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想过,一顿饭能让我重新思考“家”这个字。在乌兰巴托零下三十度的夜里,在毡房中央那锅翻滚的羊肉汤前,我的筷子停在半空,喉咙里像堵了一团羊毛。原来这世上还有一种吃法,不讲究摆盘,不在乎礼仪,却能让一个异乡人突然红了眼眶。那一口下去,我咽下的不是肉,是三百年来从未断过的一种活法。
第一章 飞往乌兰巴托
我叫周明远,广州人,做美食纪录片策划。这是我的名片上写的。实际上,我的生活是一台电脑、三块屏幕、数不清的外卖盒。在我三十四岁这一年,我接到一个项目:去蒙古国拍一部关于游牧饮食的纪录片。
理由很现实。公司觉得美食类内容已经内卷到极致,想做点不一样的。蒙古高原,成吉思汗的后代,骑马放牧,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这些标签摆在一起,网感十足。
“你去踩个点。”老板在微信上丢给我一张机票截图,“给你二十天。拍点素材回来。别总窝在办公室。”
我看了眼票价,不便宜。再看眼目的地——乌兰巴托,成吉思汗国际机场。我鬼使神差地回了句:好。
临行前,我妈打来电话。电话里是永无休止的唠叨:那边冷不冷?有没有饭吃?要不要带几包方便面?我像个被遥控器操作的机器,不厌其烦地答着:不冷,有饭,不用带。我妈说,你总这样,问什么都说好。我笑,不好又能怎样。
挂了电话,我往背包里塞了两包麻辣牛肉方便面。实在不行,热水泡面还能续命。
飞机从北京起飞,两个半小时后降落在乌兰巴托。九月中旬,广州还是短袖短裤的天气,走出机舱时,一股冷风顺着裤腿蹿上来,像有人用冰块在你小腿上滚了一圈。我打了个哆嗦,抬头看天。天蓝得不真实,云很低,低得仿佛站在高处伸手就能薅下来一把。
同行的有一个翻译,叫乌日娜。这是个蒙古族姑娘,老家在内蒙古锡林郭勒。她来蒙古国已经六年,在乌兰巴托做文化交流工作。二十来岁,个子不高,脸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接机时她举着一张A4纸,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四个字:周明远老师。
“别叫老师。”我走过去,“叫周哥吧。”
她笑着点头,顺手递过来一件厚外套。我接过,没客气。太冷了。这就是我和乌日娜的初见。她戴一顶咖色的毛线帽,两根粗辫子从帽檐下伸出来,说话时喜欢把脸往领子里缩。
从机场到市区的路很长。窗外是起伏的草原,一望无际的黄色草浪被风吹得匍匐摇摆。偶尔有马群从远处奔过,扬起一团烟尘。再远一点,能看见零星的白色毡房,像散落在黄草上的蘑菇。
“现在还好,冬天最冷能到零下四十。”乌日娜说,“你们南方人肯定受不了。”
我说,试试看吧。人嘛,不试试怎么知道。
话是这么说。但几个小时后,我就差点被这个“试试看”送走。
第二章 第一顿蒙餐
乌日娜说,接风洗尘,必须吃顿正宗的蒙餐。她带我去了城东一家不起眼的餐厅。没有招牌,入口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框上挂着几条经幡,被风吹得啪啪响。推门进去,热浪扑面而来。店不大,十几张木桌,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浓烈的气味——羊肉、奶、某种发酵过度的东西混合在一起,像一记闷拳,砸在你的嗅觉中枢上。
我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乌日娜回头看我,忍不住笑:“不习惯吧?待会儿更不习惯。”
我们找位子坐下。她熟练地用蒙古语点菜。我打量着四周。邻桌坐着四个男人,体格壮得像棕熊,面前摆着一大盘肉。他们用手抓着吃,手指油亮亮的,嘴里嚼得吧唧作响。有一瞬间,我和其中一个男人的目光对上。他朝我咧嘴一笑,举了举手里的骨头。
我尴尬地点头。
菜上来了。
第一道,石头烤羊肉。那是用滚烫的鹅卵石和羊肉一起焖熟的。一块块石头从锅里捞出来,和羊肉混在一起。服务员拎着一个铁桶走到我面前,示意我伸手。我愣愣地伸出手。她往我手心放了一块热乎乎的石头。
“拿着。”乌日娜说,“趁热。石头暖身体。”
我握住那块石头。烫。烫得我几乎想丢,但出于礼貌,我忍住了。石头很滑,表面沾着羊油的香气。那股热从掌心往全身窜,竟真的把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逼退了。
第二道,煮羊头。一个完整的羊头卧在盘子里,两只眼睛已经挖去了,空洞的眼窝正对着我。羊嘴微张,牙齿整整齐齐。我盯着它,心里发毛。
“这……怎么吃?”我问。
乌日娜没说话,直接上手。她掰开羊嘴,从里面掏出一块颤巍巍的肉,蘸了点盐,递到我面前。
“羊舌。最嫩的地方。尝尝。”
我还没反应过来,那块肉已经到了嘴边。我咬咬牙,张嘴接了。舌尖触到肉的一瞬,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嫩,滑,带着一种极轻微的嚼劲。没有想象中浓重的膻味,反而有一股清爽的肉香在口腔里缓缓散开。
“怎么样?”乌日娜盯着我。
“还行。”我故作镇定。
