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纪之争:要分清历史传承,还是文旅再造
在甘肃的上古文化版图里,“成纪”二字分量很重。相传伏羲诞生于成纪,这一古老文化符号,让天水、静宁两地都与成纪深度绑定,也由此常年引发民间讨论。有一种观点认为:静宁的成纪,更多是文旅层面打造出来的概念,和天水传承数千年的历史文化古成纪,本就不该混为一谈。有意思的是,这种现实差异,不止体现在历史文化层面,也鲜活地反映在西北街头的果品市场之上。
走在大西北各地的集市、水果店、流动摊贩跟前,叫卖水果时,大家张口便是**“天水秦安苹果、秦安桃子”**。秦安蜜桃是国家地理标志保护产品,有着“天有王母蟠桃,地有秦安蜜桃”的民间口碑,苹果同样是当地支柱产业,鲜果走量巨大,产地辨识度高,线下终端深入人心,普通商贩不用过多文化包装,直接打出产地名号就可以吸引顾客 。反观静宁,尽管静宁苹果品质优异、品牌价值很高,是全国知名的苹果优生区,可在街头普通零售端,很少听见摊贩主动吆喝“静宁苹果”,民间有一种戏谑说法,把静宁苹果称之为“文旅苹果”——它更多活跃在政府推介、高铁冠名、文旅宣传、礼盒电商、高端采购场景,在地摊、市井零售的大众口头传播度,反而不如秦安果品来得普及 。当然这并不代表静宁苹果徒有虚名,百万亩果园是实实在在的产业,只是大众市场认知和文旅品牌传播之间,出现了一层错位。
天水的成纪,是唐以后成纪县治东迁之后,延续千年的文化载体,拥有完整的文献链条、古建遗存与世代接续的祭祀传统。自《帝王世纪》《水经注》等古籍记载“伏羲生于成纪”,后世历代地理志不断承袭这一说法,天水便牢牢承接了“羲皇故里”的文化名号。秦安作为唐代成纪新县治所在地,留存有卦台山,相传为伏羲画八卦之地,山间留有龙马洞、封姓石等相关遗迹,民间千百年来香火不断。天水市区的伏羲庙,是全国现存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伏羲祭祀古建筑群,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始建于明代成化年间,庙内古柏参天,先天殿供奉伏羲塑像,明清多次重修,建筑格局完整保留至今。
从民间庙会到官方大典,天水的伏羲祭祀绵延不绝。古代就有官民祭拜伏羲的习俗,当代发展为公祭中华人文始祖伏羲大典。2006年,“太昊伏羲祭典”列入国务院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保护传承地明确为天水;之后公祭伏羲大典升级为多部委与甘肃省政府联合主办的国家级祭祀活动,成为海内外华人寻根祭祖的重要平台。旁边的秦安大地湾遗址,八千年史前遗存出土大量彩陶、房屋建筑遗迹,印证这片土地远古先民的繁盛,为伏羲传说提供深厚的考古文化背景。千百年间,典籍记载、古建庙宇、民俗祭祀、史前遗址层层叠加,形成一套连续不断的文化传承,这是天水成纪最核心的底色。
客观评价天水成纪文化,它的长处在于传承链条完整,文化影响力辐射全国。它不只是一处古地名,更演化成华夏寻根的精神符号。依靠伏羲庙实物古建、代代延续的祭祀习俗,把上古传说转化为可感知、可参与的活态文化,把地方地域文化上升为整个中华民族共同的根祖文化,这是天水成纪最为突出的价值。但也要看到它的局限:伏羲属于上古传说人物,目前没有直接出土文物可以坐实伏羲个人史迹,大地湾是史前先民生活遗址,并不能直接等同于伏羲本人的实物证据;唐以后的成纪,是县治东迁之后的结果,并非西汉成纪旧地,在讨论汉魏时期成纪地理时,不能直接把天水成纪等同于最早的成纪城。
而静宁的成纪,拥有属于自己完整的历史线索与实物遗存。在静宁县治平乡刘河村,留存着治平成纪古城遗址,也就是不少史料记载的西汉最早的成纪县治所在地,1993年被列为甘肃省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城垣夯土遗迹尚存,遗址范围内出土过汉代“成纪容三升”铭文陶壶、秦汉瓦当、彩陶残片等文物,印证这里是汉魏时期成纪县的旧治所在。按照部分考据,唐代大地震之后,成纪县治才向东迁移,这就有了后世秦州(天水)成纪的说法,古地名本身存在县治迁徙的历史过程。
