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三十七,来俄罗斯第四年,在伊尔库茨克郊区一家中国人开的木材加工厂做带班。厂里三十几个工人,一半中国籍,一半当地雇的,平时各干各的,语言不通就比划,实在说不明白就找翻译软件,日子过得糙,但也算稳当。
2024年十一月初,贝加尔湖已经刮白毛风,厂区堆场的原木上结着一层薄霜。我裹着军绿色棉袄从宿舍往外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食堂那边亮着灯,烟囱冒着青烟。我们这批中国工人住在东边两排彩钢板房里,当地工人大多自己开车来,不住厂。只有两个当地女孩住厂里,一个叫娜斯佳,一个叫卡佳,在剥皮车间做质检,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
我起初没怎么注意过她们。厂里中国人跟当地人各吃各的,食堂做了中餐,当地人嫌油大,自己带黑面包和红菜汤。偶尔在过道里碰见,点个头就过去了。直到有一回夜班,我在堆场清点方木数量,听见剥皮车间后面有人说话,声音压得低,但夜里静,听得很清楚。是娜斯佳,她在跟人打电话,俄语说得快,我只能听懂几个词,大概是“钱”“孩子”“下个月”之类。我也没当回事,清点完就回宿舍了。
真正让我对当地女孩早熟这件事有实感,是在十一月底。那天下午我轮休,去市里买手套和冻疮膏,回来的时候在厂门口碰见卡佳。她没穿工装,换了件米色呢子外套,头发披着,脸上化了妆,正站在一辆老款拉达旁边跟一个当地男人说话。那男人看着有四十多,络腮胡子,肚子挺着,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比划。卡佳表情平静,偶尔点一下头。我经过的时候,她看见我,笑了一下,用生硬的中文说:“你好,老大。”
我应了一声,没多停。后来才从另一个中国工人嘴里听说,那个男人是卡佳的丈夫,在安加尔斯克开货车,两人结婚三年了,孩子快两岁,放在娘家。我当时有点意外。卡佳怎么看也就二十三四,按国内这年纪,大学刚毕业没两年,很多女孩还在家长里短地闹分手,她倒已经拖家带口了。但转念一想,这边结婚确实早,也不奇怪。
真正让我对娜斯佳产生印象,是十二月中旬。那年雪下得大,厂区道路三天两头要铲。一天傍晚,我在车间外头抽烟,娜斯佳从后面出来,没穿外套,只穿着件深蓝色毛衣,两手插在裤兜里,站在我旁边往远处看。她个子不算高,棕黄色头发扎成马尾,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不细看注意不到。她指着远处公路方向说:“那里,我妹妹今天来。”我顺着看过去,只有白茫茫一片。我回了一句:“这么冷,怎么不穿外套?”她缩了缩脖子,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出来透口气,里面太闷。”我英语也一般,只能勉强对付。她告诉我她二十二岁,已经工作四年了,之前在伊尔库茨克一家超市收银,后来经人介绍来的木材厂。她说这些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隔了两天,我在食堂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坐在娜斯佳旁边,长得很像,瘦,眼窝深,安安静静喝汤。我猜就是她妹妹。后来听食堂中国师傅说,那小姑娘叫波琳娜,在伊尔库茨克上技校,学会计,放假坐大巴过来看她姐姐,住两天。师傅一边颠勺一边跟我说:“这丫头人小鬼大,昨天还问我中国人抽不抽大麻。”我笑了一声,没接话。
