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古城占地五平方公里,真正成片保存完好的传统历史街区面积很小,城内大片空间,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修建的多层住宅楼,还有一堆计划经济年代遗留下来的单位大院。这些楼房没有文物身份,图纸档案里不会把它们当成宝贝。可几十年住下来,街坊邻里熟门熟路,家长里短的烟火气,就扎根在这些普通小区当中。
早些年国内不少古城更新流行一套简单粗暴的逻辑:把原住民整体迁出去,旧房推平,全部改造成商铺民宿。房子修得古色古香,街上挂满红灯笼,本地人没剩下几个,最后就剩下一座仅供外来游客打卡的空壳子。房子的外壳保住了,城里过日子的那股精气神直接清零,最后做成一座仅供拍照的大型盆景,国内已经有不少项目踩过这个大坑。
荆州也一直在做古城疏解工作,一批学校、医院、机关陆续搬离老城,城内常住人口从接近十万压缩到五万出头,交通拥堵压力得到缓解,客观上给文物保护减轻负担。但疏解不等于一股脑把本地人全部赶跑。调研问卷实实在在显示,城内过半居民嫌弃房屋老旧,管网老化,居住硬件处处是短板,可真轮到搬迁的时候,又百般犹豫。不是贪恋破旧的房子,舍不得的是相处几十年的邻里,熟门熟路的生活圈子,在老城积攒一辈子的生活惯性。如果更新方案只盯着拆房子、搬人口,不考虑普通人的生存感受,古城很容易一步步滑向景区化的陷阱,外面看着光鲜,内里的生活根基慢慢烂掉。
走进荆州古城内部,很容易观察到一个有意思的空间现象。一个个大院被高高的围墙圈起来,各自关起门过日子。早年单位制留下的格局,把整块古城切割成一块块互相隔绝的孤岛。古迹明明就在几百米开外,走路过去却要绕一大圈。居民日常活动基本局限在自家院墙以内,大院和街巷、古迹之间被墙体硬生生隔开。历史遗存孤零零散落在城里,和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互不搭界。游客逛古迹,本地人待在院墙里面,两套生活各过各的,很难交融在一起。
旅游浪潮涌过来之后,又多出一重矛盾。古城里面挤着不少公共机构,学校医院都在城内。本地居民要过日子,游客要过来观光,人流车流撞在一块,公共设施被两头挤压。本地人嫌游客把街道挤得水泄不通,游客又抱怨老城道路狭窄,配套跟不上游玩需求,旅居冲突实实在在摆在台面上。
很多规划文章会提到社区生活圈,普通人听着觉得是一套虚无缥缈的规划术语。其实说白了,它不单单是多修几个便利店、小游园。更核心的一件事,是打通空间隔阂,保住邻里之间的人情纽带,让住在城里的人愿意继续留下来,对这片土地生出归属感。放到古城这个特殊场景,它给我们提供了另一条思路:古城保护不能只盯着少数文物建筑,那些不在保护名录里的老旧小区,同样是古城不可丢掉的一部分。它们承担绝大多数本地人口居住,充当历史街区和现代城市之间的过渡地带,维系着城市一代又一代传下来的集体记忆。丢掉这些普通社区,光靠几片孤零零的历史街区撑场面,古城就是残缺不全的。
有研究者针对荆州古城,提出三层递进的空间构想,由小到大分别是社区邻里圈、交往扩展圈、古城共享圈。这套构想不是纸上画画的空想,它直面古城当下一堆现实麻烦。
第一层落到社区邻里圈,不再追求大片封闭小区,把空间尺度收缩到街坊层面。把不必要的机关单位迁出,保留跟老百姓生活紧密相关的居住功能,把城内老旧社区分门别类改造。一部分靠近老街区的社区兼顾民俗展示,大院遗存挖掘创新创业的可能性,人口稠密的普通片区做开放街区。目标不是把所有人都撵走,而是尽可能留住原有社群,让新旧建筑风貌平缓过渡,分担历史街区的人口压力。
第二层交往扩展圈,核心动作是适度破墙,织补街巷网络。当然不是不分青红皂白把所有围墙全部扒光,居民居住安宁必须放在前头。挑选合适点位打开大院边界,打通步行路网,把街道还给普通人。街道不单单用来跑汽车,更是街坊碰面聊天、互相打交道的公共场地。靠街巷网络,把散落的小区、历史遗迹串成一片,消解围墙制造的隔绝感。
第三层古城共享圈,站在整座古城的大格局之上。把鼓楼、府衙旧址、文庙、关帝庙这些历史节点,转化成本地居民和游客共同使用的公共交往中心。继续疏解一部分跟古城定位不匹配的大型城市功能,同时植入文化类项目作为催化剂,串起整座古城的文化游览路径。追求本地人过日子、外来游客观光两套功能可以共存,历史资源全城共享。
纸上的规划构想看着逻辑通顺,落到现实里面,处处都是绕不开的坎。单位大院愿不愿意让出部分边界,不同单位诉求千差万别;居民搬迁意愿参差不齐,每家都有自己的盘算;多部门协调牵扯利益复杂,没有简单的标准答案。规划只能提供方向,真正落地,还得一点点博弈、磨合。
不少人寄希望于大型文旅项目,盼着靠一个爆款乐园直接把古城所有难题一次性摆平。荆州方特开业之后,确实实实在在改变了本地旅游格局。大量亲子游客专门冲着乐园而来,看完夜间烟花,时间太晚,索性就地留宿,直接拉高节假日的过夜率,酒店餐饮拿到实打实的收益。
可我们也得清醒看见它的边界。乐园拉动客流高度依赖周末和假期,工作日热度快速回落。很多游客专门来玩主题乐园,玩完直接走人,压根不会踏进古城老街区。乐园和老城两套业态,不少时候各玩各的。就算游客因为乐园选择留宿,夜晚老城可供普通人闲逛消费的场景依旧有限。主题乐园能补上“耗时间”的短板,但解决不了古城内部空间割裂、烟火气流失的深层病灶。把破解古城困局的全部希望押在单一文旅项目身上,本身就不太现实。
放眼全国,古城开发踩坑的例子不在少数。有的地方花上数十亿,把原住民全部迁走,推倒老房子再造仿古建筑,最后商铺空置,沦为空城。教训摆得明明白白:古城最金贵的,从来不是仿古的飞檐翘角,而是里面一代代延续下来的活人日子。
现在荆州一边推进古城疏散,一边持续做老旧小区改造,拆除部分围挡,增设口袋公园,完善城墙周边的游览系统,同时冲刺5A景区创建,尝试在保护文物、改善民生、发展旅游三者之间找平衡点。这条路注定不好走。
一座真正活着的古城,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也不是纯粹供游客打卡的游乐场。城墙是骨架,文物是印记,世世代代居住于此的普通人,才是流淌在躯体里面的血液。拆掉围墙容易,重建邻里人情很难;吸引游客前来不难,留住本地人长久生活,才是最难的那道考题。
城墙依旧稳稳立在荆楚大地上,接下来,城里的人该如何安放,这道题还远远没有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