回头冲晓慧喊,“晓慧啊,办完了来找我们啊,咱们待会儿一块儿过安检!”

等小姨一群人走远,晓慧松开我的袖子,小声说:“建国,我……”

“你小姨提前跟你妈说好了是吧?”

她低着头没吭声。

“你妈打电话那天我就觉得不对劲。”我咬着后槽牙,“她说‘正好’都在巴厘岛,她说‘巧了’,我当时就应该反应过来。”

“我也不知道她们这么多人……”晓慧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妈只跟我说小姨一家也在那边,没说带了这么多人……”

我靠在值机柜台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算账:八个人的住宿,如果加到阿雅娜,一间房按最便宜的算也得三千多一晚,四晚就是小十万。吃饭,八个人一顿像样的饭少说两千,一天两顿,四天又是两万。出行,两辆车都不够,起码三辆。景点门票、娱乐项目,一人一天平均五百,八个人四天一万六。这还没算他们回程可能还要我们帮忙买机票……

我存的四十三万加借的七万,本来计划得刚刚好,现在这八个人一来,五十万能撑过三天就不错了。

“建国,”晓慧小心翼翼地拽我的胳膊,“要不……要不咱们跟他们说清楚,住的地方……”

“说什么?说你小姨一家不远万里跟咱们‘巧遇’,我轰他们走?”我苦笑,“你干得出来?”

晓慧不说话了。她这个人最大的弱点就是抹不开面子,尤其是对家里人。她妈那边亲戚多,七大姑八大姨的,她从小就是那个最懂事的、不让人操心的姑娘,从来不会拒绝别人。

我看着她快哭出来的表情,心里那团火压了又压。

“行了,”我叹了口气,“先办手续吧,车到山前必有路。”

办完登机牌,过了安检,进了免税店区,小姨那帮人果然等在我们去登机口的必经之路上。小姨正站在一家化妆品店门口,拿试用的口红往手上抹,看见我们来了赶紧把口红放下迎上来。

“晓慧,建国!我跟你们说,我刚才查了一下,咱们下了飞机还得坐车去酒店,人家机场那个出租车可黑了,咱们这么多人不如包个大巴,我打听了一下,两千块钱能包一辆十一座的,咱们正好……”

“小姨,”我打断她,“酒店那边,我在网上订的套餐是含接机的,一辆商务车只能坐四个人,你们得另外订车。”

“那行那行,咱们到了再找,到了再说。”小姨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对了建国,你那个酒店带早餐吗?自助的还是点餐的?我们没订带早餐的房,想着省点是点,到时候去你们那儿蹭一顿不碍事吧?自助餐多拿几份又不加钱。”

我喉咙发紧。

从免税店到登机口这段路,小姨一直挽着晓慧的胳膊走在前面,叽叽喳喳聊个不停。我落在后面,跟小姨夫老赵并排走着。老赵这人话不多,就是个老实巴交的退休工人,一路拖着他那个磨掉皮的行李箱,闷头走路。

“那个……建国啊,”老赵忽然开口,“这次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看了他一眼。

“你小姨那人吧,就是心热,觉得一家人不用见外。”老赵搓了搓鼻子,“但她有时候确实不太考虑别人……你们订的那个酒店,我们真不住,你别听她的。我带了帐篷,到时候找个海边露营地就行,豆豆还高兴呢。”

帐篷。我看着他那个破箱子,难以想象里面塞了一顶帐篷。

“小姨夫,到了再说吧。”我拍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

登机的时候,头等舱优先。晓慧站在头等舱通道口,回头看了看经济舱那边排长队的小姨一群人,又看了看我。

“去吧,”我说,“上去吧。”

头等舱的座椅宽大舒适,空乘递来热毛巾和香槟。晓慧坐我旁边,却一直心事重重地望着舷窗外。经济舱的乘客开始登机了,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我看见小姨抱着豆豆排在人群中间,满头是汗,另一只手还拎着那个超市积分换的红色塑料袋。

我不知道为什么,盯着那个塑料袋看了很久。

飞机起飞后,晓慧一直没怎么说话。空乘来点餐的时候,她只说了句“随便”。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心里比我还难受,因为她知道这事儿她妈办得不地道,但她又没法说。

“别想了,”我给她把座椅靠背调平,“既来之则安之。出来玩就开开心心的。”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有点红:“建国,等到了那边,我去跟小姨说清楚,酒店不能让他们住。”

“嗯。”

“这次回去我再也不让我妈掺和咱们的事了。”

“嗯。”

她握住我的手,攥得很紧。我看着舷窗外翻涌的云海,心里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八个人。一个萝卜一个坑,我这五十万,怕是要被啃得渣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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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登巴萨机场的“认亲大会”,彻底击穿我的底线

六个小时的飞行,加上新加坡转机等了三个小时,等我们终于降落在登巴萨机场的时候,我已经筋疲力尽。但真正让人崩溃的,是从下飞机那一刻才刚开始。

头等舱的乘客优先下机,我跟晓慧先出了廊桥。我建议我们直接去入境大厅排队,别等小姨他们了。晓慧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可我们前脚刚走到入境大厅,后面就传来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和熟悉的嗓门:“晓慧!建国!等等我们!”