波琳娜来的那几天,我注意到一件事。娜斯佳每天下工后都会从食堂打包一份炖牛肉和米饭,带回宿舍。按理说妹妹来了应该一起去食堂吃,但她总是两人躲在屋里。后来有个当地女工跟中国翻译闲聊时提起,说娜斯佳工资一大半都寄回家了,她妈没工作,继父喝酒,家里还有个上小学的弟弟,日子紧。波琳娜的学费也是娜斯佳在出。我听完,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二十二岁,搁国内也就是刚出校门,有的人还伸手问家里要钱,她倒已经扛起一整个家了。
没几天,波琳娜走了。我那天正好去市里办事,在大巴站碰到她,她提着一个旧帆布包,站在站牌下面,嘴里呼着白气。我停了一下,用翻译软件问她:“回学校吗?”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又打了一行字:“谢谢你们照顾我姐姐。”字打得很工整。我回了一句“路上小心”,就办事去了。
日子一天天过,很快到年底。厂里放假三天,中国工人都猫在宿舍里打牌、包饺子。当地工人回了家,娜斯佳和卡佳也走了。我原以为这年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元旦刚过,娜斯佳回来得比谁都早,而且脸色很差,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几天没睡。她照常上工,只是话更少了。有一天中班,她在剥皮机上走神,手套差点卷进去,幸好旁边人拉了一把。那天晚上,我巡夜经过女工宿舍,听见她在屋里跟卡佳说话,声音哽咽。我没多听,但“爸爸”“警察”“钱”几个词飘出来,我心里大概猜到七七八八。没两天,翻译小刘告诉我,娜斯佳她继父元旦前喝醉酒把人给打了,被抓进拘留所,她妈慌了神,光保释金就掏空了家底。
我知道这事后没声张,只是跟食堂打了个招呼,说给娜斯佳多盛点菜。食堂师傅跟我熟,嘟囔一句“她给钱吗”,我说从我账上扣。师傅愣了一下,点点头。当天晚上,娜斯佳打饭时看着碗里多出的肉,抬头朝食堂窗口里看,又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正低头啃馒头,没接她眼神。过了两天,她拿了几个苹果放我宿舍门口,用塑料袋装着,什么也没说。我也没提这事。
一月中旬,厂里来了两个新工人,都是从国内刚来的,一个河南的,一个山东的,年纪都不大,二十七八。河南那个姓赵,嘴贫,来没三天就跟卡佳套近乎,在车间里用手机翻译软件跟人聊个没完。卡佳一开始还回两句,后来就不怎么搭理了。山东那个姓郑,闷葫芦,干活倒是踏实。我安排他们跟着老工人先熟悉流程。
赵小梁这人吧,其实心眼不坏,就是没个正形。他见当地女孩跟中国女孩不一样,在车间里就敢开些半荤不素的玩笑,当然俄国女孩也听不懂,旁边的老工人听不下去,骂他两句。他笑嘻嘻地不当回事。有一回,他不知道从哪打听到卡佳有丈夫,还跟人扯:“有老公怕啥,又不在跟前。”我听见了,上去就踹了他一脚,让他滚去堆场扛木头。他缩了缩脖子,没敢吱声。当天晚上,他跑来我宿舍,嬉皮笑脸地递烟。我接过来,问他:“你出来打工还是出来胡来的?”他挠挠头,说:“这不闷吗。”我抽了一口烟,说:“闷去湖面上跑两圈,别惹麻烦。”他“嗯”了一声,走了。之后倒是收敛了不少。
但我没想到的是,赵小梁消停了,卡佳那边却出了问题。一月下旬,她丈夫来了。那天正好是周六,厂里休息,不少人在宿舍补觉。我坐在门口台阶上晒太阳,看见那辆老款拉达从公路上拐进来,车后面还跟着一条黄狗。卡佳从宿舍出来,小跑着迎过去。她丈夫从车上下来,两人站在车边说话。一开始声音不大,后来越说越急,那男人手一挥,把卡佳手里的手机打到地上。卡佳弯腰去捡,又被那男人一把扯起来。我站了起来,没急着过去,只是盯着看。厂门口两个当地门卫也朝那边张望。僵了十几秒,那男人松开手,钻进车里,砰地关上门,发动了车。卡佳站在原地,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看着车开远,然后蹲下来,把手机捡起来,用衣角擦了擦,转身回了宿舍。
