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台湾玩了7天回来,掏心窝说句:寻常老百姓,真的扛不住台湾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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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台湾玩了7天回来,掏心窝说句:寻常老百姓,真的扛不住台湾生活

飞机降落的时候,舷窗外头灰蒙蒙的,像是罩了一层薄纱。我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扑面而来的是一条短信,农业银行发的,提醒我这个月房贷该还了,一万三千四。后头还跟着一条,是孩子班主任发的,说下周一之前把下学期的资料费交了,八百二。我盯着那两行数字,愣了好几秒,直到空姐提醒大家带好随身物品,我才把手机塞回兜里。

身旁的老婆还在睡着,头歪在我肩膀上,嘴角有点干,起了皮。孩子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贴着玻璃,目不转睛地看着外面的云,说爸爸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只大鲸鱼。我嗯了一声,心里头却还在盘算那两笔钱。台湾这七天,我们一家三口花了三万多,差不多是我两个月的工资。去的时候觉得值,回来一算账,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我叫李建国,今年三十八,在山东一个三线城市的化工厂做了十年技术员。一个月到手六千八,老婆在小学当合同制老师,一个月三千出头,两人加起来刚过万。搁我们这地方,不算差,但也谈不上富裕。房贷一月四千三,孩子的各种班一月两千,生活费杂七杂八下来,每个月能剩个千把块就算烧高香了。这次去台湾,是我拍着胸脯答应的,说孩子马上要上初中了,趁着暑假带娘俩出去见见世面。老婆一开始不同意,说太贵了,我说一辈子就这一回,咬咬牙就过去了。

可真到了台湾,我这牙就有点咬不住了。

头天晚上到了台北,住的酒店是我提前在网上订的,叫西门町什么什么商旅,一晚上合人民币小一千。老婆进了房间就咂嘴,说这还不如咱们县城那个汉庭宽绰,两张床挤得转不开身,窗户推开就是对面楼的空调外机,嗡嗡响了一整夜。孩子倒是不在乎,一头扎在床上滚来滚去,说爸爸这床好软。我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头却想起上个月厂里老张跟我借钱给他妈看病,我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只借了一千,老张走的时候那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

第二天去故宫博物院,门票倒不贵,三个人几百台币,换算下来也就一百多人民币。可孩子进去没多久就饿了,在门口便利店买个关东煮和三角饭团,三样东西花了新台币两百多。我当时没反应过来,掏出手机按了按汇率,心下一惊,五十多块人民币,就这几口东西?在我们家楼下的包子铺,十块钱能买一屉肉包子,够我们一家子吃顿饱的。老婆看我脸色不对,把孩子手里的饮料拿过来自己喝了,说妈妈渴了让妈妈喝。孩子撅着嘴,但没吭声。那一路上,老婆再也没提过要买水喝,渴了就抿抿嘴唇,说台湾的天气潮,不渴。

后来几天去了九份,山城挺美的,顺着石阶往上爬,两边都是小铺子,卖芋圆的、卖茶叶的、卖那种小陶笛的。孩子看中了一个猫头鹰陶笛,小小一个,三百五十台币。他拿在手里吹了一下,声音哑哑的,不成调子,但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看了看老婆,老婆没说话,别过脸去看远处的海。我心里一横,掏钱买了。孩子高兴得跳起来,一路吹着那破陶笛下山,难听得路人都回头瞅他。可我心里头不是滋味,因为我知道,三百五十台币,折合人民币八十多块,在我们那儿的夜市,能给孩子买仨玩具还带找零的。

最让我绷不住的是在花莲那晚。我们住的民宿挨着海,窗外就是太平洋,浪头一个接一个拍在礁石上,白色的沫子溅老高。孩子头一回见这么大的海,扒着窗台喊了一下午。晚上我寻思着带娘俩吃点好的,就在海边找了个小馆子,看着挺普通的那种,塑料桌椅,支在沙滩上。我点了三菜一汤,一条清蒸的鱼,一盘炒蛤蜊,一个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加三碗米饭。结账的时候老板笑眯眯地说,先生,一共两千八。我说台币?老板说是的。我脑子嗡了一下,两千八台币,六百多人民币。在我们那儿,六百多够一家人下馆子搓一顿好的了,还能剩点打包带走。我把卡递过去的时候,手都有点抖,脸上还得撑着笑,说台湾的海鲜真新鲜。

