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亚:成都后厨的青海女人:没人知道她们洗过多少碗,炒过多少饭,流过多少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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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后厨的青海女人:没人知道她们洗过多少碗 炒过多少饭 流过多少泪

作者/马亚

成都的清晨是从后厨开始的。

天还没亮透,巷子口的梧桐树影还糊在墙上,灶台边的灯先亮了。

她们系上围裙,把头发拢进纱巾里,拧开水龙头——哗的一声,水冲进昨夜堆叠的碗碟里。

洗洁精的泡沫浮起来,裹着辣椒油和酱色,像高原上初春融化的溪流。

她们不拉面。面在隔壁男人手里翻转、抻扯,像一场表演。

她们在灶台边,守着两勺一锅。

一把勺炒面,一把勺炒饭,一口锅煮汤。

铝勺烧热了,油倒下去,滋啦一声——葱花、蒜末、干辣椒跳起来,香气扑满整个厨房。

她们握着锅铲,翻炒,颠勺,手腕一抖,米饭在空中翻个身,粒粒分明。

没有人告诉她们应该怎么炒。火候大了,糊了;小了,不香。她们自己试,一遍又一遍。

盐放几何,酱番茄酱多少,哪家的豆瓣酱最对味——全在心里。

那双手,握着锅铲的手,指节粗大,掌心有茧,油点子溅上去,红一片,白一片,第二天还是照样握。

她们大多从青海来。化隆的、循化的、和和的。从前在老家种地、放羊、看孩子。

后来跟着丈夫、跟着兄弟、跟着同村的人,坐上火车,一路往南。

成都的冬天湿冷,夏天闷热,和干爽的高原完全不同。

刚来的时候,听不懂四川话,客人喊“老板儿,加个蛋”,她们愣半天。

夜里躺在出租屋的铁架床上,听着楼下麻将声和火锅店里飘来的辣味,想起黄河边上的家。

可她们不回。回去了能干什么?地里的庄稼一年一熟,山上的羊群越放越少。

这里的后厨虽然热、油烟重、碗碟堆得比人高,可一个月能挣回老家半年的钱。

孩子要上学,老人要看病,房子要翻新——这些,都靠这一口锅。

没有人替她们托底。摔碎的碗自己扫,烫伤的手自己裹,客人骂了,笑着赔不是,回到后厨眼泪往油锅里掉。

哭完了,接着炒。下一锅饭,照样香。

马秀英在后厨站了十二年。从洗碗开始,洗到手指泡得发白起皱。

后来学炒饭,学了半年,才能把每一粒米都炒得裹上蛋液。

再后来学炒面,面条不能断,不能糊,不能黏在一起。

她炒的面,客人说好吃,她偷偷笑。现在她管着后厨五个人的排班。

谁洗碗,谁备菜,谁炒主食——她心里有一张表,比账本还清。

她说,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炒糊过一整锅面,倒掉的时候手都在抖。

洗洁精用完了,用热水烫碗,烫得指尖通红。可她咬牙学。

甘肃的师傅教她放花椒,青海的老乡教她调辣子,两种味道碰在一起,成了她的味道。后来她教别人。

新来的姐妹不会炒,她握着她们的手,教她们颠锅的力度——“轻一点,像抱孩子一样。”后厨里,她们互相搭把手。

你忙不过来,我帮你洗两筐菜;我孩子病了,你替我顶半天班。不分青海人、四川人,都在一口锅里吃饭。

成都的夜来得晚。九点过后,最后一桌客人走了,她们开始收尾。

锅要刷三遍,灶台要擦得见光,地板要拖到没有油印子。

洗碗间的灯亮到最晚。流水声哗哗的,碗碟碰在一起叮当响,像一首唱了一天的歌。

她们把洗净的碗码整齐,倒扣着晾干,明天还要用。

走出后厨,梧桐树影已经化在夜色里。

她们脱下围裙,换上自己的衣服——有的穿花裙子,有的束头巾,有的把头发散下来,甩一甩,像个姑娘。

街上有清真火锅店还亮着灯,串串香的味道飘过来。

她们走进去,也当一回客人。点一桌火锅,慢慢吃。

没有人催,没有人喊“老板儿加个汤”。这时候,她们才觉得自己也是这座城市的人。

第二天凌晨,灯又会亮起来。

这城市有多少个后厨,就有多少个这样的女人。

她们不站在聚光灯下,不被人看见。

可每一碗端出去的炒面、每一盘金黄的蛋炒饭、每一只洗净的碗碟背后,都有她们的手。

那双手,洗过多少油污,端过多少滚烫的锅,擦过多少遍灶台,数不清了。

前方无人引路,她们自己摸索火候。后方无人托底,她们自己站稳脚跟。

南墙撞上了,自己补——补灶台的砖,补生活的洞,补心里的裂缝。

万事自渡,一碗炒饭里渡,一池碗碟里渡,一遍一遍擦亮的灶台里渡。

然后,风生水起。不是多大的风,不是多猛的水。

只是每天清晨,灶台上的火苗准时蹿起来,油锅准时滋啦响,饭香准时飘出去。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被她们翻炒出滋味。

她们是这条街上最早亮灯的人。灯一亮,天就亮了

马亚与你

一起相信:你灵魂里的每一缕香气,都与抚触内心的美文有关!

我是马亚,

你们的

…哆啦马亚!

文作者简介:

马亚

,女,回族,青海化隆县人,系青海省作家协会会员、青海河湟文学学会会员。于《河湟》《湟水河》《荒原春》发表多篇作品。散文《吹尽黄沙始到金》获第二届全国拉面征文大赛三等奖,小说《阿西亚的天空》获第三届全国拉面小说大赛一等奖,均入选《百名作家写青海拉面》《大珠小珠落玉盘》《面咏》入选《拉面,精神生成的语言》一书。其作品获著名作家武歆、胡学文赞赏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