她笑了:“你撒谎。你的表情已经出卖你了。不过没关系,第一次都这样。”
我的确在撒谎。那一口羊舌让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不是因为难吃,是因为太陌生。这种陌生感像一把小锤子,在敲我脑子里那堵墙。我是一个拍了七年美食节目的人,吃过不少好东西。但此刻在这个异国的小饭馆里,我像个不会用筷子的孩子。
第三道端上来的时候,我彻底愣住了。
那是一只木碗,碗里是灰白色的液体,上面浮着一层淡黄的油脂。气味复杂得难以描述,有奶香,有酒味,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酸。
“马奶酒。”乌日娜说,“我们叫它‘爱日格’。用马奶发酵的。酸中带酒,酒中有酸。第一次喝可能会不习惯。来。”
她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嘴上的油脂在灯光下泛着光。她咂了咂嘴,把碗递给我。
我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那一口下去,我从舌尖麻到了天灵盖。酸、涩、腥、微微的酒精,还有一股类似豆汁的气息,直冲鼻腔。我差点喷出来,但碍于面子,硬是咽了下去。那一瞬间,我的表情一定很难看。乌日娜笑得直捶桌子。
“周哥,你的脸——哈哈——”
邻桌的几个壮汉也笑了。刚才对我举骨头的那位冲我举起酒杯,用生硬的中文说:“再来!好喝!”
我挤出一个笑容,举起碗回敬。心里在疯狂呐喊: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儿!
那天晚上,我回到酒店,刷了五遍牙。马奶酒的余味像幽灵一样缠在舌根,怎么也刷不掉。我掏出那包从广州带来的方便面,想泡一碗压压惊。可不知道是胃里太满还是心里太乱,我盯着那碗面,没吃。
脑子里全是那个羊头空洞的眼窝,和那块烫手的石头。
第三章 草原上的规矩
第二天,乌日娜开着一辆灰色的丰田越野车,载我离开乌兰巴托。
“带你去牧区。”她说,“我认识一户人家,在肯特省那边。真正住毡房、放牧的人。你要拍吃饭,光在城里拍没意思。去草原,跟他们一起住几天。”
车开出市区后,公路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条尘土飞扬的土路,在无边的草原上蜿蜒。我们开了六个小时,中途只在一个加油站停了一下。加油站的厕所是一间铁皮小屋,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冻得人直哆嗦。
路上,乌日娜给我讲了很多事。她是锡林郭勒的蒙古族,祖辈也是放牧为生。她小时候跟着爷爷奶奶在草原上长大,后来去城里读书,再到蒙古国留学,留了下来。
“你知道吗,我来蒙古国之后最大的感受是什么?”她问我。
“什么?”
“他们的生活方式,比我们那边更‘原’一些。”她说,“比如吃饭。我们那边的蒙古族,多少受汉文化影响,很多东西也改良了。但这里不一样。这里的人,保留了很多老法子。他们吃肉,就是吃肉。没那么些花里胡哨。”
我“嗯”了一声,似懂非懂。
车子在草原上颠着,像一条蛇在黄色的草海里游。太阳已经西斜,草原被染成金红色。那种红,是你在广州的高楼大厦间永远见不到的。铺天盖地,毫无遮拦,像有一只巨手在天边打翻了调色盘。
“到了。”乌日娜说。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远处的高坡上,三座白色毡房呈品字形排列。几匹马在坡下吃草,还有一辆破旧的摩托车靠在一个简易铁棚旁。毡房顶上升起一缕青烟,被风吹得弯成一条灰白的长线。
“那烟在召我们。”乌日娜笑道,“有烟,说明有饭。”
我们把车停在坡下,徒步上去。毡房前,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弯着腰在收拾马具。他穿着一件厚实的蒙古袍,袖子挽得老高,手臂上青筋暴起。听到我们走近,他直起身,眯着眼看过来。
“巴特尔大叔!”乌日娜挥手。
男人咧开嘴笑了。快步迎上来,和乌日娜拥抱。又看向我,点了点头,用生硬的中文说:“你好。”
乌日娜给我介绍:“巴特尔,我父亲的朋友。这家人姓朝鲁。巴特尔是户主。他妻子叫其木格。还有他们的儿子,巴音。”
我赶紧说:“巴特尔大叔好。我叫周明远。来打扰了。”
巴特尔摆了摆手:“朋友。不打扰。”
他带我们进了毡房。
毡房里的空间比我想象的要大。中间是一个火炉,火烧得正旺。炉子上坐着一口大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肉香和奶香。一个圆脸的中年女人正在炉边忙活,听到动静转过头来。她就是其木格。
其木格的脸被炉火烤得红扑扑的,笑起来眼角堆满细纹。她不会说汉语,只朝我点点头,便又转回锅边忙活去了。
巴特尔示意我们坐下。毡房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坐上去软乎乎的,还带着炉火的温度。他给我和乌日娜各倒了一碗奶茶。奶茶是咸的,里面浮着些许奶皮。我捧在手里,没敢大口喝。乌日娜却一口气喝了大半碗。
“周哥,先喝口热的。等会儿有硬菜。”
“什么硬菜?”
