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老挝玩了12天,回来才敢说:见你是中国人,有些人态度就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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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老挝玩了12天,回来才敢说:见你是中国人,有些人态度就变

琅勃拉邦的太阳毒辣得像要把人晒脱一层皮。我蹲在路边,手忙脚乱地翻着背包,护照、手机都在,可钱包不见了。明明记得昨晚放在酒店枕头底下,早上出门时还摸过,怎么到这会儿就没了?

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太阳穴往下淌,黏在脖子里痒得难受。我站起来环顾四周,这条街我来来回回走了三天,从没觉得这么陌生。路对面的小摊贩用竹簸箕晾着糯米饼,焦黄的饼皮被晒得卷起边来,苍蝇在上面打转。穿筒裙的老妇人拿蒲扇赶着虫子,瞥了我一眼又低下眼皮,像是根本没看见我这个满头大汗的异乡人。

我是从云南磨憨口岸坐大巴进来的,十二天的假期掐头去尾也就十天能玩。这趟出来本来是想散散心,公司刚经历了一轮裁员,我侥幸留下来,但工资打了八折。老婆在电话里叹气,说房贷还差着三千,问我要不要提前回去。我在电话这头说没事,挂掉电话却在酒店阳台抽了半包烟。

钱包里有一千二百块人民币,换成老挝基普是三百多万,够我在这儿活十天。现在全没了。

我攥着手机往酒店走,路过一间卖手工艺品的小铺子。铺子门口挂着几串用竹片编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当响。一个男人从铺子里探出头来,皮肤黝黑,穿件洗得发白的蓝T恤,冲我咧嘴一笑:“中国人?”

我愣了一下,点头。他用普通话问:“找啥呢?看你转好几圈了。”

这口音带着浓重的云南腔,听着亲切得让人鼻头发酸。我说钱包丢了,他哦了一声,说这条街小偷多,专盯外国游客,特别是看着面生的亚洲面孔。“你住哪家酒店?我陪你去问问前台。”

他叫老周,在琅勃拉邦待了七年,开这间工艺品铺子,老婆是本地人。他陪着我回酒店,跟前台那个穿淡紫色制服的姑娘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老挝话,姑娘摇摇头,摊开手表示没看见。老周转过身跟我说:“她讲今早打扫房间的阿姨没提过捡到钱包,要不报警?”

我苦笑,报警有用吗?语言不通,流程不懂,等到警察来黄花菜都凉了。

老周拍拍我肩膀:“跟我来,这条街上做生意的中国人不少,挨家问问,兴许有人看见。”

那天下午我跟着老周走了小半个琅勃拉邦。卖果汁的小王是湖南人,开旅行社的大姐是四川人,就连河边那家法式面包店的老板娘也是广东来的。每个人的反应都差不多,先警惕地上下打量我,等老周开口介绍,脸上那层戒备才卸下来。

“钱包长啥样?”开旅行社的大姐从老花镜上方看我。

“黑色,对折的,边上磨白了。”

“没看见,”大姐摇头,又从抽屉里摸出几张钞票,“先拿着用,回头有了还我就行。”

我推辞,她硬塞过来:“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别客气。”

那天晚上老周请我吃饭,就在河边一个露天排挡。炭火烤鱼的香气混着湄公河的水腥味飘过来,远处有船突突突地驶过,船尾的灯在水面上拖出一条碎金子的路。我喝着老挝啤酒,看着邻桌几个金发碧眼的老外正跟摊主比划着讨价还价,摊主满脸堆笑,时不时蹦出几个英语单词。

老周往烤鱼上挤柠檬汁,漫不经心地说:“你发现没有,这边的人见你是中国人,有些人态度就变。”

我嚼着鱼肉,含糊地应了一声。白天光顾着着急,没留心这个。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有几分微妙。早上去早市买水果,那个年轻摊贩见我用英语问价,脸上笑成一朵花,一斤山竹算我两万基普。后来老周带我再去,他用老挝话跟那摊贩说了几句,摊贩的表情讪讪的,最后收了我一万二。

