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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自驾西藏巧遇一位丰满又漂亮的女孩,勇敢追爱终于成功了
318川藏线上,从不缺故事。但我的故事,开始于一个爆胎的午后,一个丰满又漂亮的姑娘,和一颗差点被高原反应折腾死的心。现在回想起来,这辈子做过最值的事,就是在海拔五千米的荒野,鼓足勇气对她说了句:我带你走。
第一章 爆胎
出发那天,成都下着小雨。
我把最后两箱红牛塞进后备箱,检查了三遍轮胎气压和机油刻度,抬头看了眼阴沉沉的天。后座上堆着睡袋、自热米饭、氧气罐和一堆乱七八糟的药,副驾放着我那台跟了五年的尼康D810。导航目的地是拉萨,路线318,预计八天。
说走就走这种话,听起来潇洒,背后往往是成年人被生活捶打后的某种破罐破摔。
辞职报告交了三个月,房贷还有二十八年,前女友在朋友圈晒了婚纱照,我妈在电话里唠叨了一小时隔壁老张家的儿子升了处长。三十一岁这年,我觉得自己急需一场缺氧来醒醒脑子。
川藏线我走了两回,一回跟团,一回搭车,唯独没有自己开过车。这台二手普拉多是我用年终奖加借呗凑的,车龄七年,里程八万,买回来第一天我就给它起了个名叫“铁蛋”。往后的四千公里,我和铁蛋的命算是绑一块了。
出了雅安,雨就停了。天像被谁擦过一样,蓝得不太真实。二郎山隧道群一个接一个,从黑暗里钻出来,迎面就是大渡河峡谷,阳光劈开云层打在江面上,亮得刺眼。我摇下车窗,让风灌进来,一路跟着许巍的《蓝莲花》嗷嗷唱。
这种自由的感觉,在城市里花多少钱都买不到。
康定没停,折多山没停,翻过四千三百米的垭口时我开始有点喘,但还能扛。在新都桥找了家青旅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一路上骑行的、徒步的、磕长头的,各有各的故事。我拍了不少照片,想着回去能剪个vlog,名字就叫《失业老青年的西天取经路》。
结果取经路上第一难,来得比我想象中快得多。
那是第三天下午,过了理塘往巴塘方向,一段特别好的柏油路,我开得正嗨,车速拉到八十。路边风景美得不像话,左手是毛娅大草原,右手是远处的雪山,一群牦牛慢悠悠横穿马路,我减速让行,还摇下车窗跟放牛的藏族阿妈笑着挥了挥手。
阿妈也冲我笑,露出一口白牙,脸上的皱纹像晒干的河谷。
我收回视线踩油门的瞬间,车身猛地往右一沉,紧接着就是一阵“噗嗤噗嗤”的漏气声。方向盘跟着一歪,我赶紧稳住,打双闪,慢慢靠边停下。
下车一看,右后胎瘪得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胎壁上豁开一道口子,边缘还卷着半截铁片——不知道是哪个大货车掉下来的零件。
“操。”
我踢了踢轮胎,掏出手机,没信号。四周一望无际的草原,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最近的县城至少还有六十公里。偶尔有车呼啸而过,没人停。
换备胎我倒是会,问题是我那千斤顶在成都出发前就发现有点毛病,卡扣松了,使不上劲儿。本想着路上找个修理厂换一个,结果一路光顾着看风景把这茬给忘了。
我从后备箱翻出工具,趴在地上鼓捣了二十分钟,满头大汗,千斤顶死活撑不起来。铁蛋歪着屁股蹲在路边,像个受了委屈的大狗。
太阳开始偏西了,高原的昼夜温差大,我里头一件速干T恤,外头套了件抓绒,这会儿出了一身汗,风一吹透心凉。海拔四千三,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我蹲在路边,正盘算着是不是得拦车求救的时候,后视镜里出现了一辆白色的小吉普。
那车开得不快,远远地就开始减速,然后在我前方十来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先迈出来的是一条裹着深蓝牛仔裤的腿,然后是半截米白色的羽绒服,最后是整个人的轮廓——一个姑娘,长发被风刮得乱糟糟的,背着个双肩包,怀里还抱着一只橘色的肥猫。
对,一只猫。
她朝我走过来,靴子踩在碎石路上咯吱咯吱响。走近了我才看清她的脸,高原的阳光和风没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皮肤白净,脸颊鼓鼓的带着点婴儿肥,眼睛不大,但是很亮,笑起来的时候弯成月牙。整个人圆润但不臃肿,羽绒服拉链没拉,里面是件黑色的高领毛衣,丰腴得恰到好处。
她走到我车屁股后面,低头看了看那个瘪掉的轮胎,又看了看我,开口第一句话是:“你这千斤顶坏的?”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
她“啧”了一声,转身往自己车上走,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千斤顶,崭新崭新的,标签都没撕。
“借你。”她说,“我出发前新买的,还没用过呢。”
我接过千斤顶,看她一眼:“你一个人?”