“等着看呗。”她神秘地笑。
我没等多久。其木格把大锅从炉子上端下来,放在我们面前。锅里是满满的一锅炖肉。没有蔬菜,没有调料,就是肉。大块大块的羊肉,连骨带肉,在奶白色的汤里翻滚。巴特尔从火炉下抽出几把刀子,在袖口上擦了擦,分给我们一人一把。
“吃。”他说得简洁。
我看了看那锅肉,又看了看手里的小刀。没筷子。乌日娜已经伸手了。她抓住一块带骨的大肉,用刀子利索地割下一片,塞进嘴里。动作干净利落,像做过一万遍。
我迟疑了几秒,也伸出手。锅里的肉很烫,我碰了一下就缩回来。其木格见状,递给我一块布。我接过来,包住肉,用刀去割。刀很锋利,割起来并不费力。我割下一小块,塞进嘴里。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是被注入了某种原始的能量。肉极其鲜嫩,汁水在口中四溢。没有酱油,没有孜然,没有任何多余的调味。只有肉本身的味道,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盐味。这种吃法,粗粝、直接、凶猛。像这片草原一样,不遮不掩。
“好吃吗?”巴特尔问。
我点头,嘴里还嚼着肉。我想说好吃,但那个“好”字被肉汁挤到了喉咙里,化成一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巴特尔哈哈笑了。他拿起一块肉,也大口吃起来。毡房里很安静,只有咀嚼声和炉火的毕剥声。没有人说话。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锅肉,和围坐在锅边的四个人。
我忽然想起广州。想起那些精致到连配菜都像艺术品的粤菜。想起那些需要预订一个月的米其林。想起外卖盒里的白切鸡和例汤。那些食物和眼前的这锅肉,像是来自两个不同的宇宙。
可哪个才是真实的呢?
第四章 手抓肉的哲学
在巴特尔家的第三天,我已经能自己用刀割肉不烫手了。当然,这个“能”只是勉强能。其木格每次看我笨拙地割肉,都忍不住笑。她笑着摇头,用蒙古语对乌日娜说了什么。
“她说你是城里人,手嫩。”乌日娜翻译。
我看着自己这双天天敲键盘的手,笑了笑。确实是双不沾阳春水的手。从小到大,家里的饭都是我妈做的。我厨房都没进过几次。工作之后更是餐餐外卖。我这双手拿过无数双筷子,却从未真正感受过食物从生到熟的那种温度。
巴特尔吃肉有一个讲究。他每次割肉,都会把第一块肉放到炉火旁的小盘子里,口中念念有词。我问乌日娜那是做什么。她说,那是给火神的。蒙古人相信火是神灵的化身,吃饭前要先敬火,感谢它赐予温暖和熟食。
“这是老规矩。”乌日娜说,“现在年轻一辈很多人不信了。但巴特尔家一直守着。”
我看着巴特尔把一块肥瘦相间的肉轻轻放在盘子里,表情庄重而平静。那一刻,我不再觉得这只是一种吃法。它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信仰,是人和天地之间的契约。我们这些城里人,拿着手机扫个码就有饭吃,已经忘了食物从哪里来,更忘了对它说声谢谢。
“周哥,你相信食物有灵魂吗?”乌日娜突然问我。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我小时候,奶奶跟我说,羊是长生天送给我们的礼物。吃它的时候,要心怀敬畏。不能浪费。”乌日娜望着炉火,眼神变得柔和,“以前我不当回事。后来在城里生活久了,看人们把整盘整盘的肉倒掉,我就特别难受。那倒掉的不是肉,是别人的命。”
她的话让我心里一震。我想起自己拍过的那些美食节目里,有多少食物被端上来,只拍一个镜头就被倒掉。餐桌上一圈人说说笑笑,筷子在盘子里翻翻拣拣,最后剩下大半桌菜,统统进了泔水桶。我从未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现在,坐在这座毡房里,面对着一锅肉和一盏火,我突然觉得脸上发烫。
那顿饭,我吃得格外干净。骨头上最后一丝肉都被我剔了下来。巴特尔见我吃得认真,朝我竖起大拇指:“好。会吃。”
晚上,我们围炉聊天。巴特尔会一点简单的中文,乌日娜在旁边补充翻译。我们断断续续地聊了很多。巴特尔问广州是什么样子,有没有草原。我说没有草原,但有很多高楼和车。他听了露出惊讶的表情:“没有草原,怎么放羊?”
我说,我们不养羊,我们买羊肉。从超市买。切好的,装在盒子里。
他更惊讶了:“羊不是自己家的?”