小姨不知道从哪个通道钻出来的,满头大汗,怀里还抱着豆豆,身后跟着老赵、志强两口子、刘阳、二舅奶奶、志强奶奶,一行八人浩浩荡荡排成一列,像支小型民兵队伍。旁边的外国游客纷纷侧目,一个穿花衬衫的白人老头还冲他们竖了个大拇指,大概以为这是什么中国旅行团。

“你们走那么快干嘛,”小姨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我们还说在飞机上跟你们商量商量行程呢,结果头等舱隔那么远,叫都叫不应。”

我心想头等舱和经济舱之间的帘子确实是隔音的,专门防的就是这个。

入境排队的时候,小姨站在我们身后,嘴就没停过:“晓慧啊,你那个酒店有泳池吧?豆豆可喜欢玩水了,到时候让他去你们那边泳池游个泳行不?志强说那个阿雅娜有好几个泳池,还有什么悬崖泳池,拍照可好看了……”

“小姨,”我转过身,“那个悬崖泳池只对住店客人开放,而且每人每天有限制次数。”

“那不是住店客人吗?你们住着呀,豆豆算你们孩子不就行了?才三岁又不要票。”

晓慧扯了扯我的衣角。我深吸一口气,转了回去。

过了入境关,取了行李,出了到达大厅,巴厘岛那股潮湿的热浪扑面而来。来接机的司机举着写有我名字的牌子站在人群里,是个皮肤黝黑的本地小伙,叫Wayan,穿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制服,冲我们笑出一口白牙。

“王先生,欢迎欢迎!车在外面,这边走。”

我跟着Wayan往外走,小姨那帮人呼啦啦跟在后面。到了停车场,看见Wayan开来的是一辆干净的银色丰田商务车,七座的,最多挤八个人,但绝对塞不下十个外加一堆行李箱。

“Wayan,”我把他拉到一边,“能不能帮忙再叫一辆车?我这边突然多了……几个人。”

Wayan看了看我身后那支“民兵队伍”,倒是见怪不怪:“没问题王先生,我帮你叫个朋友过来,十一座的大车,价格跟您这辆一样,两千卢比一程。”

两千卢比?我脑子换算了一下,大概人民币九百多。行吧,九千就九千,总不能让他们走着去酒店。

等车的工夫,小姨已经开始指挥大家往我车上塞行李了。“二嫂你跟奶奶坐这辆,稳当。志强你们一家三口也坐这辆,豆豆睡着了正好放后排。老赵你跟着建国坐,别给人家司机添麻烦……”

“小姨,”我说,“这车就七个座,您数数您塞了多少人?”

小姨数了数,六个,加她就七个。正好。

“那你们怎么办?”晓慧问。

“我们等下一辆嘛,没事儿。”小姨大包大揽地关上车门,“你们先走,到了酒店把地址发给我,我们自己导航过去。”

我看着Wayan那辆塞得满满当当的商务车绝尘而去,后视镜里豆豆的小脸贴在后窗玻璃上,冲我们摆手再见。然后我看了眼晓慧,她的脸已经垮得不能再垮了。

“建国,要不咱们到了酒店就别告诉他们房号……”

“晓慧。”我揉了揉太阳穴,“你觉得可能吗?你小姨到了前台,报你的名字,前台还能不告诉她?”

第二辆车来了,一辆破旧得感觉随时要散架的丰田海狮,漆面斑驳,副驾驶的遮阳板用透明胶带粘着。我和晓慧上了车,老赵和刘阳也挤了上来。刘阳这孩子倒是懂事,一上车就缩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塞着耳机听歌,全程没怎么抬头。

一路上老赵支支吾吾地找话茬:“建国啊,你这次来巴厘岛,是有啥特别安排不?”

“十周年,”我说,“我跟晓慧结婚十周年。”

老赵哦了一声,眼神闪了闪:“那……那挺好,十周年是啥婚?锡婚还是铝婚来着……”

“十年是锡婚。”晓慧小声说。

“对嘛锡婚,锡婚好。”老赵干笑了两声,后面就没了声音。

到了阿雅娜度假村,车一拐进那条通往酒店的林荫道,两旁的鸡蛋花树开得正盛,白色的花瓣落在黑色柏油路上,像撒了一地星星。晓慧扒着车窗往外看,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意。

“好漂亮啊……”她喃喃道。

我也跟着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这趟旅行的本质是给她过十周年,只要她开心,其他的我都能忍。

车停在大堂门口,门童穿着白色制服跑来开车门,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Welcome to Ayana, Mr. Wang.”

我正想扶着晓慧下车,余光瞥见大堂旋转门旁边蹲着一堆人。定睛一看,小姨带着她那帮先遣部队已经在了,豆豆趴在大堂的地毯上打滚,志强媳妇小梅坐在行李箱上刷手机,二舅奶奶和志强奶奶一人占了一张大堂的沙发,正拿着酒店免费提供的欢迎饮料小口小口地嘬。

小姨看见我们下了车,立马弹起来冲过来:“哎哟我的天,你们可算到了!这酒店真气派!刚才人家还给我们送了花环,你看看你看看——”她抬起手腕给我看那个鸡蛋花编的花环,“还有这个饮料,免费的,我喝了三杯了!”

我看了眼酒店前台,两个前台接待正在电脑后面窃窃私语,大概头一回见这么庞大的“访客团”。我硬着头皮走过去办入住,晓慧跟在我身边,小姨紧贴着晓慧的胳膊。

前台小姐查了我的预订信息,微笑着说:“王先生,您预订的是海景别墅套房两晚,再加两晚悬崖景观房。别墅套房的客厅有沙发床,如果需要加床我们可以安排……”

“不用加床,”我说得斩钉截铁,“就我和我太太两个人。”

前台小姐愣了愣,目光掠过旁边的小姨和身后那帮人,职业素养让她保持了完美的微笑:“好的先生,那我现在为您办理入住。请问这些……朋友?”