那天晚上孩子睡了之后,我和老婆坐在民宿阳台的藤椅上。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远处的渔火一闪一闪的。老婆忽然说,建国,咱回去把孩子的英语班停了吧,一个月八百多呢,我看他自己也不是很想去。我说不行,别人家的孩子都上,咱不上就落下了。老婆就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那把我那个美容院的卡退了吧,反正我也没时间去。我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严严实实的,喘不上气来。那卡是她去年生日我给她办的,三千多一年,她去了不到五次,每次都说忙,其实就是舍不得做项目,想留着给我和孩子用。

第七天返程的时候,在桃园机场候机,老婆去免税店逛了一圈,空着手回来的。我说你没买点啥?她说看了看,那口红一支两百多,跟咱商场里的一样,网上买还便宜。孩子趴在椅子上画画,画的是九份那个山城,歪歪扭扭的房子叠在一起,最上头画了个大大的太阳,太阳底下站了三个人,手拉着手。老婆看着看着,眼角就湿了,偷偷用袖子擦了擦,假装打了个哈欠。

回来第一天我就赶回去上班了。厂里的管道刚检修完,一身的机油味。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张凑过来问我台湾好玩不。我嚼着馒头说挺好挺好,阿里山的树老粗了,几个人抱不过来。老张咧着嘴笑,说那得花不少钱吧。我说还行,出去嘛,就图个开心。老张点了点头,低下头扒拉他的土豆丝,我就看见他后脑勺上的白头发比我去台湾之前又多了几根。

晚上回到家,老婆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呜呜地转。孩子在客厅写作业,那陶笛搁在电视柜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翻到在台湾拍的那些照片,蓝天白云,青山绿水,每一张都笑得跟花似的。可看着看着,我就把手机扣过去了。阳台外面是黑漆漆的居民楼,一格格亮着灯的窗户,跟我们走之前一模一样。隔壁单元谁家在吵架,声音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听不清骂什么,但能感受到那股子火气。

这就是我们的日子,我们去了一趟远方,看了七天别人过的生活,然后又回来了。台湾是个好地方,干净,礼貌,有山有海有温情。可我一个寻常老百姓,真的扛不住那样的生活。不是身体扛不住,是心里头扛不住。扛不住一瓶矿泉水八块钱,扛不住一碗牛肉面四十多,扛不住孩子每看中一样东西我都要在心里换算成房贷的几分之几。那七天我活得像个演员,脸上笑呵呵,心里头时刻在打算盘。打过来打过去,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最后算出来一笔账,原来我的日子,只能在咱们这小城里这么过,换一个地方,连气都喘不匀。

回来一个礼拜之后,有天晚上我加班回来晚了,孩子已经睡了。老婆坐在床头看手机,见我进来,把屏幕按灭了。我说你看啥呢,藏着掖着的。她犹豫了半天,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小程序的页面,卖手工编织的,啥都有,杯垫、挂毯、小玩偶。她说我想着晚上没事儿,学着编点东西挂网上卖,一个能挣个十块二十的,一个月下来也能添补点。我看她手指头,大拇指和食指上缠着创可贴,问咋弄的,她把手缩回去说试样品的时候毛线勒的,不碍事。

那一刻我鼻子酸得厉害。我三十八了,在厂里干了十年,从普通工人干到技术员,涨过三回工资,一回涨二百。我以为我撑起了这个家,可到头来,让老婆为那十块二十的把手勒出泡来。我接过她手机翻了翻,那些编好的样品照片拍得挺好看的,颜色搭配得也素净。我说你别弄这个了,费眼睛,我来想办法。她说你有啥办法,你还能换个工资高的活儿?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是啊,我能换啥活儿,我除了会看管道仪表,啥也不会。

那几天我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台湾那些画面。不是风景,是人。是便利店里那个头发花白还在上夜班的老太太,是夜市上一边烤串一边哄孩子的年轻夫妻,是民宿老板开着辆快散架的面包车来码头接我们,路上笑着说他这个民宿贷了二十年款,儿子在台北念书,一个月生活费要两万多台币。我当时还觉得他们过得不容易,回来才明白,谁容易呢?把日子过下去的人,没有谁是容易的。

后来我还是没让老婆搞那个编织。我去找了我一个高中同学,他现在搞货运,自己养了两辆大车跑长途。我说老同学你那儿缺人不,我晚上和周末能给你跟车押货。他瞅了我半天,说建国你这坐办公室的,干得了这个?我说有啥干不了的,我农村出来的,啥苦没吃过。他说那行,跑一趟省内的给你三百,省外的五百,不过都是后半夜,你白天还得上班,身体吃得住?我说吃得住。