我摇头。他皱着眉想了半天,说:“你们的羊,可怜。”
我愣住了。
“不是羊可怜。”乌日娜替我解释,“是城里人离土地太远了。巴特尔的意思是,羊和人之间的关系,应该是互相的。人养羊,羊也养人。城里人直接从冰柜里拿肉,那肉就没有了灵魂。”
巴特尔点点头:“对。肉要有灵魂。要看得见。从草到羊,从羊到人。这样的肉,吃进去才长力气。”
这番对话让我沉默了。我望着炉火,火苗在我的眼睛里跳动。我想起我妈在电话里问我要不要带方便面。我想起那些年被我用外卖糊弄过的日子。我想起广州的超市里,那些摆得整整齐齐的肉盒。它们没有灵魂。我也是。
第五章 马奶酒之夜
到巴特尔家的第五天,赶上了他们家的一个聚会。
乌日娜说,附近几家牧户要来巴特尔家商量秋季转场的事。聚会自然少不了饭。这次不是炖肉那么简单。其木格提前一天就开始准备,还专门去羊圈里挑了一只羊。那只羊被牵出来的时候,我正站在毡房外透气。羊的眼睛又黑又亮,不安地四处张望。
巴特尔走过来了,拍了拍羊头,低声说了句什么。我问乌日娜他在说什么。乌日娜说,他是在跟羊道歉。
“道歉?”
“对。蒙古人杀羊前,要跟羊说,不是我想杀你,是日子需要你。你的肉会分给大家,你的灵魂会长生天。来世再会。”
我站在那里,看着巴特尔把羊牵到一个地势稍高的地方。羊还在挣扎。巴特尔搂住羊的脖子,用刀抵住了它的胸口。他的动作极快。不到两分钟,羊就倒在了草地上。血渗进黄土里,像一朵暗红色的花。
我别过头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不是没见过杀羊,但那是隔着屏幕看的。眼前的这一切太真实了。草、土、血、风,还有巴特尔脸上那种庄重得近乎神圣的表情。没有残忍,没有麻木。只是一件做了千百遍的、必须做的事。
其木格开始处理羊。她的手法利落得惊人。羊皮剥开,露出热腾腾的内脏。乌日娜在一旁帮忙。我站在不远处,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巴特尔走过来,递给我一碗马奶酒。
“喝。”他说。
我接过碗。这已经是第五天了,我对马奶酒的味道已经不再陌生。我喝了一大口。这次没有想要吐的冲动。酸涩过后,舌根竟泛出一丝淡淡的甘。乌日娜说得对,这东西是“喝惯了就离不开”。
“你刚才害怕了。”巴特尔看着我的眼睛说。
我没否认:“是。”
“害怕是好事。”巴特尔说,“害怕,说明你看见了。很多人看不见羊怎么变成肉。他们只看见肉。看不见别的。”
他说完,转身去帮忙了。我站在原地,握着那碗马奶酒,望着远处快要落山的太阳。草原上的一切都被夕阳染成了深深浅浅的红。那是一种能让人安静下来的颜色。
傍晚,客人们陆续到了。有附近的牧户,也有巴特尔的亲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加起来有二十来人。毡房里坐不下,大家就围坐在毡房外的空地上。有人搬来了木箱当桌子,有人提着大铁壶倒奶茶。孩子们在草堆上打滚,狗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主菜自然是那只羊。其木格把羊肉煮了满满两大锅。男人们围坐一圈,女人们则另外聚在一起。我作为客人,被安排坐在巴特尔旁边。这让我受宠若惊,也让我局促不安。
开吃前,巴特尔站起来,手里端着一碗马奶酒。他说了一段很长的蒙古语。我问乌日娜他说了什么。乌日娜轻声翻译:“他说,感谢长生天。感谢草场。感谢羊。感谢在座的每一个人。愿这个秋天风调雨顺,愿转场顺利,愿孩子们长大,愿老人们安康。”
简简单单几段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连最闹腾的孩子也停了打闹。大家举起碗,各自喝了一口。
我跟着举起碗。那一口马奶酒下肚,我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堵。不是因为酒,是因为某种我很久没有感受过的东西。说不上来。有点像小时候过年,一家人围坐在桌子旁,爷爷举杯说几句吉祥话。那时候我不懂那几句吉祥话的分量。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席间,巴特尔旁边的另一个男人开始唱歌。歌声低沉悠长,在夜空中飘荡,像从大地深处涌上来的风。有人跟着唱,有人轻声和。我听不懂词,但能听出那旋律里的苍凉和深情。乌日娜说,那是一首很老的蒙古民歌,唱的是母亲和草原。
“每当到了秋天,草儿黄了,大雁南飞,我就想起远方的母亲……”
乌日娜一句句给我翻译。火堆的光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点颤。
我望着火堆,望着这些围坐在一起的人。他们粗糙的手,被风吹裂的嘴唇,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他们吃肉,喝酒,唱歌,笑。那么用力地活着。那么用力地享受每一顿饭。我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我掏出手机,想录一段视频。乌日娜按住我的手:“别拍。就感受。”
我犹豫了一下,把手机收了起来。
对。有些东西,镜头拍不下来。
第六章 转场路上的一餐
我们在巴特尔家待到第八天。这一天,他们正式开始秋季转场。
转场,就是牧民从夏季牧场迁往秋冬牧场。整个蒙古高原的牧民都在做同样的事情。巴特尔家的路线不算太远,大约三天的路程。从肯特省的一个山谷,迁到一处背风向阳的冬场。
凌晨五点,天还黑着,毡房里已经热闹起来。其木格在火炉上煮了满满一锅肉粥。她说,转场前要吃扎实一点。路远,活重,不能饿着肚子。那锅粥煮得浓稠,羊肉块和米粒混在一起,闻起来香得冲鼻子。我连喝三碗。碗还没放下,其木格又给我添了一碗。
