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游客到过青岛后直言:被“吓到”了!中国怎么会有这样的城市
我叫李明,在青岛栈桥旁边开了家不大的海鲜饺子馆,门脸儿不宽,但胜在位置好,推开窗就能看见海。每天傍晚,那些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浪花扑在礁石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是我看了二十多年也没看够的景致。
那是个六月底的下午,闷热,蝉鸣从路旁法国梧桐的叶缝里漏下来,黏糊糊地粘在人耳朵上。店里没什么人,我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媳妇王芳在后厨包饺子,擀面杖有一下没一下地磕在案板上,那声音听着就让人犯困。门帘子一动,进来个高个子老头,头发白了大半,穿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短袖衬衫,肩上挎个旧帆布包,裤腿卷到小腿肚,露出晒成红褐色的皮肤。
他站在门口,先没看菜单,两只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窗外海面上那些起起落落的海鸥,又抬头看看远处信号山上错落的红瓦顶,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嘟囔。然后他转向我,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能不能坐靠窗的位置。
我招呼他坐下,顺手把风扇调了个方向,让风吹过去。他点了盘三鲜饺子,又要了瓶青岛啤酒。啤酒上来,他先用手指摸了摸瓶身上沁出的水珠,举起来对着光看那金黄色的液体,然后小心地倒进杯子里,看泡沫升起来又消下去,抿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
我英文不行,就会几个词儿,看他比划着意思是想聊天,我只好冲后厨喊:“王芳!出来!有个老外要说话,你大学生,你来!”
王芳在围裙上擦着手出来,用英语跟他打了招呼。老头叫皮埃尔,从法国来,说是退休了,一个人出来走走。他指着窗外说,刚才沿着滨海步行道走了好远,看见一群中国老人在沙滩上打太极,又看见几个年轻人穿着泳衣在海里扑腾,旁边还有人在礁石缝里抠什么东西。他用了好几次“surprising”这个词,王芳翻译给我听,说他“被吓到了”。
我笑了,这有什么好吓到的。皮埃尔就比划着说,他来的路上,从火车站出来,先经过那些德式老房子,黄墙红瓦,尖尖的顶,恍惚以为自己还在欧洲。可一拐过弯,眼前豁然就是一片那么开阔那么蓝的海,沙滩上密密麻麻全是人,有人放风筝,风筝飞得比教堂的尖顶还高;有人支着五颜六色的遮阳伞,伞底下躺着坐着,啃着玉米棒子;远处海面上还有帆船,白色的帆鼓满了风,跟那些老房子的尖顶此起彼伏。他说:“这完全不像中国,至少不像我脑子里想了一辈子的中国。”
我给他又开了瓶酒,让王芳告诉他,青岛就是这样,洋着,也土着;老着,也新着。那些德国人修的下水道,百年了还好用;可隔壁巷子里,早上五点就有大姨提着塑料袋排队买刚出锅的油条,那油条炸得比人胳膊还粗。皮埃尔听得入神,饺子一个一个地吃,忽然就停了筷子。
他指着盘子里的饺子问,这馅儿是什么。我说三鲜,猪肉、虾仁、韭菜。他点点头,又夹一个蘸了醋,送进嘴里慢慢嚼,嚼着嚼着眼睛就泛了红。我有点慌,不知道哪句话说错了。王芳轻轻碰了碰我胳膊。
皮埃尔放下筷子,从帆布包里摸出个磨得发亮的皮夹子,抽出一张照片递过来。照片是那种老式的彩色,边角都卷了。上面是个年轻男人,头发有点长,穿件白色的确良衬衫,站在栈桥的回澜阁前面,笑得露出两排白牙。身后的海和今天一模一样,但照片上的回澜阁看着新些,颜色更鲜亮。
皮埃尔用他那磕磕绊绊的英文加手势,再加上王芳的翻译,我才知道,照片上的人是他儿子,叫朱利安。二十年前,朱利安跟着一个国际志愿者项目来过青岛,待了整整两年,帮着一所中学教法语。回去之后,整个人都变了,总嚷嚷着要再来中国,要回青岛。可他妈妈身体不好,他是独子,走不开。就这么拖着拖着,过了几年,他妈妈走了。朱利安料理完后事,把工作辞了,买了张单程机票,说要到青岛来找个什么“活法儿”。皮埃尔当时气得浑身发抖,拍着桌子骂他不负责任,骂中国那个“乱七八糟的地方”有什么好。父子俩吵了很凶的一架,朱利安还是走了。头两年还打电话、写信,后来越来越少,最近五年,音信全无。
皮埃尔说,他恨那个让他儿子离开的国家,恨了快二十年。可儿子没了消息,他又怕。怕到实在受不住了,只好自己买张机票,照着当年寄回家信封上的地址,找到了青岛。他想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能把人勾得连家都不要了。
他说他到青岛第一天,沿着儿子信里反复提到的海岸线走,看见那些红瓦绿树,碧海蓝天,还有那些在沙滩上无忧无虑笑着的人们,他站在那儿就哭了。他不是被美景“吓”到了,他是被一种巨大的、铺天盖地的孤独和失落攫住了。他走到栈桥尽头,扶着栏杆往海里看,浪一下一下撞在桥墩上,溅起来的水雾扑在他脸上,他忽然就明白了儿子为什么痴迷这里。这里的一切都那么蓬勃,那么热烈,海水是活的,人是笑的,连风里都带着一股子啤酒花的甜味儿和海鲜的腥气。跟法国乡下他们那个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的老房子比起来,这里简直是另一个星球。他儿子大概就是在这股热腾腾的人间烟火气里,找到了在法国找不到的东西。可他想不明白,难道父亲的思念,故乡的静谧,就抵不过这片海、这些红屋顶吗?