“亲戚。”我说。

“亲戚也是人嘛,”小姨插嘴,冲前台小姐摆手,“你们这还有没有空房?便宜点的那种,能睡人就行。”

前台小姐专业地点点头,敲了敲键盘:“女士,目前我们最便宜的客房是园景房,每晚七百五十美金,不含税和服务费。请问您要订几间?”

小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七百五十美金,合人民币五千多一晚上。她转头看了看老赵,老赵低头盯着自己那双磨破了边的旅游鞋。

“那个……我们再想想,再想想。”小姨打着哈哈退到了一边。

我办好入住,拿了房卡。管家开着一辆电瓶车过来接我们去别墅。晓慧坐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大堂里那帮人——小姨正在训斥豆豆不要揪沙发上的靠垫,志强夫妻俩在角落里吵架,两个老太太互相搀扶着往洗手间方向走。一片兵荒马乱。

“建国,”晓慧的声音很低很低,“对不起。”

我握了握她的手:“先别想这些,去看看咱们的房间。”

别墅确实漂亮。进门是一个带私人泳池的小院子,泳池旁边种着三角梅,花瓣飘在水面上。房间是开放式的,大大的落地窗正对着印度洋,海天一色,蓝得不像话。床上用花瓣摆了个心形,旁边放着酒店送的蜜月蛋糕和一瓶香槟。

晓慧站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海,半天没动。

我从背后抱住她:“喜欢吗?”

她点了点头,但我感觉到她肩膀绷着。

“晓慧,”我把她转过来,“这趟旅行是为了你。那些亲戚的事我来处理,你就负责开心,行吗?”

她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傍晚的时候,我们换了衣服准备去悬崖酒吧看日落。那个酒吧叫Rock Bar,是阿雅娜最有名的地方,建在悬崖边的礁石上,据说是全球最美日落酒吧之一。我提前一个月就在网上预约了观景位,还买了个套餐,一千五人民币一位,含酒水和甜品。

我们刚走到酒吧入口,远远就看见观景台上多了好几个眼熟的身影——小姨坐在我预订的那个位置上,翘着二郎腿,手里举着杯鸡尾酒,正扯着嗓门跟旁边一个外国游客聊天:“No, no, Chinese! I am Chinese! You Korean? Oh, Japan?”志强趴在栏杆上往下拍照,小梅抱着豆豆坐在旁边的卡座上,豆豆手里攥着一块巧克力蛋糕,糊了一脸。

二舅奶奶和志强奶奶坐在后面的沙发上,面前摆了满满一桌小吃,正一块接一块往嘴里塞。刘阳在角落里举着自拍杆录vlog,嘴里念叨着“家人们谁懂啊,巴厘岛的日落太绝了”。

我站在入口处,手里的预约确认单被我攥成了一团。

服务员走过来,礼貌地问:“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

“有。但我预订的位子……好像有人坐了。”

服务员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见怪不怪地笑了笑:“先生,那几位说跟您是一起的,您看需要再加几把椅子吗?”

晓慧拉了拉我:“建国,算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观景台上。小姨看见我来了,举着酒杯冲我喊:“建国!这地方太好了!你太会选了!这个酒好喝,我喝了两杯了,你还要不要?他们说这个算在你账上!”

“小姨,”我走到她面前,“这个位置是我提前一个月订的,一千五一位。”

“哎呀咱们一家人算那么清干嘛,”小姨挥挥手,“来来来坐下坐下,太阳马上落山了,可好看了。”

我看着那张圆桌周围挤着的乌泱泱的人头,又看了看晓慧手足无措地站在我旁边。天边的云被落日染成熔金色,海浪拍打着悬崖底下的礁石,水花溅起来像碎银子。这一切本来应该是完美的——我本来应该在这时候举起香槟,对晓慧说十周年快乐,然后拿出我准备好的那条项链。

但此时此刻,我只想回家。

我拉开晓慧的手,走到酒吧前台,对服务员说:“今天所有的消费,除了我预订的那个套餐,其他全部单独结账,不要挂在我房账上。”

服务员点了点头。我转过身,回到观景台,站在晓慧身边。落日最后一缕光线沉进海面的时候,小姨带头鼓掌,志强举着手机录像,刘阳在背景音里说“家人们,美哭了真的”。

晓慧在看日落,但她的眼神是空的。我知道她什么都没看进去。

那晚回到别墅,晓慧坐在泳池边上发呆。我坐在她旁边,脚伸进池水里,凉凉的。

“建国,”她忽然开口,“我明天去跟他们说。”

“说什么?”

“说让他们自己玩自己的,别跟着咱们了。”

“你说了他们能听?”

晓慧沉默了。我们都清楚,以她小姨的性格,说了只会换来一句“你这孩子咋这么见外呢”,然后第二天照跟不误。

“要不……”晓慧犹豫了很久,“咱们换个酒店吧?悄悄换,不告诉他们去哪儿。”

我想了想:“那我之前交的那些钱呢?阿雅娜四晚全款付了的,退不了。”

又是一阵沉默。

“算了,”我站起来,甩了甩脚上的水,“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出海呢。”

然而出海,才是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二天一早,我包了一艘快艇去蓝梦岛,浮潜、看魔鬼鱼、环岛游,包船价格折合人民币六千块,含一顿海鲜午餐。我特意跟船公司说了,只限四个人。

结果早上八点,我在码头看见的,还是那整整齐齐的十个人的队伍。小姨怀里抱着豆豆,志强背着潜水装备,刘阳脖子上挂着GoPro,二舅奶奶和志强奶奶一人裹了条丝巾,互相搀扶着走在码头的木栈道上。

“建国!”小姨大老远冲我喊,“船呢?说好了没?我们十个人坐得下不?”