“嗯,从云南过来的。”她歪了歪头,“你车上有吃的没?我家元宝饿了。”
她指了指自己车里,那只肥猫正趴在副驾驶上舔爪子,隔着玻璃跟个监工似的盯着我。
“有,有有有。”我赶紧去后备箱翻出一盒午餐肉和两根火腿肠,“猫能吃这个吗?”
“它不挑。”姑娘笑着说,“我叫林溪,你呢?”
“周扬。”我说,“谢谢啊,要不是你,我今晚就得在路边露营了。”
“客气啥,318上谁还没个爆胎的时候。”林溪接过火腿肠,撕开包装,回车里喂猫去了。
我蹲下来换轮胎,千斤顶果然是新的,特别好使,三两下就把车顶起来了。备胎是出发前刚换的全尺寸,拧螺丝的时候我偷偷往她那边瞟了一眼——她正抱着猫靠在车门上,拿手机对着远处的雪山拍照,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阳光落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金边。
那一瞬间我想,这趟318,好像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换好轮胎,我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去。林溪已经把猫放回车上,正弯腰在副驾翻东西,羽绒服下摆掀起来一角,腰窝处露出一小截白晃晃的皮肤,上面纹着一朵小小的格桑花。
“好了?”她直起身,递过来一瓶水。
“好了。”我接过来灌了两口,高原上喝水都得慢点,喝猛了容易呛,“你去哪儿?”
“拉萨。”
“我也是。”我说,“要不……一起走?前面路况我不太熟,搭个伴互相有个照应。”
林溪看着我,歪了歪头,那双眼睛在阳光下琥珀一样透亮。
“行啊。”她说,“不过我开得慢,你别嫌我磨叽。”
“正好,我也开不快。”
说完这话我心里莫名地一松,像是什么东西落了地。她回了自己车上,发动引擎,冲我按了两声喇叭。
我钻进铁蛋,跟在她的白吉普后面,重新上了路。
后视镜里,毛娅草原在夕阳底下铺成一片金红色。前方她的车屁股上贴着一张贴纸,上面写着一行小字——“如果不出发,你永远不知道路上有什么在等你。”
我笑了笑,踩下油门跟上去。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句话说的,远不只是风景。
第二章 猫和歌
搭伴的第一天,我发现自己犯了个严重的错误——我以为的“开得慢”,和林溪的“开得慢”,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她把时速稳在四十,遇到弯道降到二十,有大货车经过她恨不得靠边停车等人家先走。我一开始跟在她屁股后头还算有耐心,毕竟人家刚帮我换过胎,但两个小时后我实在忍不住了,在下一个观景台拦住了她。
“姐,咱这速度,到拉萨得明年吧?”
林溪摇下车窗,橘猫元宝从她胳膊底下探出半个脑袋,冲我“喵”了一声。
“急什么?”她理直气壮,“路上的风景不看,光赶路有什么意思。”
“我……行吧。”我败下阵来,“那我到前面开,你在后面跟着,别跟丢了。”
“放心,丢不了。”
结果我开了不到半小时,后视镜里那辆小白车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白点。我只好靠边停下,等了几分钟才见她慢悠悠开上来,车窗摇下来,林溪冲我喊:“你开那么快干嘛,我差点以为自己走错路了。”
“是你太慢了好吧!”
“你知不知道前面那段路悬崖多陡?开快了万一……”
“行行行,我跟你走,你带路。”我彻底放弃挣扎了。
从那天开始,我们两台车就以四十码的“高速”在318上蜗行。路过姊妹湖的时候她停了四十分钟拍照,路过然乌湖她干脆搬了把折叠椅在湖边坐了一小时,元宝在旁边追蝴蝶,她就拿手机录视频,笑声响得能把湖里的鱼吓醒。
我站在旁边抽烟,看着她的背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摄影师,给杂志拍人像的。”她头也没回,“你呢?”