“多吃点。”乌日娜说,“接下来三天没正经饭吃了。”
我信了。但很快,我发现她说的“没正经饭吃”和我理解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拆毡房。收拾家当。装车。巴特尔家没有大卡车,只有两辆马车和一辆旧皮卡。锅碗瓢盆被裹在毡毯里,捆得结结实实。孩子也不能闲着。巴特尔的侄子才十来岁,已经能熟练地套马、绑绳子。我站在旁边想帮忙,却总是帮倒忙。
我的任务是跟乌日娜一起开车。车上装了一些小件物品。车在草原上开得很慢,因为要等后面的马队和羊群。巴特尔骑在马上,挥舞着鞭子,指挥羊群缓缓前行。他的儿子巴音在前面带路,那背影在晨光中显得异常挺直。
这一整天,我们没有停下来做一顿饭。中午的时候,巴特尔从马鞍旁的袋子里掏出几块风干肉和奶疙瘩,扔给众人。乌日娜接住一块,掰成两半,递给我一半。
我咬了一口。风干肉硬得几乎崩牙。我用牙拼命磨,口水把肉泡软了,才嚼得动。奶疙瘩比风干肉更硬,像在啃一块粉笔。我费了好大劲才咽下去。
“难吃吧?”乌日娜笑。
“说实话,有点。”我没有再装。
“这就是赶路饭。”她说,“转场路上最常吃的。方便,顶饱,不容易坏。等到了冬场,就能吃热乎的了。”
我看着那些骑在马上的牧民,他们每个人都嚼着差不多的东西。巴音嘴里含着一块奶疙瘩,像含着一颗糖。没有人抱怨。没有人觉得苦。这就是他们的日常。
我突然很想知道,这些人的胃是怎么长的。他们可以在热腾腾的肉锅前大快朵颐,也可以在冷风里嚼着硬邦邦的干粮。他们的胃像这片草原一样,容得下丰饶,也容得下贫瘠。
晚上,队伍在一个山坳里歇了下来。男人们把羊群赶到一起,又用几块油布搭了个简易的遮风棚。没有毡房。没有火炉。只有几匹并排躺下的马,和一堆从附近捡来的干牛粪生起的火。
晚饭是简单的煮茶。大铁壶吊在火堆上,水烧开后扔进一把砖茶,再加一勺盐。有人摸出几块硬饼,掰碎了泡在茶里。那饼又干又硬,泡软了才勉强可以入口。
我捧着茶碗,坐在地上。天上的星星亮得吓人,像有人抓了一把碎钻撒在黑绒上。风吹过山坳,带来远处羊群的咩咩声和牧羊犬的低吠。
“你觉得苦吗?”乌日娜轻声问。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说不苦是假的。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觉得难受。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宁静笼罩着我。手机没有信号。没有电。没有网络。只有这堆火、这碗茶、这些人。我突然觉得心里很满。
“我觉得,比在城里吃外卖好。”我说。
乌日娜看了我一眼,扑哧笑了:“你认真的?”
“认真的。”我望着火堆,“在广州,我每天吃外卖。一个人坐在电脑前,对着屏幕吃。吃得很快。有时候吃完都不记得自己吃的是什么。但在这里,每顿饭都能吃出味道。茶也是。饼也是。肉也是。这里的食物是有根的。”
乌日娜不笑了。她也望着火堆,过了很久才轻轻说:“我明白。”
那一夜,我们聊了很多。她讲她在锡林郭勒的童年。讲她奶奶做的奶茶。讲她第一次来蒙古国时的茫然。讲她为什么留下来。我也讲了些自己的事。关于那间永远凌乱的出租屋,关于那份越来越没有热情的工作,关于我妈在电话里的唠叨,还有那些在深夜楼下被风吹得咣当响的垃圾桶。
那一夜的火,烧得格外暖。
第七章 冬场的盛宴
第三天的傍晚,我们终于到了冬场。那是一片背风向阳的山坳,几座破旧的土坯房,还有一个用石头垒起来的羊圈。巴特尔说,这里以前是他们家的老营地。已经用了三代人。
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吃饭。这次不是为了赶路的简餐。这是一顿真正的盛宴。
其木格从车上搬下来几样东西:一包用羊肚包着的油脂,几块挂在车帮上的风干羊肉,还有一口只有重大日子才用的铜锅。她把这些东西在屋前的空地上摆开。附近几户已经先到冬场的牧户也来了。人们聚在一起,又开始了一场锅碗瓢盆的狂欢。
但真正让我震撼的,是那天晚上的一道菜。准确地说,那甚至不算“菜”。
其木格把羊肚打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羊油。她用小刀把羊油刮下来,放进铜锅里慢慢熬。油在锅里冒着细密的泡,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巴特尔拿来几个碗,在每个碗里放了几块煮好的羊肉,然后舀一勺滚烫的羊油浇在上面。
“吃。”他把碗递给我。
我盯着碗里那块被羊油浸透的肉。油还在碗底滋滋作响。我抬头看乌日娜。她已经在吃了,嘴角泛着油光,脸上露出那种只有在吃到极好食物时才会有的满足表情。
我咬了一口。
那一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滚烫的羊油在口腔里爆开,包裹着鲜嫩的肉。我像是被什么古老的、原始的力量击中了。嘴里的每一寸味蕾都在颤抖。那种香,霸道至极,蛮横至极,让人招架不住。我大口大口地吃,全然忘了什么形象和礼仪。那碗肉,我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完了。
“好吃吗?”巴特尔看着我的吃相,笑得很大声。
“太好吃了!”我脱口而出。这次我没有撒谎。我的整个身体都在说好吃。
“这就是我们蒙古人的饭。”巴特尔说,“简单。但吃进去,浑身都是劲。”
我信。那一刻,我甚至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我前半辈子吃的那些菜,是不是都不算真正的饭?