“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老周拿筷子点了点烤鱼,“本地老百姓大多淳朴,但做生意的,尤其那些跟欧美游客打交道多的,心里有杆秤。中国人来这边旅游的多了,有些人在国内横惯了,出来了也不收着,时间长了人家心里就有疙瘩。”

我低头扒饭,想起公司里那个从总部调来的副总,开会时摔文件,拍桌子,一口一个“我是上面派来的”。底下人当面不说,背地里没少骂。有些态度不是一天养成的,是你自己一点一点作出来的。

第二天老周给我当导游,骑摩托车带我去光西瀑布。路上经过一个村子,一群光脚的小孩追着车跑,冲我们喊“撒拜迪”,小手挥得跟风车似的。老周停车买了些糖果分给他们,小孩们一哄而上,有个扎两个小揪揪的女孩抓了糖不跑,仰着头看我,眼珠子又黑又亮。

我蹲下来,试着用刚学的老挝话问她叫什么。她咯咯笑着跑开了,跑两步又回头看我一眼。

老周发动摩托车,我在后座抓住车架,风呼呼地灌进领口。他大声说:“你看,小孩子最不会装。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瀑布的水从几十米高的石灰岩上冲下来,砸出一片白茫茫的水雾。潭水是那种不真实的蓝绿色,像把一整块翡翠敲碎了泡在水里。好些欧美游客穿着泳衣在水里扑腾,笑声顺着山谷传出去老远。我在岸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把脚伸进水里,凉意从脚底板一路窜到天灵盖。

一个老挝小伙子走过来,拿着防水相机比划,意思是帮我拍照。我摆摆手,他却不走,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手还比划着价格。旁边一个穿比基尼的白人姑娘从水里探出头,冲他说了句什么,小伙子立刻转身朝她去了,脸上又换上那副殷勤的笑。

我忽然想起去年在泰国,一个突突车司机冲我用中文喊“老板,便宜便宜”,我用英语回他,他立马换成“萨瓦迪卡”,价格翻了一倍。当时只觉得好笑,现在坐在这潭蓝绿色的水边,突然笑不出来了。

我们的标签长在脸上,刻在口音里,走到哪儿都甩不掉。而那个标签背后,是一整个群体用无数个日日夜夜塑造出来的形象。好的坏的,人家分不清,也不打算分。

傍晚回城的路上,老周接了个电话,挂掉后扭头跟我说:“钱包找到了,酒店保洁阿姨在床垫底下发现的。估计是你睡觉翻身时掉下去的。”

我长出一口气,心里那块石头扑通落了地。老周说:“明早我陪你去拿,晚上再喝一顿,算给你压惊。”

我说我来请,他嘿嘿一笑:“你请就你请,我可不跟你客气。”

那晚我们喝到很晚。排挡的灯招来一群飞蛾,绕着灯泡扑棱棱地打转。老周喝得脸红脖子粗,话也多了起来。他说他刚来老挝那年,被本地一个做玉石生意的骗了三万块,报警也没用,人家警察跟那骗子是亲戚。

“当时气啊,觉得这地方人太坏了。后来待久了才明白,哪儿都有好人坏人,不能一棍子打死一船人。”他端起酒杯碰了碰我的,“就像你们国内来的游客,有些素质真不咋地,在寺庙里大声嚷嚷,摸佛像拍照,本地人看了直摇头。可也有好的,像你这样的,钱包丢了都不急眼,跟我一卖破烂工艺品的大老粗也能喝到一块儿去。”

我笑:“我怎么听着不像夸我。”

他也笑,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夸你呢,真夸你呢。”