“刚辞职,之前做产品经理。”
“怪不得一脸苦大仇深。”
“有吗?”
她回头看我一眼,点点头:“有。像那种加班加出胃病、发了年终奖也不知道花给谁的社畜。”
我被她一句话噎住了,因为她说得全中。
林溪二十七岁,云南大理人,自由摄影师,拍了五年人像,攒了点钱就出来走一圈。她说她每年都会跑一趟藏区,不是为了出片,就是为了“让自己喘口气”。
“你一个人不害怕吗?”我问。
“怕什么?怕人还是怕鬼?”她抱起元宝,用鼻子蹭它的额头,“我有元宝呢,元宝会保护我。”
那只肥猫懒洋洋地眯着眼,连叫都懒得叫一声。我严重怀疑真遇到什么事,它跑得比林溪还快。
那天傍晚我们在八宿找了一家客栈住下,藏式的小院,院子里种满了格桑花。我帮忙把林溪的行李箱拎上二楼,她订的是单间,我住隔壁,中间隔着一道薄木板墙,隔壁打个喷嚏我都听得见。
晚饭是在客栈的餐厅吃的,牦牛肉火锅,热气腾腾的一大锅端上来,汤面上飘着红油和花椒。林溪吃得鼻尖冒汗,一边嘶哈嘶哈一边往嘴里塞肉,元宝蹲在她脚边等着投喂。
“你饭量挺大啊。”我忍不住说。
“废话,高原上不多吃点哪有力气。”她白了我一眼,“你这种吃两口就放筷子的,小心夜里饿醒。”
事实证明她说得对。那天夜里我确实饿醒了,高原反应也来凑热闹,头疼得像有人拿电钻凿太阳穴,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爬起来想找点药吃,发现氧气罐落在车里了,只好披上外套下楼。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格桑花在夜风里晃晃悠悠。我正蹲在车旁边翻后备箱,楼上窗户“吱呀”一声开了。
“周扬?”
我抬头,林溪趴在窗台上,头发披散着,穿了件宽松的棉睡衣,怀里抱着枕头。
“高反了?”
“有点头疼。”
她没说话,过了几秒窗户关上,再开的时候从二楼扔下来一个小布包。“接着。”
我手忙脚乱接住,打开一看,几瓶红景天口服液和一板布洛芬。
“喝了赶紧睡,明天还要赶路呢。”她的声音从楼上飘下来,带着点刚醒的鼻音。
“谢了。”
“客气啥。”
窗户又关上了。我站在原地攥着那个布包,夜风很冷,但心里头某块地方忽然就暖了一下。
第二天出发的时候我发现她车上多了样东西——后窗贴了一张新的贴纸,上面写着“周扬慢点开”。
我哭笑不得,按了两声喇叭,她在我前面摇下车窗伸手比了个耶。
翻觉巴山的时候遇到了塌方路段,单向放行,排队等了一个多小时。林溪从车上下来,抱着元宝走到路边,指着对面山坡上吃草的岩羊叫我拍。
“快拍快拍,那个角度光影绝了!”