头一回跟车是去青岛,晚上十点出发,凌晨两点到的,装了货又往日照赶,到日照天都蒙蒙亮了。我坐在副驾上,看着高速路两边的黑影子唰唰地往后退,困得眼皮子打架,可脑子里清醒得很。我算了一笔账,一趟三百,一周跑两趟,一个月能多两千四。加上我工资,再加上老婆的,刨去房贷和开销,能剩下三千。一年下来三万六,够明年再出去一趟了,不过下次不去台湾了,太贵,去个威海啥的,看看海就行。

跑了两个礼拜,瘦了五斤,老婆看不下去了,有天晚上等我回来,给我下了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说建国你别跑了,你看你眼窝都凹进去了。我吸溜着面条说没事,年轻的时候在工地搬砖比这累多了。她说那不一样,那时候你一个人,现在你有家有口的。我抬起头看她,我说正因为有家有口,我才得跑。

她就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体检单,她的名字,上头有一行字写着宫内早孕,约六周。我筷子上的面条啪嗒掉回碗里,溅了一脸汤。我看着她,她看着我,俩人都没说话。窗外头天快亮了,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角的细纹比去年多了好几条。

我说你咋不早告诉我。她说我也是刚知道,上礼拜总觉得恶心,以为是胃不好,去医院一查才知道。她又说,建国,咱这个孩子不能要,咱养不起了。她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闷在手掌中间,说大宝马上初中了,辅导班不能断,房贷一个月四千多,你再跑车把身体跑垮了咋整,我那个合同制的工作马上到期了还不知道能不能续上,咱拿啥养。

我把面碗推到一边,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她的手冰凉,上头的创可贴还没揭,贴了两个新的。我说你听我说,这个孩子咱要。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说你疯了。我说我没疯,我一个三十八的老爷们,连自个儿的孩子都养不起,那才叫疯了。她说你拿啥养?我说我有手有脚,白天在厂里干,晚上去跑车,实在不行我把烟戒了,一个月省三百。她说那才几个钱。我说还有呢,咱把大宝那个机器人班停了,他本来也不爱去,光乐意在家拼积木。她说那英语呢?我说英语留着,别的全停。她还想说啥,我用手指头点了点那张体检单,我说你看这儿,六周了,再过三十四周,他就出来了,你舍得?

她没再吭声,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掉在面汤里,晕开一圈圈的油花。我伸手把她揽过来,她额头抵在我肩膀上,哭得整个人都在抖。我一下一下拍她后背,就跟拍大宝小时候一样。我说你看啊,咱在台湾海边那晚,你说要把美容院卡退了,我没让。这回我让你把心放宽了,天塌不下来,有我顶着呢。她哭了一会儿,渐渐不抖了,闷声说那你得把烟真戒了。我说戒,明天就戒。

后来我那个高中同学知道我家情况,给我调了调,省内夜路尽量不给我排那么密,省外的活多给我留点,因为省外跑一趟五百。我白天在厂里照常上班,晚上隔一天跑一趟长途。大宝那孩子不知道他要有弟弟或者妹妹了,但他看出来他爸最近回家倒头就睡,有时候鞋都不脱。有一天我凌晨四点多回来,轻手轻脚开门,发现客厅灯还亮着,大宝裹着毯子缩在沙发上等我,手里攥着那个台湾买的猫头鹰陶笛。见我进来,他揉了揉眼睛说爸你咋老半夜出去。我说爸加班。他说你骗人,加班哪有天天半夜加的。我没法跟他解释,就说你快回屋睡去。他没动,把陶笛递给我说爸你吹一个,你吹了就不累了。我接过来,放在嘴边,吹了一声,还是那破哑嗓,不成调。他听笑了,说爸你吹得真难听,然后爬起来回屋了。我站在客厅里,攥着那个暖乎乎的陶笛,站了好一会儿。

日子就那么一天天过,说苦也苦,说甜也甜。苦的是后半夜高速上的冷风,喝一口保温杯里的浓茶,苦得舌头根发麻。甜的是每天早上回来,老婆都在桌上给我留一份早饭,有时候是豆浆油条,有时候是头天晚上包的饺子,搁在锅里温着,掀开盖子热气糊一脸。她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脸上的肉却没长,还是尖尖的,就是气色比以前好些了,大概是心里头踏实了。

