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安文庙,很冷清,也很单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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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文庙锦城里”这个地产项目横空出世之前,我竟不知六安还有一座文庙。彼时,这一带街巷破败,墙皮剥落,电线如蛛网般低垂,我迁居六安五年,每日从解放路匆匆来去,却从未生起过拐进去瞧一眼的念头。仿佛它不在我的城市地图上,也不在我的生活半径里。

文庙,本该是一座城市的文脉所系,理应端坐在城郭中央,受四方仰望。六安文庙的位置,其实得天独厚——它紧傍淠河东岸,对岸便是皖西学院,那座被称作“全国唯一大学岛”的月亮岛,书声隐约可闻;南边不远处,沉睡着英布墓,那位汉初三大异姓王之一的风云人物,如今只余一抔黄土;北望,北塔公园的塔尖在树梢间若隐若现;而东面,便是解放路与人民路交会的滚滚人潮。文庙恰在中心,却被重重民巷包裹,像一颗蒙尘的旧珠,藏在城市的折痕里。

2020年以前的六安文庙,我无缘得见。如今的它,更像是锦城项目的附庸——仿古的檐角、新砌的砖墙,体量倒不小,淮王街西侧一片青灰院落,寂然独立。据说,这里曾是抗战时期革命活动的旧址,墙缝里或许还嵌着当年的回声,但如今,那些木门大多紧闭,匾额上的字迹需凑近了才辨得清。

我曾去过霍山的文庙。那是在霍山城区的正中心,一方阔大的广场铺展开来,游人如织,美食摊档热气蒸腾。走进庙门,便是一座规整的四合庭院,正殿供奉着孔子、孟子及历代大儒,塑像庄严,香火袅袅;右侧厢房,则陈列着霍山历代先贤的画像与事迹,从理学名臣到革命志士,一壁风华。那年正逢我孩子读高三,春节返乡,她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对着先贤深深叩首——我知道,那不只是祈福,更是一个少年对未来的庄严托付。彼时庙前广场上,糖画、蒿子粑粑、烤红薯的香气混在一起,人声鼎沸,文庙与市井毫无隔阂,烟火与书卷气竟相得益彰。

而六安文庙,却常年大门半掩。偶有开门,也多是工作人员进出,普通市民鲜少入内,更不知里头究竟藏着什么碑刻、什么牌位、什么旧事。旁边锦城里美食街的霓虹灯昼夜不歇,年轻人在火锅店里推杯换盏,孩童举着棉花糖追逐嬉闹,唯独文庙的飞檐之下,冷冷清清,连麻雀都落得安安静静。白天,阳光斜照在朱红的廊柱上,光影里只有灰尘浮动;夜里,周遭喧嚣愈甚,文庙却黑黢黢地沉在那里,像一位失语的老人。

为何如此鲜为人知?位置虽好,通达却难。文庙距解放路不过两百米,却隔着数条弯弯绕绕的巷子——淮王街窄得只容两三人并肩,云路街也不过百米短巷,车辆无法近前,行人稍不留意便会错过。它没有北塔公园那样开阔的广场,无法让市民闲坐、晨练、驻足;它也无法贯通淠河路与解放路,形成一条流畅的文化廊道。文庙被民房和商肆夹挤着,像一个被遗忘在文件夹深处的文档,明明有分量,却无人双击打开。

文庙缺的不只是好场地,更缺好内容。英布墓就在南边,孤零零一座土丘,立块碑,种几株冬青,连许多老六安人都说不清英布是何许人——那可是与韩信、彭越并称的汉初三大名将,曾封淮南王,叱咤楚汉,最终被诛于此地。若文庙能与英布墓连成一线,将六安从楚汉到近代的文武脉络梳理展出,何愁没有厚度?再如,抗日战争时期,这里曾是安徽省抗日动员委员会的旧址,戴戟、朱蕴山等人都曾在此活动——这些故事,若化作展板、影像、互动体验,文庙便不只是几间仿古房子,而是一座活的乡土博物馆。

当然,城市开发从来是权衡之术,既要商业活力,又要文化留存,开发商能保留并修缮文庙已属不易。但文庙终究是一座城市的“根”,它不像商业街那样能迅速产出GDP,却默默滋养着世代子孙的精神归属。我们总说“留得住乡愁”,可若乡愁只剩美食街的油烟和网红店的打卡,那愁便轻了,淡了,散了。

9月28日,孔子诞辰,全国各地的孔氏后裔都会举行隆重的祭祖大典,曲阜的钟鼓响彻云霄,衢州的南宗家庙也礼乐肃然。可无论是六安还是霍山,文庙里都静悄悄的——没有佾舞,没有祝文,没有那一缕虔诚的青烟。或许,我们欠文庙一场体面的典礼,也欠这座城市一份对文脉的郑重。

愿有一天,六安文庙的门常开,灯长明,广场上孩子诵读,廊檐下老人下棋,英布墓前有人献花,淠河的风穿过殿宇,把先贤的训诫吹进市井的耳中。那时,文庙便不再是锦城的点缀,而是六安的魂魄——不单薄,不冷清,稳稳地坐在城市中央,如一枚古印,钤在时光的卷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