我举起相机,对焦框里是岩羊、雪山、和一片被夕阳浸透的云。林溪站在取景框的边缘,侧着身,长风把她的头发和围巾一起吹起来,元宝在她怀里眯着眼,尾巴一甩一甩的。
“别拍我!”她发现了,笑着拿手挡脸。
“谁拍你了,我拍羊呢。”我嘴硬。
她冲我做了个鬼脸,转身往车上走,高帮靴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响,羽绒服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一截腰线。
我鬼使神差地按下快门。
那张照片后来成了我手机屏保,一直没换过。
路上聊天多了,我知道了她更多事。她爸妈在丽江开客栈,她从小在游客堆里长大,会说三种语言——普通话、纳西话、以及跟各国背包客学的半吊子英语。她谈过两段恋爱,一段是大学学长,毕业就分了;一段是同行摄影师,在一起两年,对方嫌她“太野了,收不住心”,最后跟一个做行政的姑娘结了婚。
“他说我像风,抓不住。”林溪剥着橘子,分了一半给元宝,“我说那你别抓啊,我又没求着你抓。”
“那你现在还想谈恋爱吗?”我问。
她看了我一眼,橘子在指尖转了个圈:“看人吧。遇到对的,谁不想呢。”
那天夜里我们在左贡歇脚,客栈老板是个四川人,听说我们两台车搭伴走318,非要拉着我们喝酒。青稞酒度数不高,但后劲足,林溪喝了三杯脸就红了,托着腮听老板吹牛,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
我坐在她对面,隔着火锅升腾起来的热气看她,忽然觉得整个旅途里的风景加起来,也没有眼前这个人好看。
酒喝到一半她有点上头,趴在桌上迷糊了。我付了钱,扶她回房间,她走路摇摇晃晃的,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我胳膊上,发梢扫过我的手背,痒酥酥的。
“周扬,”她含含糊糊地叫我,“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我脚步一顿,心差点跳出嗓子眼。
“你喝多了。”我说。
“我没有,”她抬起头看我,眼睛水汪汪的,“你耳朵红了。”
“那是风吹的。”
“骗人。”
我把她送回房间放到床上,元宝早就趴在枕头上等她了,见了主人就蹭过来舔她的脸。林溪抱着猫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很快就睡着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她几秒,轻轻把门带上。
回到自己房间,我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心跳还没平复下来。耳朵确实在发烫,这个骗不了人。
窗外是藏区的夜,满天繁星,银河像一条碎钻铺成的河。我掏出手机翻到那张偷拍的照片,盯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出发的时候,林溪跟没事人一样,该说说该笑笑,好像昨晚那几句醉话压根没说过。我试探着问她:“你昨晚还记得自己说了啥不?”
她正在后视镜前涂防晒霜,闻言手一顿,从镜子里瞟了我一眼:“说了啥?我不就夸你长得帅吗?”
“不是这句。”
“那我不记得了。”她把防晒霜往我手里一塞,“你抹不抹?高原紫外线能把你晒秃噜皮。”
我接过防晒霜,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她不记得才怪。
路过怒江七十二拐的时候,我开车在前面带路,林溪在后面跟着。那段路弯多坡陡,我全程精神紧绷,开到山脚下停车等她,她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脸色有点白。
“吓死我了,”她拍着胸口,“刚才有个弯我差点转不过来。”
“要不要换我帮你开?”
她想了想,居然点了点头:“行,但你得帮我把元宝照顾好,它认生,坐别人车会闹。”
于是那天下午,我把铁蛋停在路边,上了她的白吉普。元宝趴在副驾上警惕地盯着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别怕,我是好人。”我冲它伸手。
元宝闻了闻我的指尖,然后一爪子拍开了。
林溪在副驾笑得前仰后合:“它不喜欢你。”
“没事,我慢慢来。”
车子重新上路,我握着她的方向盘,座椅上还留着她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栀子花香,混着一点高原的干燥和风的气息。她坐在旁边翻我的相机,一张一张看照片,时不时发出“这张构图不行”“这张曝光过了”之类的评价。
“你这摄影技术还得练。”她最后下了结论。
“那你教我呗。”
“行啊,回头到了拉萨,我收你当徒弟。”
“师父好。”我脱口而出。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整个人往后仰,头发散在座椅靠背上。
“周扬,”她说,“你这人还挺逗的。”
“哪里逗了。”
“就是那种……明明心里有事,偏要装着没事的样子。”她侧过头来看我,“你其实挺开心的吧?跟我一块儿走。”
我沉默了两秒,看着前方的路,嘴角压不下去。
“嗯,挺开心的。”
窗外是连绵的雪山和峡谷,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河谷上投出明明暗暗的光斑。我不知道前面还有多远到拉萨,但那一刻我想的是——
这条路要是永远开不完就好了。
第三章 林芝夜话
从然乌湖出来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林溪终于肯把车速提到六十了,两台车一前一后沿着帕隆藏布江跑,江水碧绿得像掺了颜料,两岸的针叶林密匝匝地铺到山腰,再往上就是白皑皑的雪顶。
我在一个观景台停下来抽烟,她也停了,抱着元宝过来跟我并排站着看江。
“周扬,你有没有觉得,在城市里待久了,人跟人之间的那种东西就变淡了?”她忽然说。
“哪种东西?”
“怎么说呢……信任啊,真诚啊,这些东西。”她低头摸元宝的毛,“我在大理拍了五年人像,见了太多人,每个人都带着面具,笑是职业笑,话是场面话。久了你自己也分不清哪张脸是真的。”
我吐了口烟:“是啊,我辞职之前每天开八个小时会,开的全是废话,还得装出一副很认真的样子。”
“那你辞职之后打算干嘛?”