我望着空空的碗,碗底还留着一层油。我学乌日娜的样子,用饼把油蘸起来,塞进嘴里。巴特尔见了,频频点头:“好!不浪费!好!”
那顿晚餐,我吃到直不起腰。胃里是厚实的、热腾腾的饱胀感。不是吃撑了,是真正的饱。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填满了。我躺在草地上,望着头顶的星空,忽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我掏出手机。依然没有信号。但我打开相册,翻到了我出发前拍的一张照片。那是我妈做的饭。很普通的家常菜。番茄炒蛋、清炒菜心、冬瓜排骨汤。我以前总嫌她做的饭太寡淡,不够味。可现在,在这片离广州三千公里的草原上,我盯着那张照片,喉咙发紧。
乌日娜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我旁边。
“想家了?”她问。
我没有回答。我关掉手机屏幕,闭上眼睛。风从山坳那头吹过来,带着草和羊粪的味道。很臭,但很真实。
“我拍这纪录片,到底为了什么?”我喃喃道。
“为了让人看见。”乌日娜说。
“看见什么?”
“看见还有人这样吃饭。这样活着。”她顿了顿,“看见那些我们快要忘记的东西。”
我睁开眼,看着她。她的脸在火光中显得很温柔,像这片草原上的月亮。
“乌日娜,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她笑了,露出两个酒窝。
“我其实挺担心你受不了的。”她说,“没想到,你适应得还挺快。不过,蒙古国吃饭还有很多让你难以置信的呢。要不要多待几天?”
“要。”我不假思索。
我在这里体会到的,比过去七年在广州体会到的都多。
第八章 石头也有味道
冬场的生活,单调而充实。每天早上天没亮,巴特尔就起来了。他先去看羊,看看有没有生病或者走失的。然后回来,其木格已经煮好了奶茶。早茶是雷打不动的。咸奶茶配上炒米和奶皮,有时还有几块酸酪。我们坐在一起,静静地喝茶。屋外的风呼啦啦地吹,屋里却很暖。
白天的活儿很多。剪羊毛、修羊圈、劈柴、挑水。巴音跟着我,时不时用半生不熟的中文向我炫耀。他教我骑马,教我辨认羊的脚印,还试图教我用一种很古老的方式生火。我笨手笨脚的,总是做不好。巴音就笑,笑得前仰后合。
“周哥,你真的很笨。”乌日娜在旁边补刀。
“我承认。”我苦笑着把一块牛粪干掰开,往火里扔。那是我第一次碰干牛粪。起初觉得恶心,后来发现,这玩意儿烧起来居然没味道,火还特别旺。
有一天,巴特尔说要带我去一个特别的地方。
他开着皮卡,载着我、乌日娜和巴音,沿着一条几乎看不清的小路,往山里面开了将近两个小时。车停在一片河滩上。河水不宽,但清澈见底。两岸全是圆滚滚的石头,在阳光下泛着灰青色的光。
巴特尔下车,走到河滩中央,挑挑拣拣,捡了一堆石头。他叫我们也捡。
“捡圆的。鹅卵石。”乌日娜说。
我们捡了小半筐。巴特尔把石头装上车,又带我们到了河边的一处凹地。他在地上挖了一个坑,把石头放进去,然后在上面架了一堆干柴,点着了火。
我有点反应过来了:“这就是石头烤羊肉?”