为厘清成纪故城的真实年代、地理沿革,破解长久以来的地望纷争,静宁县政府专门邀请西北师范大学历史地理方向的专家团队前来实地考证。老师们走出书斋,来到治平乡的古城现场,踏查残存夯土城墙,丈量城址范围,采集地表遗物,梳理比对历代地理志、地方志,结合遗址出土的汉代器物,辨析西汉成纪县的建置、迁徙脉络。团队将田野踏查与文献考据相结合,形成实地考察报告,为成纪故城的文物保护、历史阐释以及地方文化开发,提供重要的学术参考。这也是地方政府主动引入高校学术力量,对待本土历史文化实事求是的一段往事。
依托这处古城遗址,静宁挖掘本土的伏羲、李氏先祖相关文化资源。上世纪九十年代,当地启动文化建设,在县城中心修建成纪文化城,由建筑大师任震英主持规划,整体采用秦汉建筑风格,建有伏羲纪念馆、八卦坛、碑廊、博物馆等场馆,馆内供奉伏羲青铜圣像,陈列相关礼器与历史图文,还举办成纪文化节、学术研讨会,整理出版《根在成纪》等地方文史书籍,把地下的古城遗址转化为面向大众的文化展示载体。
这里需要客观区分:静宁既有真实的汉代成纪古城遗址,也有后世新建的成纪文化城文旅载体。古城遗址是古人留下的实物遗存;而成纪文化城属于现代新建的文化建筑,是把地下古遗址的文化内涵,进行可视化、大众化的文旅转化,并非古代原建城池。于是就出现了容易混淆的地方:当文旅宣传把现代建构的文化符号,直接等同于古代典籍里的古成纪,很多普通读者便会把二者混为一谈。果品市场上的现象,某种程度上也是这种现实的缩影:秦安苹果、蜜桃是市井里长出来的产业IP;静宁苹果更多是政府、企业合力打造出来的高端文旅品牌。
这里需要厘清一个关键:文旅挖掘不等于史实定论,品牌打造也不等于市场通俗认知。
地方发展文旅,挖掘本土历史传说,打造文化名片,本身无可厚非。唤醒地方沉睡的文化记忆,带动地域文化传播,是一件好事。但文旅演绎宣传,和严谨的史学考证,终究是两套逻辑。文旅可以做文化再造与推广,但不能直接把后世打造的概念,完全等同于上古时代的原生地理。果品同样如此,静宁苹果品质过硬,远销海内外,只是大众市井口碑的积累,需要更长时间沉淀。
当然我们也要客观看待,成纪地望在史学界本身就属于有争议的议题。天水说、静宁说各有支持者,不同学者依据文献、出土材料有着不一样的解读,至今并没有形成唯一的史学结论。国家级非遗确认的是天水伏羲祭祀这一活态文化传承,并不代表对西汉成纪县治具体地望作出唯一史学裁定。网上流传的很多说法,只是民间自媒体的一家之言,并非板上钉钉的史学结论。
行政区划自古就在不断变动,古地名也会发生迁徙、流变。很多上古地名,很难精准对应到今天某一个具体乡镇。我们不能拿着今天的县域边界,去硬套几千年前的古地理。成纪县历史上有过治所迁移,汉成纪、唐成纪本就不在同一个地点,两地各持有一部分史料与实物依据,争议根源也正在于此。
放眼甘肃,类似的文化现象并不少见。同一个上古IP,多个地方都有相关传说,各地结合自身资源做文旅开发。文化争鸣本身是好事,但争论之中,更需要保持一份理性。
对待上古历史符号,要学会把三件事分开看待:传世古籍的文字记载、地下出土的考古实物、后世出于传播需要的文旅演绎。三者可以相互参考,但绝不能简单画上等号。静宁的价值,在于拥有西汉成纪县的古城遗址;而成纪文化城,则是当代为传承这份历史,修建的展示平台。天水则承接了唐以后成纪县东迁之后的文化脉络,拥有延续千年的伏羲庙祭祀传统、卦台山传说与大地湾史前文化根基。二者各有源头,不必非此即彼。
尊重各地的文化情怀,也尊重学术本身的争议。文旅可以讲好地方故事,但宣传之时,应当分清哪些是流传千年的历史传承,哪些是现代的文化再造。不把观点当定论,不把演绎当史实,才是对历史最好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