我没上去问。这种事,旁人插不上手。而且卡佳本身就是个硬性子的人,她若开口,自有分寸。这事过去后,卡佳照常上班,只是把左手无名指的戒指摘了,收在工位抽屉里。赵小梁眼尖,跑去问她是不是离了,被卡佳冷冷扫了一眼。他讨了个没趣,不敢再问。
二月初,国内刚过完年,厂里接了一笔大单,要往欧洲发一批板材,工期紧,连着加了半个月班。我每天在车间和堆场两头跑,累得够呛。一天晚上九点多,我从车间出来透气,看见娜斯佳还没走,坐在厂区角落一根水泥管上,腿悬着,头上扣着毛线帽,手里捏着一块黑面包,小口小口地啃。我走过去,说:“这么晚还不回?”她抬头看看我,说:“屋里憋得慌。”我在旁边蹲下,摸出烟,看了看她,又塞回去了。她笑了一下,说:“你可以抽。”我摆摆手,说:“戒了。”她说:“你们中国男人很多抽烟。”我笑笑:“压力大呗。”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妈妈打电话来,说继父出来了,但是不许回家。她现在一个人带弟弟。”我“嗯”了一声,等着她往下说。她又说:“我想把我弟弟接来伊尔库茨克,但是租房子太贵。”我问:“你妈怎么说?”她摇摇头:“她只会哭。”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再说话,各自坐了一会儿,就散了。
这事之后,我慢慢摸清娜斯佳家里的底。她亲爹是布里亚特人,在她七岁那年去北边伐木,冬天翻车没了。她妈改嫁给现在这个继父,原本在镇上开小卖部,后来被继父喝酒喝垮了,只好搬去跟人家合住。娜斯佳从上技校开始就自己挣生活费,毕业了出来打工,每个月留下最基本开销,剩下的全寄回去。我见过她的一双手,皮肤粗糙,指甲缝里总带着木屑,手背冻得发红。那双手跟她年轻的脸不搭。
二月底,天气开始转暖,白天雪化得稀里哗啦,晚上又冻上,路面像镜子。赵小梁在堆场滑了一跤,把脚崴了,躺了三天。他这人倒乐观,躺在床上玩手机,跟国内对象视频,一口一个“宝儿”,对面好像也是刚认识不久。小郑跟他一个屋,烦得不行,找我要求换宿舍。我给赵小梁说了一顿,让他注意点。他嘿嘿一笑,说:“这不是寂寞吗。”我拿他没法。
三月中旬,厂里传开一个消息,说老板要从国内再招一批工人,扩大生产。我们这些带班的私下议论,说现在木材出口不好做,还扩大什么生产,别是圈钱。老板是哈尔滨人,在俄罗斯待了十几年,人脉广,做事有自己一套。他很少来厂里,厂子平时交给一个姓陈的经理管。陈经理四十出头,瘦高个,话不多,但管得细。有一天他找到我,说厂里想提拔一个当地人做小班长,问我有没有合适人选。我愣了一下,说:“语言不通,不好管吧。”陈经理说:“所以要你带着。”我想了想,推荐了卡佳。陈经理问为什么不是娜斯佳。我说:“娜斯佳年纪小,压不住人;卡佳结过婚,性子稳,当地工人都认她。”陈经理点头,说考虑考虑。
没过几天,任命下来了,卡佳当当地班组的班长,每个月多拿三百人民币。她知道后没表现得多高兴,只是把戒指从抽屉里取出来,又戴回手上了。我猜她是想让家里知道,她这边日子还在正常过。赵小梁见卡佳升了,殷勤得不行,天天“卡班长”“卡班长”地叫。卡佳拿他也没办法。
