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庐江云里安凹民宿,是一个寻常的下午。
车子沿山路盘旋而上,两旁是连绵的绿,不多时就到了万山镇长冲村。一抬头,民宿就隐在山水之间,依着山势散落在青石路的尽头。夯土墙、老梁柱,一砖一瓦都带着岁月的温度。院子里,各地客人正围炉煮茶,前台的小姑娘说,今晚的房间早订满了。
云里安凹
你不会想到,这里曾是另一番光景。
镇长孙帅带着我们在村里走了一圈。安凹村民组13户,一度走得只剩1户。“房屋破败,年轻人都出去了,冷冷清清。”他讲这话时,正站在民宿的观景台上,眼前是逶迤的十里长冲河。河水不急,只是静静地淌着,像在等什么人回来。
万山镇地处庐江中西部,大别山余脉,70平方公里养着3万多人。这里的山水并不奇崛,却有一种温润的亲近感。上世纪50年代末,一曲《十里长冲好风光》曾唱遍全国。歌里的风光依旧,只是村子后来沉寂了许多年。
2018年,县里决定把安凹那13户闲置老屋改造成民宿。不搞大拆大建,尽量保留着原来的样子,还有一面夯土的老墙完整保留下来,如今成了客人爱拍照的地方。青石铺路,修竹掩映,老墙外是新窗,旧梁下是新茶。2021年,云里安凹评上甲级民宿,合肥独此一家。如今年均接待游客5万人次,客房一房难求。
一个点活了,还不够。
孙帅说,镇里定了方向,主打亲子客群,不和附近汤池温泉争客源,走差异化竞争。他们把十里长冲沿线的山水田林都盘了进来,起了个名字叫“十里长冲亲子谷”。引进上海多家文旅企业,建了农庄、动物农场,野坡咖啡和“槑”咖啡散落在山谷里。
但民宿刚红火的时候,有村民直白地问:“你们生意好了,跟我们有啥关系?”这话问得实在。一个孤立的“网红点”,再热闹也是过眼云烟,只有和村庄长在一起,才能真正活下来。
于是,民宿把村民的土鸡蛋、山里的百花菜打包成伴手礼,联动周边农场做采摘套餐,让村民共享发展成果。慢慢地,出去的人开始回来了。孙帅算了算,仅万山一地,返乡创业的乡贤就有50人左右,平均月收入过万。茶叶、油茶、小米酥这些土货,一年卖出5000万元。“一宅两院”的家庭式民宿,建成运营了28户。全县民宿项目每年为村集体增收超2300万元,带动就业1400余人。
一个村子活了,就有更大的想法。
长冲村口,有老厂房闲置多年。镇里引进深圳一家文化公司,投资把它改造成了万山电影公园,这是中国第一家乡村院线同步影院,2000多平方米,两栋建筑,电影院连着茶室,门口是露营地。
运营者仇雪站在茶园边,语气里带着兴奋:“我们就是想用文化带动新消费,让乡村也有可消费、可打卡的新内容。”她去的时候,电影公园刚刚散了一场。银幕上的光影落在山谷里,有种奇异的恍惚感。城里人觉得新鲜,在稻花香里看一场院线大片;村里人也觉得新鲜,家门口就能看上电影。
电影公园吸纳了多名周边村民常年就业,节假日再添十来个兼职,干服务、放电影、做保洁,人均年增收4.5万元。村集体每年多进账55.2万元。这里还举办了塞尔维亚电影周,爱庐合唱团唱了一台“把庐江唱给你听”,场景是“人挨个人”,气氛是“大合唱”。
庐江文旅人把这叫“长藤结瓜”。云里安凹是藤上第一个瓜,后面结出一个又一个。现在,全县精品民宿约50家,家庭民宿50余户,三大民宿集聚区初具规模。全县“农舍经济”带动乡村旅游接待游客1200万人次,综合营收突破90亿元。
山下灯火渐起。我回头望了望那些隐在暮色里的老屋——曾经它们沉默地站在山里,像被时间遗忘的标点。如今每一扇窗都亮着光,老茶厂有了新光影,有人在屋里住着,有人从远方来。
往回走的路上,孙帅说了一句:“当年最后留下来的那户人家,其实也准备走的。我们的动作再晚一点,村庄就要消失了。”
这句话让我一路沉默。
后来我总在想,一个村庄的消失,有时候就是这么静悄悄。人走了,屋空了,荒草漫过门槛,风穿堂而过,再也没有人记得它的名字。安凹差一点就成了这样。幸好那户人家多犹豫了一下,幸好2018年的那个决定来得不算太晚。老屋没有塌,田没有荒,出去的人认得回家的路。
没有人气的乡村是没根的土地,有灯火的地方人心才暖。那户人家没走,等来了山外的客人,也等回了走远的人。老房子还在,新日子来了,灯火重新亮起来,像山里久违的星星,一颗一颗地,落回了人间的屋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