回去的路上,夜色浓得化不开,摩托车的大灯切开一小块黑暗。我仰头看天,密密麻麻的星星比我在任何地方见到的都多。银河横亘在头顶,像一条碎钻铺成的路。

我想起老婆发来的微信,问我玩得开不开心。我回她说开心,拍了几张瀑布的照片发过去。她秒回:“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手机屏幕的光灭了,四周又暗下来。我在后座上眯起眼睛,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稻田和牲畜粪便混合的气味,说不上好闻,但真实得让人心里踏实。

第五天,我一个人去了普西山看日落。沿着那三百多级台阶往上爬,两边坐满了等日落的游客。有穿背心短裤的欧美背包客,有三五成群的中国大妈,还有裹着头巾的穆斯林夫妇。人们挤在一起,汗味混着防晒霜的香气,闷热得像蒸笼。

山顶上那尊金色大佛低垂着眼,脚边堆满了游客脱下来的鞋子。我找了个空隙坐下,掏出手机想拍照,发现电量只剩百分之三。刚打开相机,屏幕一黑,关机了。

也好。不用透过取景框看这个世界,反而看得更清楚。

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沉,把整条湄公河染成熔化的金子。远处的山峦变成黛青色,轮廓温柔得像女人的侧脸。我旁边坐了个中国大叔,大概五十多岁,穿件格子衬衫,一个人来的。他递给我一瓶水,我接过来道谢。

“一个人?”他问。

“嗯,一个人。”

“我也是,”他拧开自己的水喝了一口,“老伴走了,孩子在国外,在家待着闷得慌,出来走走。”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沉默着看日落。大叔忽然说:“你看那云,像不像一条龙?”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天边一团火烧云确实有些神似,蜿蜒着横亘在落日上方。

“我老伴以前最爱看云,每天傍晚搬个小凳子坐阳台上,一看就是个把钟头。”大叔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她说云最自由,想变成什么就变成什么,不像人,一辈子被框在那么点地方。”

我扭过头看他,他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着的。他没再说话,我也没问。两个陌生男人坐在异国他乡的山顶看日落,有些话不需要说透。

天黑下来以后,游客们陆陆续续下山。我跟在大叔身后,看他佝偻着背,一步一级台阶走得小心翼翼。快到底的时候他转过头,冲我摆摆手:“小伙子,玩开心点。”

然后他拐进旁边一条巷子,背影被路灯拉得老长,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巷口有个卖烧烤的摊子,炭烟袅袅地升起来,一个老挝女人坐在小板凳上翻着串,怀里还搂着个吃奶的婴儿。她见我看她,笑了笑,用英语问我要不要吃。

我掏出钱包,抽出那张磨白了边的二十元人民币递过去。她摇摇头,指了指旁边的牌子,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汉字写着“不收人民币”。我换成基普,她接过去,麻利地给我烤了两串鸡肉,又往上面刷了一层红彤彤的酱。

我蹲在路边吃那两串鸡肉,辣得吸溜吸溜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婴儿在女人怀里嗯嗯啊啊地哼唧,女人低头哼起一首调子,我听不懂歌词,但旋律温柔极了,像小时候我妈哄我睡觉时哼的那首。

第七天,我坐船去了巴色。船上除了我还有六个法国人,一对德国老夫妻。船老大是个瘦高的老挝男人,穿件迷彩短裤,光着脚踩在甲板上。他只会说几个英语单词,但笑得很勤快,见人就竖大拇指。

船在湄公河上走了四个多小时,两岸是密不透风的丛林,偶尔能看到几间吊脚楼藏在树影里,炊烟淡淡地升起来。我靠在船头,看水面被船犁开又合拢,波纹一圈一圈荡向岸边。

一个法国姑娘走过来,用英语问我是哪里人。我说中国。她噢了一声,眼睛亮起来:“我去过上海,太不可思议了,那么大的城市!”