真正让矛盾浮出水面的,是四月初。厂里因为赶工,要求当地工人和中国工人混班,提高效率。剥皮车间里,赵小梁和卡佳分到一组。头几天还行,赵小梁干活也算卖力。但有一天下午,赵小梁推料车的时候没看路,撞到了卡佳的腰。卡佳疼得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赵小梁慌了,一个劲说“对不起对不起”。卡佳用俄语骂了一句,大概意思是“你眼睛长到哪去了”。赵小梁听不懂,还伸手去扶。卡佳一把甩开,自己站起来,捂着腰慢慢走到旁边坐下。我闻讯赶过去,先让卡佳去镇上卫生院看。她说不去,歇一会儿就行。我把赵小梁叫出来,问他怎么回事。他苦着脸说:“地上滑,真不是故意的。”我瞪了他一眼,说:“干活留点神。”他低头不说话。那天晚上,我拎了一袋苹果和一盒跌打膏药去女工宿舍,卡佳开了门,看我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让我进去。屋里两张单人床,中间拉着一块布帘,收拾得干净。她坐在床边,我把东西放小桌上。她说了声“谢谢”,用中文。我说:“今天这事是赵小梁不对,我代他赔个不是。”她摇摇头,说:“不是大事。”我正想走,她又叫住我,说:“王,你有孩子吗?”我愣了一下,说:“没有。”她“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我站了片刻,告辞出来。
那之后,赵小梁对卡佳的态度变了。原先那些玩笑话一句不敢说,干活也老实多了,甚至有几次我看见他帮卡佳搬料,都规规矩矩的。有一回我问他:“是不是被吓着了?”他挠挠头,说:“也不是,就是觉得她不容易。”我拍了拍他肩膀,没说啥。
四月中旬,娜斯佳出了趟远门。她请了三天假,说回老家办点事。走的时候还是那身旧衣服,拎着个大包。我正好在门口,问她钱够不够。她说够。我又问需不需要帮忙。她笑了一下,说:“王,你像叔叔。”我愣住,她摆摆手,上了大巴。
那三天,我总惦记着这事。卡佳见我有些心不在焉,有一回吃饭时坐到我旁边,说:“娜斯佳回去接弟弟了。”我说:“她弟弟多大了?”卡佳说:“九岁,叫萨沙。”她又说:“她继父现在不许进家门,但那个男人有时候会去学校门口堵孩子。娜斯佳不放心,想把人接过来。”我问:“她妈同意吗?”卡佳摇头:“她妈妈没主意,只会哭。娜斯佳从小就这样,所有事都是她自己拿主意。”说这话时,卡佳的语气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佩服,又像是替她累。
娜斯佳回来那天,果然带着一个男孩。那孩子个子不高,瘦瘦的,穿着件蓝色羽绒服,帽子戴得低,只露出一双眼睛,怯怯地跟在姐姐后面。娜斯佳把他安顿在女工宿舍,厂里当然不允许家属长住,但陈经理知道后没说什么,只是让我提醒注意安全。我找了块旧木板,给那孩子在宿舍门后隔出一个小空间,又拿了两床褥子。娜斯佳一个劲道谢,说只住一段时间,等找到房子就搬出去。我说:“孩子在这儿别乱跑,堆场那边千万不能去。”她点头,转身用俄语跟弟弟说了一遍。男孩点头,眼睛却一直盯着食堂的方向。
萨沙很安静。白天姐姐上工,他就待在宿舍里写作业,或者坐在食堂角落看手机。食堂师傅挺喜欢他,经常拿馒头和小菜给他吃。赵小梁也喜欢逗他,教他说“你好”“谢谢”,萨沙学得快,发音居然挺标准。小郑平时不怎么说话,但有一天我看见他蹲在宿舍门口,教萨沙用树枝在雪地上写数字。那孩子写了一个“8”,又写了一个“3”,然后抬头看小郑,小郑点点头,又指了个“7”。画面看着挺舒心。
可是好日子没过几天。四月下旬一天傍晚,一个当地女人找到厂里来,五十来岁,穿着件灰扑扑的棉外套,脸冻得通红,在门卫那里叽里呱啦说了一通。门卫打内线叫卡佳过去。卡佳去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她把我拉到一边,说:“娜斯佳的继父又去学校闹了,说要把萨沙的户口和抚养权拿回去。她妈妈现在慌了,想让娜斯佳把孩子送回去。”我听完,有些上火:“这不是胡闹吗?孩子又不会被判给一个醉酒打人的人。”卡佳说:“这里是小地方,没人管这些。警察不管家务事。”我沉默了一阵,问:“娜斯佳知道了吗?”卡佳说:“我还没告诉她。”我说:“先别急着讲,等我跟陈经理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帮忙找个律师问问。”卡佳点头。