皮埃尔的故事说到这儿,我后脊梁一阵阵发麻。王芳在旁边已经抹上眼泪了。我下意识地扭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栈桥上游人如织,有个年轻小伙子正举着自拍杆,对着镜头大喊:“妈!你看!大海!”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跟我爸,也快五年没说话了。
我家在山东内陆一个叫不上名的小县城,我爸是县一中的语文老师,写了一辈子粉笔字,人硬,规矩多。当年我考大学,他非要我报省内的师范,说回来当老师,安稳。我偏不,自己报了青岛一个专科学校的旅游管理,我想看海。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我爸把通知书往桌上一拍:“海有什么好看的?看完海你吃什么?喝什么?那些花花绿绿的能当饭吃?”我梗着脖子回他:“我就是想看,看了我才甘心。”他摔了茶杯,茶渍溅在我那张录取通知书上,洇开一朵褐色的花。我揣着通知书,背着书包就上了长途车,头也没回。
头两年过年还回去,但话越来越少。他问工作怎么样,我说还行;他问钱够不够花,我说够;他说年纪不小了该考虑成家,我说知道了。再后来,他打电话来,我有时候忙,有时候不想接,接了也就是“嗯”“啊”“好”。三年前我结婚,王芳说要不要请爸来,我犹豫了好久,电话拨过去,响了半天他接了,我说我要结婚了,他在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好好过日子”,就挂了。我没请他,他也没提要来。
我以为我不在乎。我在这海边开了饺子馆,每天迎来送往,听南腔北调的客人夸我饺子鲜,海漂亮,日子过得热闹得很。我几乎想不起来那个在县城老房子里,一个人对着电视机看新闻联播的老头。我想不起来他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在院子里打太极拳的样子;想不起来他批改作业到深夜,台灯把背影投在墙上的样子;更想不起来,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既当爹又当妈把我拉扯大,冬天用自行车驮着我去学校,我缩在他背后,脸贴着他旧棉袄的领子,那种又粗又暖的触感。
可皮埃尔红着眼眶看那张照片的时候,那些被我刻意埋起来的记忆全翻上来了。我突然发现,我跟我爸之间,隔着的不就是一片海吗?他想让我在安稳的河沟里待着,我却偏要跳进这汪洋里扑腾。我在这海里扑腾了十几年,自以为游得畅快,可我从没回过头看看岸上那个一直站着望我的人。
皮埃尔把照片小心地收回皮夹子,问我认不认识照片上的地方。我说这就是栈桥,回澜阁,离我店才几百米。他眼睛又亮了,问能不能带他去看看,二十年前他儿子照相的同一个位置。
我让王芳看店,陪皮埃尔出了门。傍晚的海风凉快了不少,阳光从金黄变成橘红,把人和建筑的影子都拉得老长。栈桥上人还是多,我俩挤到回澜阁前面,我指了指栏杆边一个空档,说大概就是那儿。皮埃尔走过去,转身面朝大海,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想学他儿子当年的样子自拍一张,可举了半天,手在抖,怎么也按不下快门。旁边一个戴红袖章的大爷看见了,热心地上前说:“来,我帮你拍!”不由分说拿过手机,指挥皮埃尔:“往左边站点儿,对,笑一个!”皮埃尔被推着站好,大爷咔嚓一下拍完,把手机还给他,还拍了拍他肩膀,竖个大拇指走了。皮埃尔低头看手机屏幕,忽然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他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胳膊里。
周围游客好奇地看着他,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跑过去,蹲下来仰着脸问:“爷爷,你怎么哭了?”小姑娘的妈妈赶紧过来拉她,不好意思地冲我笑。皮埃尔抬起头,满脸的泪,却使劲咧着嘴笑,冲小姑娘摆手。他站起来,指着海面上最后一抹晚霞,又指了指远处小青岛上亮起来的灯塔,断断续续地对我说:“他没选错。这里真的……值得。”
那一刻,我心里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我把他送回酒店,回到店里已经快九点了。王芳正在刷碗,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没说话,拿过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备注就一个字:“爸”。手指头在上面悬了老半天,屏幕暗下去,我又摁亮,暗下去,又摁亮。王芳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轻轻握了握我胳膊,没吭声,转身去了后厨。
我深吸一口气,按了拨出键。听筒里传来长长的“嘟——嘟——”,每一声都像敲在我心上。响了快十下,我以为他不会接了,正要挂断,忽然通了。
那头没声音,只有很轻的呼吸。我也没说话,喉咙像被什么扼住了。过了好久,我听见一个苍老的、带着试探的声音:“……明子?”