我看了眼晓慧,她低着头不敢看我。

“小姨,”我走到她面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包的是快艇,最多坐六个人。你们这么多人,坐不下的。”

“那再包一艘嘛,你那个多少钱?我们AA。”

AA。从出发到现在,这是我第一次从小姨嘴里听到跟钱有关的、理性的词。

“六千人民币,”我说,“一艘。”

小姨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但她很快恢复了战斗力:“那咱们就在近海玩玩呗,不去那么远。我看那边有那种大船,好像能坐二三十人,一人几百块钱,多划算。”

“小姨,”晓慧终于开口了,“这趟行程是建国专门安排的,他提前都订好了……”

“哎呀我知道我知道,十周年嘛,你们过你们的,”小姨把豆豆往老赵怀里一塞,“我们就跟着凑个热闹,保证不耽误你们二人世界。上船上船,咱坐那个大船去,便宜又稳当,晕船药我都买好了,每人两片。”

她说着从那个红色塑料袋里掏出一板晕船药,开始挨个分发。动作娴熟得让我恍惚觉得自己参加的不是蜜月旅行,而是社区老年团。

晓慧看着我,眼神里的愧疚快溢出来了。我看着她那个表情,心里那股火突然就泄了——不是消了,是泄了,像扎破的气球,瘪瘪地耷拉下来。

“行,”我说,“那就坐大船。晓慧,走。”

那天我们挤在一艘载了三十多个游客的铁壳船上,轰轰烈烈地开向蓝梦岛。没有私人快艇的舒适,没有专属船长的服务,没有浮潜时只有两个人的宁静。海水照样蓝,珊瑚照样漂亮,但我看到晓慧穿着浮潜装备站在一堆陌生游客中间排队下水的背影时,突然觉得这一切都挺没劲的。

午饭是船公司提供的盒饭,米饭硬得能打人,配的炸鸡腿凉透了,咬一口全是腥味。小姨端着盒饭挤到我旁边坐下,嘴里嚼着饭含糊不清地说:“建国啊,你这个团报得还不错,一人合下来才四百多,比你那个快艇划算多了吧?出门在外该省省该花花……”

我嗯了一声,把盒饭放下了。

回程的船上,晓慧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她应该累了,昨晚上没睡好,今天又折腾一天。我看着她的睫毛在海风的吹拂下轻轻颤着,忽然想起出发前那晚,她坐在沙发上笑我像个要春游的小学生。

那时候她眼睛里有光。

现在那道光去哪了?我不知道。

但我清楚地知道,正在一点一点把它掐灭的,除了那八个亲戚,还有我自己。因为我太要面子了,因为我不好意思拒绝,因为我怕晓慧在她家人面前难做。所以我忍着,憋着,把所有不爽吞进肚子里,直到那些情绪发酵成一颗随时会炸的雷。

而那个炸点,出现在第三天上午。

第三天按计划是自由活动。我本来打算带晓慧去乌布,逛逛梯田,看看那个网红秋千,然后在丛林里的餐厅吃个浪漫午餐。但我早上起来发现晓慧坐在客厅里,抱着手机,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我走过去。

她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她小姨发来的语音,我点开听:

“晓慧啊,我们决定今天不去乌布了,太远了,豆豆也闹。我们就在你们那个酒店玩吧,那个泳池不是有好几个嘛,我们换着游。对了你那个别墅不是带私人泳池吗?豆豆想去你们那边玩水,你让小姨夫带他过去,你在不在都行,把门卡留前台就行。还有二嫂说她想在你们那个浴缸泡个澡,你们那个浴缸不是对着海吗,她说她这辈子没见过这种,感受感受。你放心,用完给你收拾干净,绝对不弄脏……”

我听完那段语音,把手机还给晓慧。我一句话没说,起身去了浴室,洗脸刷牙穿衣服。晓慧跟过来站在浴室门口:“建国,我说了不行,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她们说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我牙刷停在嘴里,白色的泡沫顺着嘴角淌下来。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浮肿的眼睛,没刮干净的胡茬,还有额头上那道因为常年皱眉而越来越深的纹路。

我漱了口,擦了把脸,走出来。晓慧站在门口,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晓慧,”我说,“咱们走吧。”

“去哪?”

“出去转转,随便去哪。别在酒店待着。”

她点点头,赶紧换了衣服。我们刚打开别墅的院门,迎面就撞上了小姨夫老赵。他牵着豆豆,另一只手里拎着两个游泳圈,后面跟着拄拐杖的二舅奶奶和志强奶奶。

“哎,建国,你们要出去啊?”老赵满脸尴尬,“那个……我就带豆豆来玩会儿水,一会儿就走,你们忙你们的。”

豆豆已经挣脱他爷爷的手,光着脚丫子蹿进了院子里,扑通一声跳进了私人泳池,溅起一大片水花。二舅奶奶拄着拐杖慢吞吞地往里挪:“这个别墅真气派……哎呀这个花,真的还是假的?晓慧啊你给二舅奶奶摘一朵我闻闻……”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几个人一个接一个地涌进我的别墅。管家电瓶车上又下来一个人——志强媳妇小梅,后面跟着她弟弟刘阳,刘阳举着GoPro正在录像:“家人们,今天带你们沉浸式体验百万豪住的蜜月别墅……”

“你们怎么进来的?”我听见自己问。

“酒店前台给开的门啊,”小梅理所当然地说,“我们说是你们家人嘛,来串个门,前台就放我们进来了。对了哥,你们那个悬崖泳池的卡能借我们用用不?前台说要刷房卡才能进……”

我没有回答她。我转身走回房间,开始收拾东西。护照、钱包、充电器、换洗衣服——我飞快地把它们塞进我的登机箱。晓慧冲进来,看见我在打包,愣住了。

“建国,你干嘛?”