陈经理听完这事,抽了半根烟,说:“这边法律跟国内不一样,不过要是真上法庭,孩子本人意愿挺重要。萨沙已经九岁了,如果他自己说不想跟继父,法官一般会听。”我当晚把这话跟娜斯佳说了。她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说:“萨沙胆小,当众说话会哭。”我说:“那你得让他知道,哭也没关系,把事情说清楚就行。”她看了看我,眼神里有些松动。末了,她说:“我想请个假,回去把一些证件办好。”我点头,说:“去吧,车间那边我帮你说。”她低声说:“谢谢你,王。”我不知道回什么,只能“嗐”一声。
五月初,娜斯佳带着弟弟回了一趟老家,办了出生证明、学校证明,还有一些亲属关系文件。回来的时候,萨沙手里多了一个蓝色文件夹,里面整整齐齐夹着几张纸。娜斯佳把文件夹用塑料袋包了又包,怕路上雪水浸湿。之后几天,她每天下班后就在宿舍用手机查法律条文,遇到不懂的词就找卡佳问。卡佳有时候也不确定,两人就一起查。我偶尔过去看看萨沙,见他乖乖坐在姐姐旁边,眼睛一会儿看手机,一会儿看窗外,不哭不闹,心里挺不是滋味。
事情真正出现转机,是在五月中。陈经理托朋友在伊尔库茨克找了一个法律咨询机构,收费不高,但能帮着写申诉材料。娜斯佳带着材料去了一趟,对方说萨沙这情况,如果母亲同意变更监护权,娜斯佳可以成为法定监护人。前提是她有稳定工作和固定住址。娜斯佳回来跟我说,想租个房子,哪怕是合租。我算了算她的工资,扣掉给家里的钱,剩得不多。厂区附近村子有出租的木头房子,一个月折合人民币五六百,条件差些,但能住人。她说可以。我知道劝不住,就说:“等事情定下来再搬,现在萨沙住厂里,好歹有食堂,有暖气。”她想了想,同意了。
可偏偏这时候,娜斯佳继父又整出幺蛾子。他找了个当地无赖来厂里堵她,在门口举着手机拍,说娜斯佳拐带孩子,要让警察来抓。门卫怕影响不好,把人往外赶,那无赖就躺在雪地上撒泼。正闹着,赵小梁从车间出来,看到这情形,抄起铁锹就往前冲,被小郑从后面一把抱住。赵小梁骂:“你个狗日的在这撒野!”那人听不懂,但看赵小梁气势凶,爬起来往后退了几步,嘴上还不干不净。卡佳出来,用俄语跟那人对了几句话,那人才骂骂咧咧走了。
事后我找赵小梁,说:“你长本事了,敢抄家伙。”他满脸通红,说:“我看他那德行就来气。”我说:“你打了他,警察来了抓的是你,不是他。”他不说话了。我缓了语气,又说:“娜斯佳这事得按程序走,不能蛮来。你护着点是好事,但得动脑子。”他点点头。
打那以后,赵小梁和小郑轮流在厂门口转悠,一看见那个无赖就喊门卫。接连几天,那人又来了两次,见讨不到便宜,就再没出现。娜斯佳嘴上没说什么,但有一天我看见她给赵小梁和小郑一人送了一双毛线袜子,说是她自己买的。赵小梁受宠若惊,拿着袜子翻来覆去看,嘴里说:“这怎么好意思。”小郑只“嗯”了一声,把袜子揣兜里,转身走了。
五月底,法律咨询机构帮娜斯佳把材料递上去了,接下来就是等。等待的日子里,娜斯佳照常上工,萨沙也照常待着。厂里人渐渐习惯了这孩子的存在,有时候食堂师傅会支使他去剥几头蒜,他颠颠地跑前跑后,跟个小大人一样。赵小梁还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小萨”,天天“小萨小萨”地叫,萨沙也不恼。有一回,萨沙用俄语问赵小梁什么,赵小梁听不懂,急得抓耳挠腮,跑来找我帮忙。我看了一眼,萨沙说:“你为什么要来俄罗斯?”赵小梁听完我的翻译,半天没吭声。后来他说:“挣得多点呗。”萨沙点点头,说:“我姐姐也是。”赵小梁摸了摸他的头,没再说话。