“对。”乌日娜说,“但今天不是用铁锅。是老法子。就在地上烤。”
巴特尔从车的后备箱里拿出一块刚刚宰好的羊腿,用盐搓了搓,再用一张厚实的羊皮裹起来。他走到火堆旁,等到火势最大、石头被烧得发白的时候,把羊皮裹着的肉放进石头堆里,再用更多的热石头盖上去。最后,他用土和石头把整个坑封起来。
“等两个小时。”他拍拍手上的土。
我有些不相信。这样做,肉能熟吗?没有锅,没有炉子,就是一堆石头和一层土。
“相信我。”巴特尔笑,“石头做的饭,有石头的味道。”
那两个小时,我们坐在河边。巴音脱了鞋跳进水里,尖叫着说水凉。巴特尔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掏出烟袋,慢悠悠地抽。乌日娜沿着河岸走来走去,捡了几块好看的小石子。
我坐在河边,把脚伸进河里。水确实很凉,凉得刺骨。但脚从水里拿出来后,又觉得浑身的血液在往脚底涌。那种感觉,奇妙极了。
两个小时后,巴特尔扒开那个土坑。热气从里面蹿出来,像一口小火山喷发。他小心翼翼地把最上面的石头拨开。我闻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香气。那香气里有一种淡淡的石头的味道,是凉的、矿物的气息,和肉的焦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平衡。
巴特尔用刀割开羊皮,露出里面的羊肉。肉已经变成了浅褐色,外面烤得微焦,里面的汁水还在不停地渗出来。他割下一块,放在掌心,吹了吹,递给我。
“尝尝。石头烤的。”
我接过来,送进嘴里。
真的有一种石头的味道。但那种味道并不是令人反感的。它像是某种矿物质在高温下被激发出来,和羊肉发生了奇妙的反应。肉的原味被完整地保留下来,带着大地的气息,带着河水的凉意,带着这片山谷里千年的沉默。
我细细地嚼,慢慢地咽。每一口都像一个仪式。
“巴特尔大叔。”我抬起头,眼睛有些湿,“这真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巴特尔笑了。他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唇上沾着油光和碎烟叶。
“因为我们是用心做的。”他说,“食物有灵性。你用心对它,它就用好味道对你。”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肉,忽然觉得它沉得厉害。
第九章 一顿没有桌子的饭
在冬场的时间过得很快。我已经完全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节奏。白天干活,晚上围炉。吃饭不用桌子,就坐在地上。手抓肉,刀子割。奶茶用木碗装,饼用包袱皮兜着。每一顿饭都像一场小型的仪式。
但真正让我“难以置信”的,是我临走前那一顿。
巴特尔说,他要为我送行。不是在他家,是在他的堂兄家。他的堂兄住在翻过一座山的另一处冬场里。我们骑马过去。那是我第一次在草原上骑这么远的马。马是巴音帮我选的,一匹温顺的栗色马。我骑在上面,两腿夹着马肚,身子随着马的步伐一颠一颠。一开始很害怕,紧紧抓着缰绳。后来慢慢放松下来,竟觉得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自由。
我们骑了将近一个小时,到了他堂兄家。那是一片更大的营地,有三座毡房和一座土坯房。堂兄叫阿拉坦,比巴特尔大几岁。身形高大,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到下颌的刀疤。他说话声音洪亮,走路带风。
“巴特尔带来了客人!”他迎出来,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他用力拍了拍我的肩,那力道差点把我拍趴下。
进到毡房里,我注意到了这家的羊群很大。光是在羊圈里的就有一百多头。一匹白马被拴在柱子上,额前有一撮黑色的鬃毛。乌日娜说,那是阿拉坦的宝贝,是得过赛马冠军的。我多看了两眼,阿拉坦就拉着我过去,让我摸马脖子。马很温顺,鼻孔里喷着热气,眼睛像两颗黑宝石。
“好马。”我由衷地说。
阿拉坦哈哈大笑:“有眼光!”
这天晚上的饭,是真正的“全羊宴”。但和我在城里吃的那些“全羊宴”完全不同。这里没有二十道菜,没有精美的摆盘。只有一只羊,从头到尾,分门别类地煮。
阿拉坦的妻子叫娜仁。她是一个沉默寡言的瘦小女人,但干活极快。她用一把刀把整只羊拆解成几十个部分。肉、骨、内脏、肥油,分门别类地放进不同的锅里煮。毡房里热气蒸腾。我数了数,一共有五口锅同时在煮。
羊头自然是主宾。阿拉坦亲自把羊头端到我面前。按照蒙古人的礼仪,羊头的第一块肉要由最尊贵的客人吃。我看着那个硕大的羊头,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还是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来。眼睛。”阿拉坦用手指点了点羊头的眼睛部位。
我愣住了。羊眼睛?这……
乌日娜小声说:“这是一种尊敬。你吃了,就说明你把他们的情谊放进心里了。”
我看着那颗已经煮熟的眼珠。它像一颗包裹在肉里的弹丸,黑中透白,微微颤动着。我的胃翻滚了一下。但我没有犹豫。我伸手接过阿拉坦递来的小刀,从羊头上剔下那块肉。然后闭着眼睛,把它放进了嘴里。
没有想象中可怕。羊眼煮熟后没有太多味道,口感软糯,像一块带着弹性的糯米糕。我嚼了几口就咽了下去。阿拉坦和巴特尔都开心地笑了。我的眼泪被呛了出来,不知道是难受还是感动。
接下来,是羊肝。刚出锅的羊肝,热得烫手。阿拉坦说,要先吃,不能等凉了。我学着他的样子,用刀切成小块,蘸上一点盐,然后迅速塞进嘴里。羊肝是粉粉的口感,有一丝清苦,却苦得恰到好处。那种味道直抵喉咙深处,像一股温热的潮水,把整个食道都冲刷了一遍。
羊肾、羊心、羊肠。每一种都端了上来。每一样都是煮出来的,没有多余的调料。最多就是一撮盐。但每一种味道都不同。有脆的,有粉的,有弹的,有糯的。这些味道叠加起来,像一个草原在自己的口腹中铺展开来。
我吃得满嘴油光,肚子鼓得像一面小鼓。但阿拉坦还在往我碗里夹肉。
“吃!多吃!朋友来了,不能空着肚子走!”他声如洪钟。
乌日娜在一旁笑得不行。她说,你再吃下去,明天骑马都上不去。
我说,上不去就步行。反正我已经不想回广州了。
巴特尔听懂了,笑着拍我的背。他什么都没说,但那一拍里包含了太多东西。
这天晚上,我们在毡房外生起篝火。阿拉坦唱了几首老歌。歌声粗粝、高亢、带着一种撕裂感。所有人都在听。草原上的风把火苗吹得东倒西歪。几匹马在黑暗中甩着尾巴。天上的星星又大又亮,像要从天上掉下来。
我坐在火堆边,眼睛望着远处。乌日娜坐在我旁边,头靠着我的肩膀。
“你回去之后,还会记得这顿饭吗?”她问。
“会。”我说,“这辈子都不会忘。”
“如果有一天,我回锡林郭勒放羊去了,你会来吗?”