“收拾东西,回去。”

“回哪去?”

“北京。”

她抓住我的胳膊:“你疯了?咱们才来了第三天!”

“第三天?”我把箱子拉链拉上,直起身看着她,“咱们来了三天,花了多少钱你知道吗?别墅一天一万八,包船六千,那个悬崖酒吧套餐三千,还有昨天晚上那顿海鲜,你小姨点了两只龙虾三只螃蟹,你说多少钱?光昨天一天,去了两万三。”

晓慧的脸色变得煞白。

“这趟行程我攒了三年,”我说,“三年,我中午吃冷饭,我出差坐绿皮车,我三年没换过手机。我为了什么?为了让你高兴。但现在你看看——”我指着院子里那片狼藉,豆豆在水里扑腾,二舅奶奶坐在躺椅上嗑瓜子,瓜子皮扔了一地,“你觉得我高兴吗?你觉得你高兴吗?”

晓慧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不高兴,”我说,“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你坐在那个悬崖酒吧看日落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你在想为什么这不是我们两个人的旅行。你下海浮潜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你在想为什么周围全是人。你昨天晚上躺在那个浴缸里看海的时候,你又在想什么?你在想你小姨明天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建国……”

“我已经在订回程机票了,”我掏出手机,“正好今天下午有一班,经香港转机。我回去,你留下,跟她们好好玩。”

“我不留!”她一把夺过我的手机,“你要走我也走!”

“晓慧,你听我说。”我握住她的肩膀,“这趟旅行的钱已经花了,退不回来了。你留下来,该吃吃该玩玩,别管你小姨她们,你自己玩。你以前不是一直想坐那个滑翔伞吗?你就去坐。你就当……就当她们不存在。”

“那你呢?”

“我回去上班。正好公司还有一堆事。”

“王建国你骗谁呢!”晓慧哭了,“你请了年假!你回去上什么班!”

我看着她哭,心里头绞着疼。但那个决定已经做下了,从听见小姨那段语音开始,从我看见豆豆跳进泳池那一刻开始,从我在机场看见那八张笑脸的瞬间起——那颗雷,早就埋好了。

我拖着箱子走出别墅的时候,院子里那帮人全停下来看着我。豆豆从水里冒出头,二舅奶奶嗑瓜子的手停在半空,小梅和刘阳面面相觑。

老赵从躺椅上站起来,一脸局促:“建国,你这是……”

“临时有点事,”我说,“公司急事,得先回去。你们玩你们的,晓慧还在。”

我没再多解释。走到门口的时候,小姨拎着个塑料袋从电瓶车上跳下来,应该是刚去小卖部买了零食回来,看见我拖着箱子,嘴张得老大:“哎建国你这是干啥去?”

“回家。”

“回什么家?巴厘岛就是家啊!你这……”

我没理她,直接上了门口那辆等客的出租车。报了机场的名字,司机油门一踩,后视镜里阿雅娜的大门越来越远,小姨那个惊讶的表情越来越小,最后彻底看不见了。

开出酒店那条鸡蛋花路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另一辆车在后面追——是晓慧。她扒着车窗,冲我挥手,喊什么我听不清。风太大了,只看见她嘴一张一合,满脸是泪。

我让司机靠边停了车。晓慧的车追上来,她跳下来跑到我车窗边,扒着窗框喘着气说:“建国,你要走我跟你走。”

“你留下。”

“我不!”

“晓慧,”我看着她,声音忽然就软了,“三年了,这五十万是我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我知道你心疼我,但钱花了就是花了,你让我回去,我还能缓过来。你要是跟我一起走,那这五十万真就打水漂了。”

她趴在车窗上哭,眼泪滴在我胳膊上,温热的。

“你不是一直想去那个滑翔伞吗?”我抬手擦了擦她的脸,“去吧。玩完了记得发个朋友圈,我点赞。”

她哭了很久,久到后面有车按喇叭了。最后她松开手,退了一步,站在路边看着我。

“王建国,”她抽着鼻子说,“你回去不许吃凉的。”

“嗯。”

“不许加班到半夜。”

“嗯。”

“回去我给你点外卖。”

“好。”

出租车重新启动的时候,我没回头看她。但我从侧视镜里看见她站在路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被海风吹得乱飘。她举着手机对着我的车拍了张照。

我知道她想记住这一天——他们的十周年旅行,在巴厘岛的一条马路边上,她把老公送上了回国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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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独自归途,三万英尺高空的清醒

去机场的路上,出租车里的空调开得特别足,我打了两个喷嚏。司机是个本地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眼,大概在奇怪这个中国游客为什么一个人拖着行李往机场赶。

我的手机响个不停。“落地了跟我说一声。”然后是丈母娘:“建国你怎么回来了?晓慧说你有事?啥事这么急啊?”我没回丈母娘,回了晓慧一个“嗯”。

然后是张强。这家伙不知道从哪听说了,直接一个电话打过来:“老王你他妈脑子被驴踢了?五十万扔进去你人先跑了?”

“公司有急事。”

“急你大爷!你请的年假!有个屁的急事!”