“没想好。”我老实说,“先把这趟跑完再说吧。”
她转头看我,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颊的弧线上留下柔和的轮廓:“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要的东西,不在终点,在路上。”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也没等我回答,抱着猫回了车上,发动引擎冲我按了两下喇叭。
那天下午路过波密,林溪突然在路边停下,指着远处山坡上一片粉白色的花海大叫:“桃花!周扬快看!桃花开了!”
三月底的林芝桃花果然开了,漫山遍野的野桃树挤在河谷两侧,粉的白的连成一片,映着雪山和青稞田,美得不太真实。我把车停好,拿上相机就往下冲,林溪跟在我后头跑,元宝被她抱在怀里颠得“喵喵”直叫。
“你慢点!我追不上!”
我回头看她跑得气喘吁吁的样子,脸因为运动和海拔泛着红晕,羽绒服拉链没拉,里面那件黑毛衣裹着的身材在奔跑中起伏有致。风把桃花瓣吹了她一身,她抬手去拂,发梢上沾着两片粉色。
“你别动。”我举起相机。
她果然不动了,喘着气站在桃树下,怀里是橘猫,头顶是花云,背后是雪山。我连按了好几张,然后放下相机冲她笑。
“好看。”
“你说花还是我?”
“都说。”
她翻了个白眼,但嘴角翘得老高。
我们在桃林里待了两个小时。林溪像个小女孩一样在树下转圈,花瓣落在她肩上、头发上,她让元宝在草地上跑,自己蹲下来拿手机拍特写。我坐在一块石头上抽烟看她,相机里存了一百多张她的照片,有笑的,有发呆的,有低头逗猫的,有抬头看天的。
“周扬,你帮我跟这棵最大的桃树合个影!”
“来了来了。”
她靠在那棵老桃树干上,一手抱着元宝,一手比了个耶。我透过取景框看她,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晚上在鲁朗住下,林溪说想吃石锅鸡,我们就找了一家藏民开的小馆子。老板娘是当地人,汉语不太流利,但笑容特别憨厚,端上来的石锅鸡冒着滚烫的热气,锅底铺了手掌参和松茸,汤色奶白,香气能把人馋虫勾出来。
林溪喝了第一口汤就“唔”了一声,表情夸张地闭上眼:“太好喝了!比我在大理喝过的所有鸡汤都好喝!”
“你慢点,烫。”
她不理我,埋头苦吃,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元宝蹲在凳子上盯着她手里的鸡肉,尾巴一甩一甩的,眼神充满渴望。
“你不能吃,太咸了。”林溪对它说。
元宝“喵”了一声,极其不满。
我笑了笑,剥了一只虾放进她碗里。她抬头看我一眼,没说话,但耳朵尖红了一下。
吃完饭后我们在小镇上散步,鲁朗海拔低,含氧量足,走起来整个人都轻松不少。路两边的藏式民居挂着彩色的经幡,在夜风里猎猎作响,头顶的星星密密麻麻,能清晰地看到银河的纹理。
林溪走在我旁边,双手插在羽绒服兜里,元宝这回没跟着,被留在客栈房间里睡觉了。
“周扬,你有过那种感觉吗?”她忽然开口,“就是走着走着,忽然不想回去了。”
“经常有。”
“真的?”她侧头看我,“那你之前怎么没走?”
我想了想:“穷。”
她“噗”地笑了:“实诚。”
“你呢?你拍人像的,回大理也有活儿干吧?”
“有啊,但我有时候觉得……”她顿了顿,“那些找我拍照的人,其实不是在拍自己,是在拍他们想成为的样子。精修、磨皮、滤镜,最后照片里那个根本不像本人。我干这行越久,越觉得没意思。”
“那你想拍什么?”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我,月光和路灯把她的脸照得明暗各半,眼睛亮晶晶的。
“想拍真实的东西。”她说,“比如现在,比如这里,比如……”
她没说下去,但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
那晚回到客栈,我没有立刻回自己房间,而是坐在院子里的木凳上抽烟。二楼林溪房间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透出来,隐约能听到她在跟元宝说话,声音轻柔得像哄小孩。
我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脑子里乱糟糟的。
从爆胎那天算起,我们搭伴走了六天了。六天里我习惯了每天早上出门第一眼看到她的白吉普,习惯了她慢悠悠的车速,习惯了她在对讲机里唱歌跑调,习惯了元宝蹲在她肩上冲我翻白眼。
这些习惯如果到了拉萨就要结束呢?