大宝慢慢也知道了,有一天放学回来书包没放就问,妈你是不是肚子里有小宝宝了。老婆一愣,说谁跟你说的。大宝说我自己看见的,你最近老摸肚子,而且你都不怎么抱我了,怕压着他。老婆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蹲下来把大宝搂在怀里说妈妈不是不抱你,妈妈是怕刚开始不稳。大宝在她肩膀上闷声说那以后有了小宝宝你还疼我不。老婆说疼,疼你俩,你爸也疼你俩。我在厨房听见了,背对着他们切土豆,刀工不好,切得一片厚一片薄的,眼泪掉在砧板上,跟土豆汁混在一起,也不知道咸不咸。

秋天的时候,厂里来了一批新设备,德国进口的,需要有人学操作。车间主任找我谈话,说建国你技术底子好,你去学,学回来你当班长,工资涨一级。我说行。那一个月我白天在厂里跟着德国来的工程师学,晚上还得跑车,有时候实在撑不住了就在厂里值班室眯两个小时,拿凉水抹把脸接着干。学成回来那个月工资条上多了八百块钱,班长津贴。我拿着那张条子看了好几遍,八百块,够给大宝报个他喜欢的画画班了,那孩子打小爱在课本上涂鸦。

转年春天,老二出生了,是个闺女,皱巴巴的小脸,哭起来嗓门比他哥大多了。老婆在医院躺了三天,我请了年假陪着,白天给大宝送饭上学,晚上在医院陪床。病房隔壁床是个做生意的,听口音是南方人,聊起来说他在台湾待过两年,说那边生娃政府给补贴,一个月还给奶粉钱。我笑了笑没接话。他又问我,大哥你去过台湾没。我说去过,去了七天。他说咋样?我说挺好的,干净,人也有礼貌。他问那还想再去不?我想了想,说不想了。他问为啥。我看着婴儿床里熟睡的闺女,她小手攥着拳头搁在脸蛋旁边,跟大宝小时候一个样。我说那儿太贵了,过不起。我在咱这小城,挣得不多,但花得也不多,刚刚好。

出院那天,我用跑车攒的钱买了一辆二手电动车,带车筐的那种。把老婆和闺女从医院接出来,闺女用毯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宝趴在后座上小心翼翼地扶着襁褓,嘴里念念有词说妹妹你别哭,哥哥给你吹陶笛听。然后他就吹起来,还是那破嗓子,还是不成调,但老婆笑了,我也笑了。电动车慢悠悠地穿过县城的大街小巷,路两旁的法桐刚冒出新芽,嫩绿嫩绿的,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晃得人眼睛有点花。

回到家我把闺女放在床上,老婆歪在旁边看着她,大宝趴在床脚拿手指头戳她脸蛋。我站到阳台上抽了根烟,抽到一半想起来说好了戒的,赶紧掐了。楼下有人在卖豆腐脑,吆喝声拖着长腔,热腾腾的香气飘上来。我靠着阳台栏杆往远处看,天蓝汪汪的,几朵白云挂在那儿,慢悠悠的,像台湾阿里山上那些老树的树冠。我忽然觉得,那七天好像隔了很久很久了。久到像上辈子的事。那七天我站在别人的生活里,看什么都贵,吃什么都不踏实,心里头装着一个算盘,拨得手指头发酸。可回到这儿,回到我的小城,我的单元楼,我的电动车上,我才知道我其实扛得住。我不是扛不住台湾的物价,我是扛不住那种悬在半空中的活法。那种活法不属于我,我也不属于那种活法。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房贷一月四千三,大宝的英语班一月六百,闺女的奶粉尿不湿一月一千出头,七七八八加起来跟我和老婆的收入正好轧平。可我晚上去跑车的钱,就成了每个月能剩下的那部分。不多,一个月两千出头,但我把它存进一张单独的卡里,老婆说这是咱家的压舱石。到了年底,我用压舱石的钱给家里换了台新洗衣机,旧的转起来跟拖拉机似的,吵得闺女睡觉老醒。换洗衣机那天老婆摸着新机器锃亮的盖子,说你何苦呢,旧的还能凑合用。我说凑合啥,咱闺女睡觉要紧。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厨房给我下了碗面,又是两个荷包蛋,卧得圆溜溜的。

有时候周末下午,我会骑着电动车带大宝去城郊的河边玩。他坐在后座上抱着我的腰,脸贴在我后背上,闷声闷气地问我,爸,台湾的河跟咱这儿的河一样不。我说差不多,都是水。他又问,那台湾的小朋友也跟他爸骑电动车不。我说可能骑吧,也可能坐地铁。他说那他们爸也半夜出去跑车不。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有的跑有的不跑,每家每户不一样。他哦了一声,然后说爸你以后别半夜跑了,等我长大了我挣钱养你。我鼻子一酸,说行,那爸等着。