我没吭声。张强是我大学室友,跟了我十年的兄弟,借钱给他的时候二话没说,他知道我所有的事。

“行了,”他听我不说话,叹了口气,“那你回来吧,晚上到?我去接你?还是我给你点个外卖扔你家门口?”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

“滚蛋,”他说,“航班号发我。”

到机场的时候离起飞还有三个多小时。我换了登机牌,过安检,进了候机厅。登巴萨机场的国际候机厅不大,免税店卖的东西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样——精油、木雕、椰子糖。

我坐在登机口旁边的椅子上,看着落地窗外停机坪上那些飞机发呆。一架新加坡航空的飞机正在滑行准备起飞,跟我来的时候坐的是同一个机型。三天前我还坐在头等舱里意气风发地想这趟旅行一定要让晓慧终身难忘,三天后我坐在这张冰凉的塑料椅子上思考怎么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干净。

算了算钱,酒店住了两晚,退不了全款但剩下的两晚应该能退一部分。包船出海钱已经付了,这个亏认了。悬崖酒吧和海鲜那两顿,好在让前台单独结了账,小姨他们的消费没挂我房账上,谢天谢地。

我把晓慧一个人扔在那边,她应付得来那帮人吗?能。她在我面前是个爱哭的小媳妇,但真到事上了,她比我狠。当初在医院,有病人闹事,一米八的大汉冲她拍桌子,她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把保安叫来了。只是对家里人,她心软,因为那是她妈,那是她小姨,那是她从小叫到大的二舅奶奶。

我跟她不一样。我跟家里亲戚走动不多,我爸妈都是那种“各过各的”性格,逢年过节吃顿饭,平时各忙各的。我从来不知道“一大家子”是什么概念,更理解不了那种“你家就是我家”的热情。所以这八个人从天而降的时候,我像被人突然扔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生态系统,而我是里面唯一的外来物种。

广播里开始登机了。经济舱。来的时候坐的是头等舱,回去坐经济舱。人生就是这样,起起落落落落落。

我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旁边的座位空着,我暗暗祈祷不要有人坐过来。但命运显然没打算放过我——最后一刻,一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拎着个公文包挤了进来,一屁股坐下就开始打电话,嗓门大到整个机舱都能听见:“喂?我到机场了!跟你说了到了到了!对,回去我就……哎你听我说……”

我戴上耳机,把座椅靠背调到最直——这张椅子调不了多少,跟头等舱那能躺平的不是一个物种。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晓慧站在路边那张哭花的脸。

飞机起飞,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照进来,刺得眼皮发烫。我想到三年前的一个晚上,我跟晓慧吃完晚饭散步,路过小区门口新开的旅行社门店,橱窗里贴着一张巴厘岛的照片,就是阿雅娜那个悬崖泳池,夕阳,海浪,两个人依偎在泳池边。

晓慧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没说去,也没说不去。她只是看。

我那天晚上回去就开了那张银行卡,设了密码,然后每个月往里打钱。我想象过无数次她站在那个泳池边上的样子,想象她笑的弧度,想象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的时候我怎么给她拍一张最好看的照片。

但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提前退场,留下她一个人站在那里。

落地香港的时候,我手机收到一条消息。晓慧发来的,是一张照片,她在滑翔伞上,笑得特别开心,背后是蓝色的海和白色的沙滩。

底下配了一行字:“你说的,来都来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旁边的啤酒肚大叔被我的哭声吓了一跳,往旁边缩了缩,把手里的报纸举高了一点,给我让出仅存的隐私空间。

我回了她四个字:“好好玩吧。”

然后我关掉手机,看着舷窗外香港机场的停机坪,一架接一架飞机起起落落。忽然想起我当初为啥选中巴厘岛。因为我查攻略的时候看到一句话,说巴厘岛是“众神之岛”,岛上的人相信万物有灵,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都住着神灵。

那些神灵大概没料到,会有一个中国男人大老远跑到他们的岛上,被八个亲戚气回了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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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空荡荡的家和满当当的顿悟

到北京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张强果然在到达口等着,穿着件皱巴巴的T恤,手里拎着一袋便利店买的关东煮。

“喏,”他把袋子塞我手里,“先垫垫,等会儿带你去撸串。”

我接过关东煮,塑料碗还是热的。萝卜、鱼丸、魔芋丝,都是我爱吃的。我站在到达口吃完那碗关东煮,张强在旁边抽烟,也不催我。

“晓慧那边咋整的?”他吐了口烟问。

“她在那边玩着呢,我说我回来有事。”

“她信了?”

“她没信,但她让我回来了。”

张强把烟掐了:“走吧,撸串去。”

烧烤摊上,我要了一打生蚝,二十串羊肉,十串板筋,一瓶啤酒。张强看着我闷头吃喝,也不说话。后来啤酒喝到第三瓶的时候我忽然开口:“你说我是不是特傻?”

“哪方面?”

“哪方面都傻。攒了三年钱,借了五万,刷了两万信用卡,五十万扔进去,自己灰溜溜回来了。”

张强给我倒了杯酒:“那我问你个事,你后不后悔?”

我想了很久。说不后悔是假的,五十万呢,谁不心疼。但我仔细想了又想,那五十万就算花完了,就算那八个人把我的预算啃得渣都不剩,就算我连张强那五万都还不上,我好像也没那么后悔。

因为我看见晓慧那张滑翔伞的照片了。她笑得是真的。

“不后悔。”我说。

“那就结了。”张强碰了我的杯子,“钱嘛,花了再挣。人嘛,还在就行。”

那晚我喝得有点多,张强把我送回小区门口,我踉踉跄跄上楼,开了家门。客厅黑着,晓慧没在,这房子一下子就空得不像样了。我没开大灯,只开了玄关那盏小夜灯,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

沙发还是那个沙发,茶几上还摆着我出发前没收拾完的GoPro和充电线。我拿起GoPro翻了翻,里面只有出发那天在机场拍的几个片段——晓慧在值机柜台排队的时候回头冲我笑,镜头晃了一下,拍到后面小姨他们的身影。

我把GoPro放下,打开手机,刷到晓慧两小时前发的朋友圈。是九宫格,滑翔伞、蓝梦岛的魔鬼鱼、乌布的梯田、金巴兰的日落。最后一张是她自己在海边拍的照片,白裙子,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配文是:“一个人也要好好玩呀。”

底下评论区已经炸了。她同事在问“你老公呢”,她闺蜜在说“太美了吧求攻略”,她小姨在底下回:“外甥女在跟我们一起呢!玩得可好了!”