就这俩字,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我“嗯”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平稳:“爸,是我。”又是沉默。我听见电话那头有电视的声响,大概是新闻联播结束后的天气预报。我忽然想起来,他每天看完天气预报才去洗漱睡觉,几十年雷打不动。
“爸,青岛的海……真挺好看的。”我笨拙地开了口,声音有点发颤,“我店门口就是栈桥,每天都能看见回澜阁。这儿的晚霞,是粉红色的,倒在海面上,跟油画一样。”
他没说话,但我听见他呼吸重了。
“爸,你……你要不要来看看?”我一股脑儿说出来,“我开了个饺子馆,三鲜馅儿的,用的虾仁都是每天早上从码头直接拿的,鲜得很。你来了我包给你吃。王芳,就是我爱人,她包的比我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粗的、压抑的哽咽,然后是他努力平静下来的声音,还是那么硬邦邦的,但带着藏不住的抖:“……车票贵不贵?”
我眼泪一下冲出来,我使劲仰头看着天花板,让它们别掉下来。“不贵,爸,我买。你啥都不用带,人来就行。青岛夏天凉快,比咱县里舒服。”
“嗯。”他说,“那……那行吧。”
又沉默了会儿,他说:“不早了,你看店也累,早歇着。”我说好。临挂电话,他又补了一句:“明子……好好吃饭。”
挂了电话,我蹲在柜台后面,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抖得跟皮埃尔一个样。王芳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把手轻轻搁在我头顶上,像小时候我妈摸我头那样。
三天后,我在火车站出站口接到了我爸。他穿了件洗得挺干净的白色短袖衬衫,提着个鼓鼓囊囊的旧旅行袋,头发比三年前白了不少,背也驼了些。他站在那儿,有点局促地四处看。我迎上去叫了声“爸”,他想伸手接我递过去的水,我看见他手背上多了几块褐色的老年斑。
我打车带他回店里,一路上他扒着车窗往外看,什么也没说。到了栈桥附近,我扶他下车,他站在路边,仰头看着那些德式老建筑的尖顶,又转头看海。那天天气好,海是那种透亮的蓝绿色,浪花白得晃眼。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要沉默地训我一句什么。结果他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说:“是挺好看。”
晚上在店里,王芳包了满满一大盘三鲜饺子,又炒了几个拿手菜,还特意蒸了条鲈鱼。我爸坐那儿,一筷子一筷子地吃,吃得很慢。皮埃尔不知从哪儿打听到我店名,晚上也来了,一见我爸在,愣了一下。我给他俩介绍,说这是我爸,来看我。皮埃尔握住我爸的手,使劲晃了晃,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王芳翻译说:“你儿子很优秀,饺子很好吃,你是个幸福的父亲。”我爸听不懂英文,但看着皮埃尔真诚的笑脸,嘴角动了动,也露出个很浅的笑。
那晚他们俩坐一桌,一个法国人,一个山东人,语言不通,全靠王芳来回传话。皮埃尔给他看他儿子的照片,我爸翻来覆去地看,最后拍拍皮埃尔的肩膀,竖起大拇指,意思是你儿子也了不起。皮埃尔眼泪又快下来了,端起酒杯敬我爸。我爸也端起他那杯白酒,跟皮埃尔的啤酒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送走皮埃尔,已经夜深了。栈桥那边的灯把海面照得波光粼粼。我爸站在店门口,望着那片碎金一样的光,忽然开口:“你妈走那年,你才六岁。我下了课去幼儿园接你,你缩在角落里画画,画的全是波浪线。你说是大海,你要去看大海。我把你背在背上,你搂着我脖子,一路走一路念叨,大海大海。”
我站在他身后,喉头哽得发疼。他继续说:“我那会儿就想,这小子,心里装了一片海呢。可我那时候怕啊,怕海太大,浪太急,你扑腾不了。我就想把你圈在咱那个小县城里,稳稳当当的……”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可你到底是属鱼的。”
我上前一步,跟他并排站着,也望向那片海。“爸,”我说,“这儿浪是大,可也有岸。你看那个灯塔,”我指了指远处小青岛上明灭的灯光,“晚上船看见它,就知道往哪儿靠。你来了,我心里就有灯塔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伸过手来,在我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那动作,跟我小时候他哄我睡觉时一模一样。