我掐灭烟头,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她的对话框还停在昨天——“明天几点起?”“七点半吧。”“行,晚安。”就这么几个字我来回看了好几遍。
我打了一行字:“睡了吗?”又删了。
又打一行:“明天早上想吃什么?”又删了。
最后我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星星。
三楼平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人影,我定睛一看,林溪裹着条毯子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你站那儿多久了?”我吓了一跳。
“从你点第二根烟开始。”她声音带着笑意,“你发什么愁呢?烟抽那么凶。”
“没愁,想事。”
“想什么事?”
我想了想,仰头冲她喊:“想明天到林芝吃什么。”
“火锅呗。”她说,“我查了,林芝有家牦牛火锅特别出名。”
“行,那就火锅。”
她笑了笑,裹紧毯子:“早点睡,别抽了,明天还要翻色季拉山呢。”
“嗯,晚安。”
“晚安。”
她转身回房间,窗户关上,灯光灭了。
我又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回了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播放刚才月光下她的脸。
有些东西不对劲了。
不是那种不对劲,是另一种不对劲——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发芽,压都压不住。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骂了自己一句“完蛋”。
第二天翻色季拉山的时候,天上飘起了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挡风玻璃上化成水珠。林溪在后面跟着,对讲机里时不时传来她的声音:“周扬前面路滑你慢点”“周扬我看不到你尾灯了”“周扬你能不能等等我”。
我把车停在垭口的观景台,等她上来。她从车里钻出来的时候脸颊冻得通红,鼻尖也红红的,羽绒服帽子上落了一层薄雪,整个人像颗草莓味的冰淇淋。
“冷死了冷死了!”她搓着手跺着脚跑过来,“快快快帮我拍两张,南迦巴瓦今天露出来了!”
我抬头一看,果然,云层裂开一道缝,南迦巴瓦的主峰金子一样立在云海之上,三角形的山体锐利得像刀锋。
林溪站在雪地里,张开双臂冲着那个方向喊了一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林溪——开心吗——”我冲她喊。
“开心——”她回头冲我笑,脸上落着雪,眼睛里落着光。
我举起相机,按下了快门。
快门声刚落,她忽然从雪地里跑回来,跑到我面前,仰着脸看我,呼出的白气扑到我下巴上。
“周扬,你知道我为什么一个人上路吗?”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迁就别人。”她说,“但我跟你一块儿走这几天,我好像没那么烦迁就了。”
说完她没等我反应,转身就回了车上,钻进驾驶室“砰”地关上门。
我站在雪里,手里攥着相机,心跳声大得盖过了风。
那天后面的路我开得心不在焉。她那句话像颗种子,在我脑子里疯狂生根发芽,长得我整个人都七上八下的。
傍晚到林芝的时候雪停了,天边烧起一片晚霞,橘红色的光把整座城裹在里头。我们在她查的那家火锅店坐下,牦牛肉切得薄薄的,在红油锅里涮几秒就熟,蘸着干碟吃,又辣又香。
林溪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看我:“你怎么老看我?”
“有吗?”
“有。你从进店到现在看了我不下二十回。”
我被她戳穿了,干脆破罐破摔:“好看才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涮肉,耳朵红透了。
“周扬,你这人……”她声音闷闷的,“会不会说话啊。”
“实话而已。”
那顿火锅吃完,我结的账,她没跟我抢。出了店门夜风一吹,她缩了缩脖子,我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递给她。
“戴上。”
“你不冷?”
“我皮厚。”
她接过去围在脖子上,围巾上还有我的体温,她低头闻了一下,然后抬头冲我笑。
“走吧,明天就到拉萨了。”她说。
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脖子上那条属于我的灰色围巾,在路灯底下一晃一晃的。
明天就到拉萨了。
我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急迫感——到拉萨之后呢?各走各路?她回她的云南,我回我的成都,从此在彼此的朋友圈里躺尸?
这念头让我莫名心慌。
“林溪。”我叫她。
她回头:“嗯?”
“到拉萨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她想了想:“先在拉萨待几天吧,拍拍照,晒晒太阳。然后可能去纳木错,再去羊湖转转。”
“一个人?”
“不然呢?”