我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小姨还在,那帮人还在。晓慧在朋友圈说“一个人”,小姨在下面说“跟我们一起”。这两条信息之间的张力,隔着屏幕我都觉着窒息。

但我看到那张滑翔伞的照片还是笑了。她去了,她终于坐上去了。之前她念叨了无数次,说抖音上刷到巴厘岛的滑翔伞,看着好刺激好想试,我说那到时候给你安排上。后来被小姨那帮人一搅和,我以为她忘了,结果她还是去了。

她知道这趟旅行是她的,那些人是意外,但核心不能丢。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好,翻来覆去想了很多。想这五十万花得到底值不值,想那八个人到底怎么处理,想我跟晓慧之间的关系——不是那种“出问题了”的关系,而是那种“一起扛了事”的关系。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快递电话吵醒的。一个同城跑腿送来一个袋子,里面是一盒胃药和一盒解酒药,还有一张纸条:“昨晚喝多了吧?胃药吃两粒,解酒的泡水喝。外卖给你点了粥,快到了。——晓慧”

我坐在床上,拿着那张纸条发了半天呆。她人在巴厘岛,时差两个小时,这边早上九点那边早上七点。她是掐着点儿算到我昨晚肯定会跟张强出去喝酒,提前下单了这些东西。

外卖果然十分钟后就到了,皮蛋瘦肉粥,加了一份油条。我坐在餐桌前喝粥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晓慧打来的视频。

画面里她坐在一个露台上,背后是海,面前摆着一盘水果和一杯果汁。

“起来啦?”她嚼着芒果。

“嗯。你那边挺滋润啊。”

“那是,你说得对,来都来了。”她舔了舔嘴唇,“建国,我昨天自己去了趟乌布,坐了那个秋千,还去了梯田,拍了好多照片。对了你猜我碰见谁了?我在集市上碰见个卖手工香皂的,那大姐竟然会中文,跟我聊了半天……”

她叽叽喳喳说着,跟平时下班回家跟我聊单位八卦的时候一模一样。我端着粥碗听着,时不时应一声。

最后她说:“建国,我想好了。后天我就回去。那什么小姨二舅奶奶,让她们自己玩吧,我不伺候了。”

“不是说好了你玩你的……”

“我玩完了,”她说,“该玩的都玩了,滑翔伞坐了,秋千晃了,海鲜吃了,日落看了。我现在想回家,想吃小区门口那家麻辣烫。”

我笑了:“那家麻辣烫上次吃拉肚子了。”

“那就换一家。”

“行,换一家。”

挂掉视频之后,我坐在餐桌前把剩下的粥喝完。窗外面阳光挺好,北京的秋天不冷不热,小区里的银杏叶子开始变黄了。我忽然觉得其实日子还行,五十万没了能再挣,那八个人走了就清净了,晓慧回来了一切照旧。

但有些事情变了。我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就是那种——以前我总觉得两个人过日子就是把所有的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什么委屈都自己咽,什么苦都自己吃,然后换她一个笑就够了。但那八个人教会了我一件事:有些委屈不需要自己咽,有些苦可以不吃,因为笑也好哭也好,我们要的是“一起”。

晓慧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在机场免税店拍的,手里举着一个木雕的小猫,跟我家养的那只橘猫长得一模一样。她说:“这个我买了,放玄关上。”

我说:“买吧,给你报销。”

她说:“你拿什么报销?你的钱不是都造完了吗?”

我说:“那就先欠着,等你回来再挣。”

她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然后说:“王建国,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那天在机场说‘你们去吧,我回家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她说谢谢我,其实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她在我走了之后没有垮掉,谢谢她一个人把那些该玩的都玩了,谢谢她没让我那五十万真的打水漂。

也许这趟旅行从一开始就没按计划走,计划里没有八个亲戚,没有一个人回家的插曲,没有我在香港机场哭鼻子的戏码。但计划之外的东西,有时候反而是最好的。

就像那天在登巴萨机场,我把登机牌塞进她手里,说我回家。她没拦我,她只是站在路边看着我走。那个画面我大概会记一辈子——白裙子,海风,哭花了妆的脸,还有她举起来拍照的手机。

那才是我们的十周年。

不是别墅,不是悬崖酒吧,不是头等舱。是那条马路边上,她让我走,我走了,但我们都清楚,这个家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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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终章——不是所有的告别都代表结束

晓慧回来的那天,我去机场接她。

T3航站楼国际到达口,跟出发那天一样的地方,人山人海。我站在出口处,远远看见她推着行李车出来——还是那个双肩包,还是那身碎花裙子,只不过晒黑了一圈,鼻梁上多了副墨镜。

她看见我,推着车跑起来,然后松开车把手直接扑进我怀里。

“我想死你了。”她闷在我肩膀上呜呜地说。

“我也想你。”

她身上有股巴厘岛的味道,防晒霜混着鸡蛋花,还有机场冷气带来的那种奇怪的金属味。我抱了她一会儿,松开手,推起她的行李车往外走。

“你小姨她们呢?”我问。

“她们还要玩几天,”晓慧挎着我的胳膊,“我把她们甩了。最后那天我自己搬去了库塔那边一个民宿,便宜,但安静。她们都不知道我换了酒店,第二天早上我给我小姨发了条微信说‘我先走了,你们玩’,然后关机收拾东西去机场了。”

“她没炸?”