我转过头看她。她的眼睛里有火光在跳。我笑了笑,说:“会。到时候你请我吃手抓肉。”
她笑了,笑得像草原上的月亮。
第十章 一碗奶茶的分别
在巴特尔家住了半个月。我该走了。
离开的那天,天气格外好。天空湛蓝,风很轻。其木格起得比平时还早,她说要给我做一顿送行饭。
那是一顿简单的早餐。奶茶、炒米、奶皮,还有几块昨天剩下来的煮羊肉。她把奶茶倒进一个碗里,用勺子搅了搅,端到我面前。
“喝。”她说。这是她为数不多会说的汉语。
我接过碗。奶茶很烫,白色的奶皮在碗面上晃。我低下头,一口接一口地喝。其木格就站在我旁边,看着我。我每喝一口,她的嘴角就往上翘一点。等我喝完了,她又给我倒了一碗。
“好孩子。”她轻声说。
我的鼻子酸了一下。
巴特尔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块风干的牛肉。那牛肉黑乎乎的,硬得跟木头一样。他把肉塞进我手里。
“路上吃。”他说。
我握着那块硬邦邦的风干肉,重重地点了点头。
巴音跑过来,塞给我一颗奶疙瘩。他说这是他自己留的,最好吃的一颗。我摸了摸他的头,说以后一定回来。
乌日娜开车送我去机场。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乌兰巴托方向开。车里放着一首蒙古语歌,旋律很好听。我靠在后座上,望着窗外迅速后退的草原。羊群,骏马,白色的毡房,零星的野花。这一切像一场梦,正在慢慢醒来。
“我昨天给我妈打了一个电话。”我突然说。
乌日娜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我跟她说,以后不用再给我寄吃的了。等我回去,我自己学着做饭。做给她吃。”
乌日娜笑了。那笑容里有惊喜,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欣慰。
“周哥,你变了。”
“是吗?”
“你变得会好好吃饭了。”她说。
我望着窗外。草原上的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我从包里拿出那颗奶疙瘩,放在嘴里,慢慢地含。
硬的。酸的。但我没有吐出来。
我嚼了很久,直到它变软,化成一缕奶香,填满了我整个口腔。
我终于明白,这世上最难以置信的,不是蒙古人怎么吃饭。而是有人终其一生都在认真地对待每一顿饭。无论丰盛还是简陋,无论热闹还是孤单。他们用一双手,在天地之间端起了最朴素、也最深的敬意。
车子在草原上飞驰。乌兰巴托的轮廓越来越近。而我的心里,有一口锅,正在慢慢沸腾。
那里面煮的,是草原给我的答案。
尾声
三个月后,广州。
我站在自家的厨房里,学着做红烧肉。锅里的油溅起来,烫到了我的手背。我往后退了一步,又走上前去,用铲子把肉翻了个面。
客厅里,我妈端着碗,一脸怀疑地朝厨房张望。她问:“你确定能吃?”
我说:“等会儿你尝了就知道了。”
她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走了。
我没有回头。我看着锅里的肉,想起了那个在草原上嚼风干肉的下午,想起了巴特尔大叔在火堆旁说的话。
人活着,总要学会喂饱自己。也要学会,好好对待那些愿意陪你吃饭的人。
我把火关小,往锅里加了半碗水。水汽升起来,模糊了厨房的窗户。窗外的广州灯火通明。而在这扇窗的另一边,在很远很远的蒙古高原上,月亮正照着一片沉睡的草原。
那里的人们,还在用最古老的方式,吃着一顿顿有灵魂的饭。
声明:本故事虚构创作,请勿代入现实。所有人名、地名、故事情节均为文学虚构,请理性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