我深吸一口气。
“那我也去。”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我。路灯在她头顶笼出一圈光晕,她的眼睛在暗处亮得像星星。
“你去干嘛?”她问。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的心都怦怦跳,但说都说了,收不回来了。我就这么站着看她,等她回应。
林溪看了我好几秒,然后低头笑了,笑得很轻,嘴角的弧度在夜色里特别好看。
“周扬,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很危险啊。”
“知道。”
“知道了还说?”
“说了就不打算收回来了。”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进我眼睛里,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时间都停了。
然后她走过来一步,伸手把我羽绒服领子上沾的一片桃花瓣摘了下来,指尖蹭过我的下巴,凉凉的。
“那行,”她说,“你跟着吧。丢了我可不管。”
第四章 追爱
到拉萨那天是个大晴天,布达拉宫在蓝天下白得发亮。
我的车先到,停好之后从后视镜里看着林溪的车慢慢开过来,车窗摇下来,她戴着墨镜冲我比了个耶。
“怎么样,活着到了吧!”
“那必须的。”我下车走过去,帮她拉开车门,“元宝,到了,醒醒。”
那只肥猫从副驾上懒洋洋地坐起来,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然后跳下来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在停车场溜达了一圈,找了个阳光最好的地儿趴下了。
“你看它,跟来旅游似的。”林溪笑。
我们在拉萨待了三天。第一天逛八廓街,林溪拉着我去拍了藏服写真,她挑了一套宝蓝色的藏袍,头发编成小辫子,戴上绿松石和珊瑚串成的项链,站在大昭寺门口转身问我好不好看。
我举着手机拍她,手指头都在抖。
“好看。”我说,“特别好看。”
“你拍完了没?我要转经去了。”
“拍完了拍完了。”
她接过转经筒,跟着转经的人流慢慢往前走,藏袍的下摆在脚踝处晃荡,阳光把她的侧影描得格外温柔。我跟在她后头,隔着几个人群的距离,一步都不肯落下。
第二天去了羊湖,湖水蓝得像一块巨大的松石,林溪在湖边捡石头,往水里打水漂,打了两个就沉了,气鼓鼓地跺脚。
“你来你来!”
我捡了片薄石片,手腕一抖,在水面上弹了六下。
“哇!”她眼睛都亮了,“你怎么做到的!”
“小时候在河边练的。”
“再打一个再打一个!”
那天下午她跟个小孩似的让我打了十几个水漂,每一回都“哇哇”叫好,元宝蹲在旁边一脸嫌弃地看着她。
第三天晚上,我们在八廓街找了家酒吧,天台上能看到布达拉宫的夜景。林溪喝了两杯青稞酒,脸颊微红,靠在栏杆上看远处的宫殿,头发被夜风撩起来,有几缕贴在嘴角。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
“周扬,”她没回头,声音飘在风里,“你马上要回成都了吧?”
“不一定。”
“嗯?”
“我想去大理待一阵。”我说,“反正工作也辞了,在哪儿待不是待。”
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星星和酒的碎光:“你去大理干嘛?”
“找个师父学拍照啊。”我说,“某人答应过收我当徒弟的,不能赖账吧。”
她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但眼神很认真。
“你是因为我,还是因为想学拍照?”
我看着她的眼睛,夜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去,带着拉萨干燥的、微凉的气息。
“因为你。”我说。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头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完了。
“周扬,你过来。”
我往前凑了一点。
她又说:“再过来点。”
我又凑了一点,两个人之间只剩不到一臂的距离。她伸手过来,捏住了我的下巴,拇指在我下唇上轻轻蹭了一下。
“你那天在雪地里说那些话,是认真的吗?”她问。
“哪句?”
“那句‘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认真的。”
“为什么?”她歪着头,“我们才认识半个月。”
“有些人认识十年也不一定认得透,有些人半个月就够了。”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肉麻,但管不了那么多了,“林溪,我喜欢你。从你那天在路边把千斤顶递给我的时候就开始了。”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闪一闪的。
然后她突然笑了,笑得特别大声,引得旁边桌的客人都回头看我们。她赶紧捂住嘴,笑得肩膀发抖,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笑什么?”我有点慌。
“笑你蠢啊,”她擦了擦眼角,“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停下车帮你?”
“为什么?”
“因为在理塘加油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她说,“你蹲在车旁边检查轮胎,一边检查一边自言自语,我当时就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
我愣住了:“所以你专门停下来的?”