我笑笑,问她觉得上海怎么样。她双手比划着:“大,很大,人很多,东西很好吃。但是,”她顿了顿,歪着头想词,“太快了,一切都在跑。地铁、走路、吃饭,所有人都在赶时间。”

我想起每天早上挤地铁的盛况,想起电梯上永远在奔跑的年轻人,想起公司食堂里十分钟吃完午饭又回去加班的同事。在她眼里,我们大概是一群蚂蚁,忙忙碌碌地搬运着什么东西,却没人说得清到底在搬什么。

船靠岸时已是下午,我背着包跳上码头,脚底踩到一块松动的木板,差点摔倒。旁边一只大黄狗冲我吠了两声,一个赤膊的小男孩跑过来摸摸它的头,狗就安静了。

巴色比琅勃拉邦更小,更破,也更安静。我找了间靠河的小旅馆住下,老板娘是个华裔老太太,祖籍广东潮州,能说一口磕磕巴巴的潮汕话加普通话。她听说我从中国来,拉着我唠了半天,问我北京天安门是不是真像电视里那么气派,问她老家汕头现在还有没有骑楼。

我说我也没去过北京,汕头倒是路过一次,骑楼还有,但很多都在修。老太太点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有点亮光:“我十八岁跟着父母逃难过来,再没回去过。父母都走了,这边的孩子又不会说中国话,我有时候晚上做梦,梦见老家门口那棵大榕树,树底下有卖肠粉的,那个味道啊……”

她没再说下去,摆摆手走了。我站在柜台前面,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全家福,大概是她年轻时拍的,一家老小十几口人,挤在一棵大树下面,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搬了把椅子坐在阳台上看星星。旅馆后面是一条窄巷子,几个本地年轻人蹲在路灯下面喝酒,音箱里放着老挝语的流行歌,节奏欢快,鼓点砰砰砰的。他们看见我,举起酒瓶冲我晃了晃,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其中一个穿红T恤的站起来,用英语喊:“朋友,过来喝酒!”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走下楼梯。巷子里弥漫着一种廉价白酒和烤鱼混合的气味,地上散落着花生壳和烟头。红T恤给我倒了杯酒,浊白色的,闻着像咱们的米酒。我抿了一口,辣嗓子,但很香。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用蹩脚英语跟我聊天,问我是哪国人,做什么工作,有没有老婆。我说有,一个孩子,正上小学三年级。他们起哄,说中国老婆漂亮,问我能不能介绍一个。我笑,说你们老挝姑娘才漂亮,个个苗条得像竹子。

红T恤搂着我肩膀,酒气喷在我脸上:“中国人,有钱,我们喜欢中国人。但是,”他竖起一根手指,表情认真起来,“有些中国人,不喜欢我们。他们觉得我们穷,觉得我们笨。”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忽然觉得挺无力的。因为他说的是事实。公司里那个副总,去年去越南考察,回来在会议上说“那地方跟咱们八十年代似的,人又懒又笨”,底下没人接话,但我知道有好几个同事私下里点了赞。

我端起杯子跟红T恤碰了一下:“哪里都有好人坏人,我不觉得你们穷或者笨。”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你是个好人。来,喝酒!”

那晚喝到后半夜,我晃晃悠悠地爬回旅馆,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公司的会议室,副总在拍桌子;一会儿是老婆在厨房炒菜,油烟呛得我直咳嗽;一会儿又是那个扎两个小揪揪的老挝女孩,追着我的摩托车跑,嘴里喊着什么,我拼命回头也听不清。

醒来时天光大亮,太阳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被子上暖烘烘的。我头疼欲裂,挣扎着爬起来,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把香蕉,底下压了张纸条,上面画了个笑脸,汉字歪歪扭扭写着“好朋友”。

是昨晚那帮人送的。我剥开一根香蕉咬了一口,甜得嗓子眼发腻。

第九天,我沿着湄公河走了很远。路越来越破,从柏油变成砂石,最后只剩一条土路。两边是大片的稻田,稻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短根,在烈日下泛着枯黄的光。

一个老挝农民赶着水牛从田埂上走过,水牛慢吞吞的,走两步停下来甩甩尾巴。农民也不催,嘴里衔着根草茎,头顶的草帽破了个洞,阳光从洞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个圆圆的光斑。