六月初,白昼变长,晚上九点多天还亮着。厂里的货走得差不多了,节奏缓下来。一天傍晚,我坐在宿舍门口擦鞋,娜斯佳走过来,坐在我旁边的木箱子上。她看着远处公路,忽然说:“我十八岁那年,有人跟我说,如果跟他走,就给我钱供妹妹读书。”我擦鞋的手停了一下,没说话。她继续说:“我没去。但后来有一阵子,我差点后悔。”我说:“现在呢?”她笑了笑,说:“现在不后悔了。”我点点头,继续擦鞋。过了一会儿,她又说:“萨沙昨天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家。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沉默片刻,说:“慢慢来,等通知吧。”她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我二十来岁的时候,在老家县城的机械厂打工,一个月八百块,住在厂区八人间,晚上打呼噜声此起彼伏。那时候我也迷茫,家里催着找对象,可我连自己都养不活。后来跟人出来做木材,从满洲里到后贝加尔,再到伊尔库茨克,一晃十几年。很多事没人教,都是自己碰得头破血流再爬起来的。所以娜斯佳这些难处,我嘴上不说什么,心里是能懂的。但我从来不敢以“过来人”自居。每个人的路,终究得自己走。
六月中旬,厂里来消息,说法律那边已经受理,等开庭通知。娜斯佳拿到通知那天,在车间里掉了眼泪。她没躲着,就站在工位旁边,眼泪一颗颗往下掉,手还在整理验收单。卡佳过去把她拉到休息室,关上门。几个当地女工站在门外,低声说着什么。赵小梁凑过来问我:“咋了?是不是没成?”我说:“受理了,等开庭。”他“哦”了一声,像是没太听懂。小郑在旁边说:“就是法院愿意管这事了。”赵小梁一拍手:“那敢情好,早晚把那老小子治了!”我瞪了他一眼:“嘴上把门的。”他立刻闭嘴。
开庭前一周,娜斯佳请了假,每天往伊尔库茨克跑,准备材料,跟律师沟通。萨沙留在厂里,由卡佳和我轮着照看。那几天,萨沙明显话更少了,有时候坐在食堂一整个下午,手里拿着铅笔,在纸上画来画去。我过去看,他画的是一个房子,旁边有两棵高高的松树,还有一个小人牵着另一个小人。我拿翻译软件问他:“这是什么?”他指了指大的那个小人,说:“姐姐。”又指了指小的,说:“我。”房子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两个俄语词,我不认识。后来问卡佳,她说是“家”和“妈妈”。我听完,心里像被什么硌了一下。
开庭那天是六月底,天气暖和了,白桦树叶子哗啦啦响。娜斯佳一早就坐大巴去了市里。厂里人都各干各的,但气氛明显不太一样。食堂师傅中午炖了牛肉,给萨沙盛了满满一碗。萨沙吃了几口就放下,趴在桌上。卡佳坐到他旁边,低声跟他说着什么。我站在门口抽烟,一根接着一根。小郑过来,站在我旁边,也不说话。我递给他一支,他摆摆手。赵小梁从车间出来,边走边嘟囔:“今天这料怎么那么多。”看见我和小郑,也凑过来,问:“还没消息?”我说:“早着呢。”他“嗐”了一声,抓抓头发,又进去了。
下午四点多,娜斯佳回来了。大巴停靠在公路边,她一个人走下来。我远远看见她的身影,心里揪了一下。走近了,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红红的。我迎上去,想问又不敢问。她抬起头,看了看我,忽然笑了一下,说:“王,我可以松一口气了。”我愣了,然后才反应过来。法官把临时监护权判给娜斯佳了,正式手续后续补办,继父的诉求被驳回。我站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萨沙从宿舍里跑出来,远远地喊了一声“姐姐”,跑过去扑进她怀里。娜斯佳搂着他,嘴里低声念着什么,可能是俄语,可能是布里亚特话。我别过脸去,眨了眨眼。
那天晚上,食堂做了一大锅饺子和红菜汤,大家坐在一起吃。老板难得来了一趟,看到这阵势,也没多问,只是让陈经理给娜斯佳预支了一个月工资。赵小梁起哄,说:“这是不是得摆两桌。”娜斯佳没听太懂,卡佳翻译给她。她想了想,说:“我请大家吃苹果。”大家都笑。萨沙坐在旁边,安静地吃着饺子,偶尔抬头看姐姐,再低头继续吃。