“不然呢?你以为我随便哪个爆胎的都帮啊?”她翻了个白眼,“我那天在后面跟了你二十公里,就等你出状况好搭话。”
“你……”
“我什么我。”她伸手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你以为只有你在追我?我要是不给你机会,你追得上吗?”
我看着她,脑子嗡了一下,然后胸腔里像炸开了一团烟花。
“所以你……”
“所以我也喜欢你,笨蛋。”
她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尖红彤彤的,但眼睛没有躲,直直地看着我,带着笑,带着认真,带着那种藏不住的亮光。
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动作有点急,把她撞得“唔”了一声。她的额头抵着我的锁骨,头发蹭着我的下巴,栀子花的香味混着青稞酒的味道灌进我鼻子里。
“那就不分开了。”我下巴抵在她头顶说。
“嗯。”她声音闷闷的,但手环住了我的腰。
元宝蹲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抱在一起的我们,“喵”了一声,然后别过脑袋舔爪子去了。那表情分明在说:我早知道了,你俩磨叽啥呢。
从酒吧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拉萨的夜空低垂,星星伸手就能够到。林溪走在我左边,手插在我外套兜里,指尖勾着我的手指头。
“明天去哪儿?”我问她。
“纳木错吧。”她仰头看天,“不是说好了嘛。”
“好。”
“然后呢?”
“然后去羊湖、去珠峰大本营、去阿里,”我攥紧兜里那只手,“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去。”
她停下来,站在路灯底下看着我,嘴角弯起来。
“周扬,你这算表白吗?”
“算。”
“那你说句好听的。”
我想了想,低头凑近她耳边。
“林溪,以后你的路,我陪你走。你的猫,我帮你养。你拍的照片,我帮你扛三脚架。”
她“噗”地笑出声。
“就这?”
“还有一句。”
“什么?”
我看着她,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了五个字。
她没说话,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了一口,然后转身就跑,笑声洒了一路。
元宝迈着小短腿跟在她后面追,夜色里那一人一猫的背影被路灯拉得好长。
我站在原地,捂着脸,笑得像个傻子。
追爱这事儿,说到底,就是你往前走一步,她等你一下,你再走一步,她朝你跑过来。
幸运的是,这一回,我没怂。
后来我们从纳木错去了羊湖,又从羊湖去了珠峰。一路上她还是开得慢,我还是跟在她后头,对讲机里还是她跑调的歌声。
但后视镜里那辆白吉普不再是“搭伴”的车了。
它是我要跟一辈子的车。
到珠峰大本营那天晚上,风特别大,帐篷被刮得哗哗响。我们挤在睡袋里,元宝趴在中间当电灯泡,她拿手机放歌,放的是许巍的《曾经的你》。
“曾梦想仗剑走天涯,看一看世界的繁华……”
她跟着哼,我侧躺着看她,帐篷顶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缕星光,落在她鼻梁上。
“周扬,”她忽然说,“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会让你跑了。”
她笑了,往我怀里缩了缩,元宝不满地“喵”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那说好了。”她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困意,“不准把我弄丢了。”
“嗯,说好了。”
风在外面呼啸,帐篷里的温度低得能呵出白气,但怀里的她暖得像个小火炉。
我闭上眼,听着她的呼吸声慢慢变均匀,心里头前所未有的踏实。
从成都出发那天,我只是想逃。逃开城市、逃开房贷、逃开那个在别人婚礼上假装大方的自己。
但我没想到,逃着逃着,撞上了一个人。
一个让我不想再逃的人。
尾声
现在我和林溪在大理租了个小院子,院子里种满了格桑花和三角梅。她的摄影工作室开在古城边上,我给她当助理,背器材、修图、给元宝铲屎。
去年秋天我们领了证,没办婚礼,开着两台车重新走了一趟318当蜜月。路过理塘的时候我停车买水,回来看到她正趴在车窗上笑盈盈地看着我。
“还记得这儿吗?”
“记得。”我上车,握住她的手,“你在这儿盯上我的。”
“谁盯上你了,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行行行,我送上门的,我乐意。”
元宝在后座“喵”了一声,用爪子扒拉我的座椅靠背。
林溪笑着按下车窗,高原的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阳光打在侧脸上,跟一年前一模一样。
“走吧,”她说,“下一站,拉萨。”
我踩下油门,铁蛋稳稳地跟在她车后面。
前方的路还长着呢,但我不急了。
因为要去的地方,有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