我站在路边看了很久。水牛终于走到田埂尽头,拐了个弯看不见了。农民自始至终没往我这边看一眼,好像我这个人压根不存在似的。但这种被无视的感觉并不坏,反而让我松了口气。在国内,走到哪儿都是人,都是目光,都是或明或暗的评价。你穿什么衣服开什么车住什么房子,别人一眼就给你定了性。可在这一片空荡荡的稻田旁边,我什么都不是,一个普通的异乡人,连水牛都懒得搭理我。

手机响了,是老婆打来的。我接起来,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还在外面呢?孩子想你了,天天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我听见电话那头儿子在喊“爸爸爸爸”,声音又尖又亮。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我嗯了一声,说后天就回去。

老婆沉默了一下,说:“工作的事别太往心里去,钱少点就少点,人平安就行。”

挂了电话,我蹲在田埂上,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干裂的泥土里,瞬间就被吸干了。我用手背使劲抹了把脸,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第十天傍晚,我回到了琅勃拉邦。老周铺子门口的风铃还在叮当响,他坐在竹椅上剥花生,见我来了,扔过来一把:“尝尝,本地人种的,香。”

我抓了几颗剥开,果然又脆又香。老周说:“明天走了?”

“明天走了。”

“下次啥时候来?”

“不知道呢,”我嚼着花生,“也许不来了。”

老周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我们俩就那么坐着,看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街上的摊贩开始收摊,竹簸箕摞在一起发出咔啦咔啦的响声。远处寺庙传来晚课的钟声,沉沉的,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老周,”我忽然开口,“你说我这一趟到底图啥呢?散心?躲清静?还是就想跑远点,离那些烦心事远点?”

老周把花生壳拢成一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图啥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来了,你看了,你走了。有些东西不一定要图个啥,经历了就值了。”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明天我送你去车站,早点睡。”

我回到酒店,收拾好行李,把床头那盏灯拧亮,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谢谢,欢迎来中国玩。”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字:“我们那儿也有好人有坏人,来了你就知道了。”

我把便签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第十一天清晨,老周骑摩托车送我去车站。路上经过早市,我看见那个卖山竹的年轻摊贩正在往摊子上摆货,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也冲他笑了笑,虽然心里知道下回他遇到中国人,恐怕还是会报两万基普的价格。但那又怎样呢?这就是生意,全世界都一样。

车站里乱哄哄的,挤满了大包小包的旅客。老周帮我买了票,又塞给我一袋糯米饼:“路上吃,别饿着。”

我接过来,想说什么感谢的话,又觉得太肉麻。最后只是拍了拍他肩膀:“保重。”

他也拍了拍我:“保重。”

大巴发动的时候,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老周站在站台上冲我挥手。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蓝点,再然后连蓝点也看不见了。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颠簸,窗外的景色从稻田变成丛林又变成光秃秃的山。我打开那袋糯米饼,焦黄的饼皮还带着余温,咬一口,又硬又韧,嚼着嚼着就尝出一点甜味来。

过了磨憨口岸,手机信号满格,微信叮叮咚咚响成一片。老婆发了十几条消息问到了没,儿子发了段语音,奶声奶气地说爸爸我想你。领导在工作群里@所有人,说明天早上九点开会,不准迟到。

我把手机关了,靠着车窗看外面的路。路两边是熟悉的中国式招牌,兰州拉面、沙县小吃、中国移动营业厅。一个骑电动车的大爷驮着两个塑料桶从旁边超过去,差点蹭到大巴的后视镜,售票员探出头骂了一句,大爷头也不回地骑远了。

十二天,像做了一场又长又乱的梦。现在梦醒了,我又回到这条被电动车和外卖小哥塞满的马路上。手机又响了,我接起来,是老婆问晚上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

她说:“那包饺子吧,韭菜鸡蛋的。”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把那袋没吃完的糯米饼收好,准备带回家给孩子尝尝。虽然我知道他大概率会嫌硬,咬一口就吐出来。

但这趟出去,总得带点什么东西回来,对吧?