“炸了,”晓慧笑了,“等我开了手机,十几条语音,每条六十秒。我没听,全删了。”

我侧头看她,她仰着脸冲我笑,墨镜推到头顶,眼睛弯成了月牙。那个表情跟出发前她坐在沙发上笑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干嘛这么看我?”她问。

“没干嘛,就觉得你挺厉害的。”

“那是,”她捏了捏我的胳膊,“咱俩过日子,不得有人厉害点吗?”

回家路上,她在副驾驶絮絮叨叨讲了剩下的那几天发生了什么。原来我走了以后,小姨消停了一天,然后变本加厉——带着那帮人天天泡在阿雅娜的公共泳池里,因为报我的房号就不用单独买票。晓慧忍了两天,第三天去前台把房卡换了,然后卷铺盖卷走人了。

“那个别墅退房的时候,前台说我打碎了浴缸旁边一个花瓶,”晓慧比划着,“我说不可能,我走的时候好好地检查过。后来一问,是豆豆在浴缸里玩水的时候捞的,给摔了。账单发到我小姨那了,一万八卢比,折人民币八块钱。”

“八块钱?”

“嗯,她愣是跟前台吵了半个小时,说那花瓶本来就是坏的。最后前台烦了,没要钱。”

我笑得方向盘差点打歪。

“还有那个悬崖酒吧,”晓慧继续说,“我走了以后她们还去了,报我房号说算我账上,人家酒吧说你昨天退房了,要么你自己买单,要么请离开。我小姨气得当场发朋友圈骂酒店,结果忘了屏蔽我老板,我老板还给我发微信问你小姨咋了……”

“你老板怎么有你小姨微信?”

“别提了,上次单位团建我把我小姨叫来帮忙带孩子,就加了。”

一路聊着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我忽然觉得心里头那块压了半个月的石头终于落地了。那些人在巴厘岛掀起的风波,在这一刻只剩下了一串笑料。

到家之后,晓慧从行李箱里掏出那个木雕小猫,摆在了玄关上。橘猫本尊走过来闻了闻,不屑地甩了甩尾巴走了。

“它嫌弃它。”晓慧说。

“跟你那个限量版口红一样,买回来也是供着。”

“那不一样,那个我舍不得用,这个它不配。”

晚上我们去了小区外面新开的那家砂锅粥,点了一锅虾蟹粥、一份炒河粉、一碟蒜蓉空心菜。热气腾腾的粥端上来的时候,晓慧给我盛了一碗。

“建国。”

“嗯?”

“这次的事……我以后不会再让我妈掺和咱们的生活了。”

我喝了口粥:“你妈那也是好心,就觉得小姨一家人在那边碰上了,一起玩热闹。”

“但这不是咱们想要的,对吧?”她看着我,“我是说,咱们这十年,咱们俩,都是想要那种安安静静的过日子。有人陪当然好,但陪的人得是咱们自己选的。”

我想了想:“其实也怪我没提前说清楚。我要是出发前跟你妈说这次只有咱俩,不让别人跟着,你小姨就算在巴厘岛咱们也不约,可能就没事了。”

“怪我,”她说,“我从小就不会拒绝人。但我现在会了。”

她筷子夹起一只虾,剥了壳放到我碗里:“以后咱俩什么事都先说好,别人怎么想不管,先管咱俩自己。行不?”

“行。”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一觉到天亮。梦里又回到了巴厘岛,我跟晓慧坐在那个悬崖酒吧的观景台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日落特别好看,金色的光线铺在海面上,像碎金子一样晃眼。她举着手机拍vlog,我在旁边给她递香槟。

没有小姨,没有老赵,没有豆豆,没有二舅奶奶志强奶奶。就只有我们。

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晓慧还在旁边睡着,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呼吸均匀。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查了查我的信用卡账单。两万还了三千,还差一万七。张强的五万答应年底还,算算到年底还有几个月,把年终奖搭进去应该够。

路还长着呢。五十万没了就没了,钱嘛,花了再挣。

但有些人,有些日子,错过了就真错过了。

我转头看着睡梦中的晓慧,她嘴角微微翘着,大概也做了个好梦。我忽然想起出发前那晚她笑我像个小学生,那一瞬间我特别确定,这趟旅行虽然烂得离谱,但它让我看清了一件事——

我们这辈子要一起过的,是无数个普普通通的日子,无数顿砂锅粥和麻辣烫,无数个我在玄关换鞋她趴在沙发上刷手机的夜晚。那些日子加起来,比任何悬崖别墅私人泳池都金贵。

八个人也好,五十万也罢,全是路上的石子。踢开它,接着走。

我看着窗外那棵开始变黄的银杏树,秋天来了,北京的秋天是最好的季节。天高云淡,风也不燥。我打算今天晚上带晓慧去后海转转,坐那种脚蹬的小船,她念叨好久了。

对了,那条项链还在我包里呢。出发那天早上我偷偷塞进去的,后来一直没拿出来。铂金的,坠子是个小海豚,不贵,两千多块钱,跟她那个木雕小猫比,也就贵了一点点。

我准备今天晚上蹬船的时候给她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