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26日,成都龙泉驿区东山国际小学的班级群里弹出一条通知,要求家长在当天入校打扫教室卫生。没有征求意见,没有“自愿报名”的前置环节,直接指定了到校时间。
小学班级群通知家长入校参与教室清扫工作
投诉的家长事后在问政平台上写了一句话,精准戳中了今年开学季的最大变化:“以前还要在班级群问下家长是否自愿,现在是连问都不问了,直接通知到校打扫时间。”
这不是孤例。8月31日,四川西昌航天学校一年级家长群里,有家长提议全班每月凑600元请保洁打扫教室,一位妈妈反问“再请俩保姆咋样”,随即被班主任单独禁言。
家长群内讨论凑钱聘请保洁打扫教室卫生
同一天,湖南麻阳长河小学的家长按照学校安排,提前入校为孩子打扫了门牌标注为本班的教室,第二天开学,这间教室被三年级的家长和学生提前占了,四年级的孩子到了学校发现没有教室可进。
从成都到西昌,从四川到湖南,三个城市、三种摊派形式——直接通知家长来干活、出钱请保洁、家长打扫完教室却被别的班占用——在2026年开学季的一周之内集中爆发。这不是某个学校的管理疏忽,这是“校园卫生转嫁家长”这个现象,从潜规则变成了明规则。
这一次舆论爆发,最关键的触发变量其实不是摊派本身——因为摊派已经存在了很多年。真正让家长群体集体破防的,是摊派的形式变了。
新华社今年4月的多地走访调研就证实,全国部分小学低年级存在以“自愿接龙”“按学号轮流”名义,变相强制家长入校完成扫地、拖地、擦窗、洗窗帘等全套清洁工作的惯例。有家长告诉记者,轮到任务时“每次至少半天”,要么请假扣薪,要么让家中老人代劳。
那时候起码还有一个“自愿”的包装,虽然大家都知道“自愿”是什么意思——别的家长都报名了,你不报,老师会不会有想法?
但今年,部分学校连这个包装都省了。成都东山国际小学的通知,就是直接从“问一下”跳到了“通知到”,把原来还遮着的那层“自愿”布彻底掀开了。这个变化带来的冲击在于:它把“软强制”变成了“硬摊派”,家长的感知阈值被大幅拉低。
以前心里不舒服但还能自我安慰“至少问过我了”,现在连问都不问,直接下达任务,很多家长的第一反应是:学校凭什么?
每次摊派事件结局都差不多——家长投诉,教育局介入,学校整改,然后下一个开学季,另一所学校接着来。过去三年,山西柳林、成都郫都区都发生过同类投诉,结局都是“立即叫停、明确禁止”;佛山顺德也发生过同类投诉,但当地教育部门回应称未发现违规行为。
但至今没有全国层面统一的禁止性规定落地,这就导致了一个精确定位的困局:
安全一票否决的考核机制,是学校把劳动转嫁给家长的最强驱动力。
有校长向新华社记者透露,曾有学校因学生在擦玻璃时发生意外,最终赔偿数万元,涉事教师和学校领导均受到处理。在“安全一票否决”的压力下,一些学校选择“稳妥”——让家长来做,既能保证效率,也能杜绝隐患。
多个受访小学校长表示,安全问题正是学校选择“代劳”和“外包”的重要考量。
但安全压力只是第一层原因。第二层是形式主义评比。部分学校将校园卫生作为班级评比、学校考核的重要指标,追求的是整洁标准的劳动成果,而不是劳动过程中的教育意义。有班主任直言:“有些低年级孩子打扫得不干净,无法达到要求,还是要老师代劳。”
当清洁标准被抬到学生无法达到的高度,让家长来做就成了“最省事”的选项。
第三层是家校权责的长期错位。学校公用经费已包含校园清洁相关支出,教室卫生本就是学校的法定运维责任,配备专职保洁人员是办学的基本义务。
但在实际操作中,部分学校把“家校共育”理解成了“家长包办杂事”,把配合义务等同于无限责任,久而久之形成了“学校主导教学、家长承包后勤”的畸形模式。
第四层是缺乏长效约束机制。山东利津县今年8月落地了全面取消强制性家长校园保洁任务的地方禁令,严禁各校安排家长入校清扫教室和公共区域。合肥市也在6月印发了减轻家长负担的负面清单,明确不得强制要求家长参与校内工作。
但这些都是地方性举措,覆盖范围有限。更多地方在没有上级明文禁令时,学校就靠着“自愿”的名义继续摊派,等家长投诉了再整改,整改完了过段时间又回到老路上。
有三件事正在同时发生。
第一,地方禁令在增多。利津、合肥、成都金牛区、郫都区、龙泉驿区都已出台明确的“不得以任何理由要求家长入校开展清洁工作”的规定。这意味着,在部分城市,家长被摊派卫生任务已经有了可以援引的本地政策依据,投诉就有明确结果。
第二,公众的投诉反馈预期在提高。成都这次事件里,家长投诉后收到了教育局的明确回复,消息被媒体广泛报道后,更多家长意识到“原来这种事是可以投诉的、而且投诉有用”。这种预期的扩散,会降低后续同类事件中家长选择沉默的概率。
第三,但全国层面的统一禁令仍然缺位。只要没有全国性明文规定,各地就会继续出现“此地整改、彼地冒头”的循环。因为安全考核压力在、形式主义评比在、家校权责边界模糊在,这些结构性推力没有消失,单靠家长的投诉和教育局的个案整改,很难从根本上消灭这个现象。
可以预见的是,在更多地方出台本地禁令之前,这种“开学季集中曝光、教育局快速叫停”的循环还会继续。但今年的投诉已经让更多家长意识到:原来拒绝,是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