第二天大早,我起来开店门,看见我爸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口台阶上,对着初升的太阳,慢慢悠悠地在打太极拳。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那些百年老建筑的墙根底下。海风从栈桥那边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有点乱,可他一招一式,稳稳当当,跟当年在县城那个小院子里,一模一样。
皮埃尔后来又在青岛待了半个多月,他每天沿着海岸线走,拿着那张旧照片,逢人就比划着问。后来真让他找到当年跟朱利安一起工作过的一位退休老教师,那位老师还记得朱利安,说他在青岛待了两年后就去了南方一个更小的渔村,在那儿教渔民的孩子学英语。老教师翻出个旧地址给皮埃尔。皮埃尔临走前来我店里吃了顿饺子,说要去南方找他儿子。他说,这回他不带他回去了,他就去看看,看看他儿子选的那个地方。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安安静静的,再没掉眼泪。
我爸在青岛住了整整一个月。我带他爬了信号山,看了八大关的别墅,在海水浴场趟了水。他嘴上总说“折腾啥”,但每天傍晚都准时搬个小马扎坐在店门口,看海,看人,看那些拍婚纱照的新娘子冻得龇牙咧嘴还笑得一脸甜蜜,他就跟着乐。他还帮我算账,嫌我进的海带贵了两毛钱,亲自跑到码头去跟渔家讨价还价,回来得意洋洋说省了八块钱。
他走那天,我没送他去火车站,怕路上控制不住。王芳送的他。他临上车给我发了条短信,就几个字:“饺子好吃,海好看,你俩好好的。”我盯着那屏幕,在喧闹的店里嘿嘿傻乐。
后来过了俩月,我收到他从老家寄来的包裹。打开一看,是一摞用牛皮纸包得整整齐齐的信。拆开,是我从大一到现在,每年写给家里的唯一一封信,统共也没几封,全在这儿了。每封信上都用红笔圈圈点点,标注着日期,还有他随手写的批注。有一封我大二写的,说青岛刮台风了,学校停课,窗户被风刮得呼呼响,有点害怕。旁边他用红笔写着:“傻小子,刮台风关好窗,别站窗边。”另一封我毕业写的,说找到工作了,在饺子馆当学徒,虽然累,但天天能看见海。旁边他写:“行,好好干。”
最后一封信,是今年过年我寄的,其实就一张贺年卡,印着栈桥的风景,我签了个名。他也在旁边写了几个字:“海还是那么蓝。”
我蹲在店里那堆牛皮纸前面,抱着那摞信,哭得像个六岁的小孩。王芳这次没摸我头,她把我脑袋搂进她怀里,任我鼻涕眼泪糊了她围裙一身。
窗外,栈桥上游人依旧熙熙攘攘。一群金发碧眼的老外举着相机对着回澜阁咔嚓咔嚓地拍,有个姑娘兴奋地冲同伴喊:“So beautiful!I‘m shocked!”——我被吓到了。
我吸溜着鼻子站起来,推开窗户,带着腥味的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账本哗啦啦响。我冲着那片晃眼的蓝,大声喊了一句:“爸——!海好看——!”
旁边遛弯的大爷被我吓了一跳,白我一眼:“这孩子,魔怔了?”我嘿嘿笑着,抹了把脸,转身回后厨继续擀饺子皮去。
擀着擀着,我想起皮埃尔那句话。他说他被“吓”到了,被这片海,这些红屋顶,这片热腾腾的人间给“吓”到了。我想,被吓到的不光是他,还有我那个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爹。他大概也被吓到了,被他那个像条鱼一样游到大海里再也不肯回头的儿子给吓到了。可他最后还是来了,站在了这片让他又怕又好奇的海边。
有些东西比海更大,比风更远。那些没说出的话,那些迟到多年的理解,它们像栈桥底下的桩子,被浪冲了百年,潮起潮落,它们还在那儿杵着,稳稳当当地,撑着一座桥。让从远方来的人,能一步一步,走到海中间去。
傍晚的霞光又红起来了,把店里的白墙都映成暖的。我把新包的饺子下进滚水里,白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跟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我爸大概已经到县城了,这会儿应该正打开电视,等着看天气预报。
我掏出手机,“爸,这边今天晚霞特别粉。你看见了没?”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一张照片。是他站在我家饺子馆门口拍的,角度歪歪扭扭,但正好框住了那一整片粉红色的海面和半个回澜阁。底下跟了一行字:“拍了。存手机里了。”
我盯着那张拍得歪七扭八的照片,笑了。窗外的海,粉红粉红的,跟那年录取通知书上洇开的茶渍,一个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