七月初,娜斯佳在厂区附近村里租下了一间小木屋,两间房,带一个小厨房,院里有棵野苹果树。租金不贵,就是冬天得自己烧柴。她搬过去那天,赵小梁和小郑都去帮忙搬东西。我和卡佳也去了。屋子虽然旧,但窗户擦得干净,门上挂着一条碎花布帘。娜斯佳在院子里生了小炉子,给我们煮了茶。萨沙跑进跑出,脸晒得红扑扑的。我站在院子外头抽烟,看着这一幕,心里挺踏实的。卡佳走过来,说:“王,你觉得这样能过下去吗?”我想了想,说:“别人不好说,但她能。”卡佳点点头,说:“我也觉得。”
又过了一阵子,卡佳那边也变了。她丈夫来了一趟厂里,这次没吵没闹,两个人坐在车里谈了小半天。谈完之后,卡佳下车,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她回宿舍后把戒指摘了,这次是真的摘了,没再戴上。厂里有人传她离了,有人传只是分居。卡佳一概不解释。她当班长当得越来越顺手,跟中国工人打交道也有一套。有一回赵小梁问她:“卡班长,你咋不找个中国人?”卡佳白了他一眼,说:“你以为中国男人都像王哥?”赵小梁被噎得说不出话,我在旁边笑。
八月底,厂里新来了两个女工,都是当地年轻女孩,一个十九,一个二十一,由卡佳带着。两人比娜斯佳刚来时还拘谨,说话声音小小的。看着她们,我又想起娜斯佳说过的“我十八岁那年”,心里有些感慨。这些女孩,早熟是真早熟,可那早熟背后,往往都是被生活逼着往前跑。你不能简单用国内的经验去看她们,觉得她们“怎么这么年轻就成家了”,因为在这儿,日子本身就不等人。
九月中旬,贝加尔湖边上白桦开始变黄,秋天来了。有天傍晚,我在厂门口遇见娜斯佳带着萨沙从超市回来,萨沙背着一个新书包,里面大概装着新学期的课本。他长高了一点,也壮实了,看见我,用中文说:“王叔叔好。”我笑了笑,说:“中文说得不错。”娜斯佳拉着他的手,冲我点点头。我问他:“上学怎么样?”萨沙说了一串俄语。娜斯佳翻译:“他说数学有点难,但老师很好。”我摸了摸他的头,说:“好好学。”他们走后,我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身影沿着公路慢慢变小,金色的阳光铺在他们肩上,像镀了一层边。我掏出烟,抽完最后一根,把烟头在鞋底碾灭,转身回了厂里。
后来那个冬天,我因为家里有事,回了国一趟,待了不到半个月。回来的时候,厂里已经上了冻,堆场的木头盖着防雨布,风吹得呼呼响。赵小梁走了,说是家里催着回去结婚。小郑还在,比之前更沉默了。卡佳照旧当她的班长,只是手指上光光的,干起活来更加利索。娜斯佳和萨沙还住在村里那间小木屋里,我听说她学会了烧炉子,还自己修了院子的栅栏。萨沙的成绩不错,老师给他发了奖状,娜斯佳把奖状贴在厨房墙上,每次做饭都能看见。
我没有去问她们后来怎么样了,因为日子就在那儿摆着,不用问。有时候我觉得,人到了一个年纪,看事情就不那么着急了。当年的我,在村里看姑娘们去南方打工,回来时穿着时髦衣裳,也觉得差距大。后来才明白,那不是早熟,是风霜。
厂子门口的那根水泥管还在,夏天时候上面经常坐着几个工人抽烟,到了冬天就落满雪。娜斯佳有次路过,指着它对我说:“王,那是我哭过的地方。”我笑了笑,说:“现在不哭了吧。”她摇摇头,说:“还哭,但不怕了。”她怀里抱着一捆劈好的木柴,脸颊冻得红红的,眼睛里却很清亮。我点点头,说:“走吧,天黑了。”她“嗯”了一声,转身往小屋方向走去。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穿过雪地,留下两行脚印,一趟深,一趟浅。
那之后,我们再没提过从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