车子终于进了城,熟悉的灰蒙蒙的天,熟悉的堵成长龙的车流,熟悉的外卖骑手在夹缝里穿行。我深吸一口气,鼻腔里灌满了尾气和烧烤摊混在一起的味道,呛得我咳了两声。

但我居然有点想哭。

司机喊了声“到站了”,我拎起背包挤下车,脚踩在水泥地上,踏实得让人想蹲下来摸摸地皮。

手机又响了,老婆说饺子包好了,就等我回去下锅。

我说马上到家。

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橙红色,我拎着背包走在人行道上,影子被拉得老长。路边的奶茶店里坐着几个穿校服的中学生,正在为一个手机游戏吵得面红耳赤。卖烤红薯的大爷推着车慢慢走过,喇叭里循环播放着“糖炒栗子,热乎的”。

我走进小区,电梯坏了,只好爬楼梯。七层,爬到四层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栏杆喘气。隔壁张阿姨家的小狗冲我汪汪叫,张阿姨拉开防盗门探头看了一眼:“哟,回来啦?”

“回来了。”

“玩得好吗?”

“挺好的。”

她哦了一声缩回头,门砰地关上。我继续往上爬,口袋里那包没吃完的糯米饼硌着大腿,硬邦邦的。

推开家门,热气腾腾的饺子香扑面而来。儿子从沙发上蹦下来冲过来抱我的腿,油乎乎的小手在我裤子上印了两个手印。老婆在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洗洗手吃饭。”

我弯腰抱起儿子,他揪着我的耳朵问:“爸爸,你给我带礼物了吗?”

我说带了,他从我口袋里翻出那袋糯米饼,咬了一口,皱起小脸:“好硬啊,不好吃。”

“不好吃就吐出来。”

他呸呸呸地吐在纸巾上,又从我身上爬下去,追着电视里的动画片跑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间住了七年的屋子。沙发罩洗得发白,墙角堆着儿子的积木,阳台上晾着老婆的花裙子。厨房里传来油锅刺啦的声音,韭菜鸡蛋的香味飘过来,浓郁得让人晕眩。

我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住老婆。她没回头,只是用锅铲敲了敲锅沿:“别闹,饺子要糊了。”

“老婆,”我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我回来了。”

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着饺子:“回来就好。去洗手,马上开饭。”

我松开她,站在洗手池前面,从镜子里看见自己晒黑的脸,颧骨上脱了一层皮,眼角多了两道纹。但眼睛是亮的,跟十二天前那个蹲在公司楼下抽烟的人不一样了。

水哗哗地流着,我低头搓手,搓得很慢,很用力,像是要把这十二天所有的情绪都搓进下水道里去。

外面传来儿子尖叫着笑的声音,老婆喊“别蹦了小心磕着”,电视里动画片的人物在叽叽喳喳地说话。

我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拉开椅子坐下。

饺子端上来了,热气扑了一脸。我夹起一个,咬开,韭菜的绿和鸡蛋的黄裹在一起,烫得我直哈气。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老婆白了我一眼,给我倒了杯凉白开。

我嗯了一声,低头接着吃。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沉下去,路灯次第亮起来。这城市还是老样子,吵吵嚷嚷,灰头土脸,但热腾腾的。

我把那个关于老挝的梦咽进肚子里,连同那些变了的没变的态度,好的坏的,真的假的,都就着这盘韭菜鸡蛋饺子一起消化了。

我往嘴里又塞了个饺子,烫得龇牙咧嘴,但心里头那块大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了。

老婆把电视调小了声,凑过来小声说:“下次放假,带上我跟孩子一块儿去吧。”

我嚼着饺子,含糊地应了一声。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不太圆,但挺亮。跟琅勃拉邦那天晚上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