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5日晚,绍兴书圣故里,75岁的陈金敖老人拿起长柄剪刀,将阳台上那7个挂在藤蔓的葫芦一一剪下。就在一天前,他还说“再过三十天,天凉了再采”。可游客量陡增,奶奶头晕病发,他担心“要闯祸的”。
7个葫芦,提前落幕。
这一幕,是不是似曾相识?
2023年9月6日,“天津跳水大爷”发布倡议书,宣布退出狮子林桥跳水。同一天,天津市城管委发布通告,对狮子林桥外挂景观照明设施进行安全维修改造。从爆红到退场,不过短短数日。
2026年5月底,陕西白庙村,村民梁亚利一气之下砍掉了网红“孤独树”的树冠。原因是游客为了拍出“更出片”的照片,反复踩踏她家的麦田,灌浆期的小麦被踩得东倒西歪。
从天津跳水大爷到砍断的网红树,再到今天的“葫芦娃爷爷”,剧本惊人的相似:
一个普通人或一处寻常景物,因偶然被拍下而走红;流量如潮水般涌来,围观者蜂拥而至;当事人不堪其扰,最终亲手按下“停止键”。
在这些剧本里,我们到底在消费什么?
先说“葫芦娃爷爷”。陈金敖老人花6块钱买了几棵葫芦秧苗,就想装点自家临河小院。他早年因意外失去女儿,家门紧闭二十五年。游客喊一声“爷爷”,他便出门“营业”,客流高峰时不到五分钟就要接待一轮,每天互动几十次。
他把游客当成自己的亲人,这不是表演,这是一个失独老人对亲情、对温暖的渴望。
但流量不会在意这份渴望的温度。网红扎堆架起设备直播,有人扮成蛇精博眼球,有人用激光笔、电筒照进阳台。社区挂出“请勿大声呼唤,爷爷在休息”的提示牌,依然挡不住此起彼伏的喊叫声。他们把老人的生活日常,当成了素材、当成了生意。
再说“孤独树”。一棵长在麦田边的树,与蓝天、远山构成极简画面,被网友叫作“孤独树”。游客为了拍到“树与秦岭同框”的最佳效果,纷纷踏入村民梁亚利家的麦田。麦田被人踩出了两条半米多宽的小道,即将收获的小麦倒伏在地,收了以后发现麦子发了芽。梁亚利几度哽咽:“我是靠庄稼吃饭,把我害成这样。”
当“打卡者”单方面把目光、镜头、脚步闯入被观看者的生活,这种打卡就是文明意识和边界感的缺失,所带来的必然是打扰。
为什么同样的剧本反复上演?平台算法是那只看不见的推手。算法通过持续推送相关话题,配合情绪标签强化传播,将普通人的日常迅速推向全民围观。“长假前预热、假期中引爆”成了屡试不爽的套路。平台只管推送、只管制造热点,至于热点的承受者是谁、后果如何,不在算法的考量范围之内。
但把责任全推给平台,也不公平。因为每一个去“打扰”他人的人,都是这剧本里的共谋。
天津狮子林桥爆红后,大批网红主播涌入,鼓动观众模仿跳水,桥面被围得水泄不通,更因贸然跳水者众多而出现了不少公共安全问题;“孤独树”走红后,游客踩踏麦田,即使劝了好多次,后面来的人依然我行我素;“葫芦娃爷爷”走红后,有游客试图进入老宅拍照……
不影响他人、不破坏秩序、不伤害良俗,这是起码的文明底线。可现实中,太多打卡者把自己想要的当成了别人必须配合的。
这呈现出的是一种异化了的消费场景:把普通人的家常烟火变成朋友圈里炫耀的资本,变成供人消遣的网红布景。
“葫芦娃爷爷”剪下葫芦后说了一句话:“散了吧,谢谢。”即便这样,流量也并没有真正散去。第二天,隔壁咖啡店挂上了自购的7个葫芦,客流翻了近三倍。爷爷不肯接的流量,自有人抢着接,这才是最讽刺的地方。
从天津跳水大爷到“孤独树”再到“葫芦娃爷爷”,同一个剧本反复上演,当流量突然降临,如何让普通人从流量中真正受益,让“打卡”不变成“打扰”,需要三方合力:
平台需要反思的不只是“推送了什么”,更是“推送的后果由谁承担”。在算法把普通人推上流量风口之前,有没有一道“安全闸门”?
地方管理者需要思考的是,当流量突然降临,如何既不让当事人被淹没,又不简单粗暴地“一刀切”。
而每一个围观者需要问自己的是:我到底是去“打卡”,还是去“打扰”?
从封闭二十多年到敞开家门,再到重新关上。
这一开一合之间,丈量的是这个时代之下如何与流量共处的命题。
希望这道题,我们每个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
文/靖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