夕阳红彤彤的,把河水染成金红色,河面上有几只野鸭子,扎个猛子下去半天不冒头。我站在岸边,看着大宝拿石子往河里打水漂,一个两个三个,最多打了五个。他跳着脚喊爸你看你看。我冲他竖起大拇指。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挺好闻的。我深吸一口气,肺里头填得满满的。那一刻我觉得,这就是我的日子,不宽裕,但踏实。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挣的,每一口饭都是我自个儿挣来的,老婆孩子在身边,老人身体还算硬朗,厂里的活我能拿得住,夜里的车我能跑得动。我不跟谁比,也不羡慕谁。台湾那七天像一场梦,梦醒了,该上班上班,该跑车跑车,该还房贷还房贷。梦里头的山珍海味再好,也不如老婆煮的那碗荷包蛋面实在。

后来公司有个去省城培训的名额,主任又给了我,说建国你去吧,学回来再给你涨一级。我把这事跟老婆说了,她正给闺女喂奶,头也没抬说去呗,家里有我呢。我说要去半个月。她说半个月咋了,你半夜跑车一跑一宿我都过来了,半个月算啥。我笑了笑,没说话。晚上我收拾行李箱,大宝把他那个猫头鹰陶笛塞进我包里,说爸你带着,想我们了就吹一下。我说好。然后我又悄悄把陶笛拿出来了,搁在床头柜上。我怕我半夜在招待所里吹起来,那破嗓子一响,把隔壁的人都吵醒了。

临出门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我拎着箱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婆搂着闺女睡在床上,大宝趴在自己小床上,一条腿搭在被子外头,嘴角还挂着口水。客厅的钟滴答滴答走着,厨房里有老婆昨晚给我煮好的茶叶蛋,用塑料袋装着挂在门把手上。我拿起来,热乎乎的,揣进兜里。轻轻带上门,楼道里声控灯亮了,昏黄黄的光照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延伸。

我走在清晨的街道上,空气凉丝丝的,扫街的大爷在哗啦哗啦地划拉落叶。我忽然想起来,去年在台湾最后一晚,我也是这么早起来赶飞机,走在台北的巷子里,天也刚亮,也有个老人在扫街,用的扫帚跟咱们这儿的一模一样。那时候我满脑子想的是这趟花了多少钱,回去怎么补这个窟窿,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兜里装着老婆煮的茶叶蛋,包里揣着大宝塞的零食,口袋里还有一张银行卡,里头是我们一家四口一分一毛攒下来的压舱石。我还是那个寻常老百姓,可我心里头有底了。

台湾那七天教会我一件事,日子这东西,不是看你在哪儿过,而是看你怎么过。你在台北看101大厦,觉得高不可攀,回来看见咱这儿的电视塔,也觉得挺高。你在垦丁的海边吃一顿几千台币的海鲜,心疼得牙痒痒,回来在菜市场买条鲫鱼炖汤,一家子围着喝,照样鲜得掉眉毛。那些表面上光鲜的东西,看看就行了,真正扛住你的日子的,是你半夜醒来身边有呼吸声,是你推开门有饭菜香,是你累了一天有人给你留一盏灯。

那盏灯,我在台湾的七天里天天想,回来之后天天见。就冲这个,啥日子我都扛得住。

这会儿我坐在去省城的大巴上,车轮碾过高速路,轰隆隆的。窗外的田野一片绿油油的,麦子正在抽穗。我从兜里摸出那个茶叶蛋,磕了磕壳,一点一点剥开,白生生的蛋清露出来,冒着微微的热气。咬了一口,咸淡刚好,是老婆的手艺。大巴拐了个弯,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暖洋洋地铺在我身上。我把剩下的半个蛋慢慢吃完,擦了擦手,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车子晃晃悠悠地往前开,我好像又听见了那个陶笛的声音,哑哑的,不成调子,可听着心里头舒坦。前方是省城,是培训,是涨工资的盼头。后面是小城,是家,是老婆孩子热炕头。中间隔着这三百公里的路,路两边是无边无际的麦田,风一吹,绿浪滚滚。

台湾,就在那些浪花的后头,很远很远了。远得只剩下一张照片,一片海,一碗牛肉面的价钱。而我,我还在我的日子里,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