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朝鲜5万人民币能生活多久?听听当地帅哥说出真实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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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火车驶过鸭绿江大桥的时候,我透过蒙尘的车窗看见对岸低矮的灰色房屋,像是在画报里见过的旧日子。车厢里弥漫着邻座大娘带的腌菜味,她搭讪问我,闺女,一个人去新义州啊。我点点头,把怀里的双肩包又抱紧了些。包里装着五沓簇新的百元人民币,用旧报纸裹着,是我妈塞给我的。她当时站在沈阳北站的月台上,嘴唇翕动了半天,才说了一句,要是待不住,就回来。汽笛响起来,我别过脸去,没让她看见我已经泛红的眼眶。

我叫孟繁星,二十六岁,从长春一所不知名的师范学院毕业之后,在少儿英语辅导机构教了三年书。去朝鲜,是我藏在心里四年的一个念头。这个念头跟一个叫金正勋的男人有关。我认识他的时候,他二十三岁,笑起来眼睛弯成一对月牙,说话带着一股混着泡菜味道的生硬汉语。那年他作为朝鲜派往中国的交换生,在我们学校读了一学期汉语言文学。我在学校门口的奶茶店打工,他总来要一杯最便宜的原味奶茶,然后坐在最靠里的位置,翻一本磨损了边角的汉语词典。

后来我们熟了,他开始用磕磕绊绊的汉语跟我聊天。他说他来自平壤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父亲在纺织厂做技术员,母亲在合作农场种菜。他说朝鲜年轻人也谈恋爱,也喜欢流行歌,只是他们能听到的外面世界太少了。有一回他压低声音跟我说,星星,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吗。我摇头。他说我最喜欢自由。这个词汇他用汉语说了三遍,每一遍都像在嚼一颗青涩的橄榄。

他回国那天,我去沈阳送他。他站在国际候车厅的入口,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枚铜质的勋章,上面刻着两根稻穗缠绕的图案。他把勋章塞进我手心,说这是我爷爷在开城得的模范奖章,送给你,等以后有机会,你来平壤,我带你看大同江。他说完就转身走了,留下我攥着那枚凉凉的勋章,在熙攘的人群里站了很久。

后来我们通过几次信。他的信要通过在丹东的亲戚转寄,一封往往要走两三个月。信里他写,朝鲜的春天来得晚,四月份大同江边的柳树才抽芽。他写,他分配到一家对外贸易会社做翻译,每天要骑四十分钟自行车去上班。他还写,他母亲开始操心他的婚事,给他介绍过一个清津来的姑娘,他见了两次就散了。我在回信里说,你在平壤要好好的。我把身份证和护照的复印件夹在信里,却始终没敢写下那句藏在心底的话。

去年冬天,整整五个月没有收到他的信。就在我以为这段关系终将无疾而终的时候,今年三月底,突然接到一个丹东打来的陌生号码。接起来,先是一阵沙沙的杂音,过了几秒钟,一个低低的男声说,星星,我是正勋,我还在,你过得好吗。我握着手机,蹲在出租屋的地板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过了很久,我才说,我要去平壤看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他说,你来吧,现在游客可以进平壤。顿了顿,他又说,星星,有些事,等你来了我再告诉你。

我请了长假,办了旅游签证,从丹东坐火车进平壤。五万人民币是我工作三年攒下的积蓄,加上妈妈硬塞给我的五千,一共五万五千块。走之前闺蜜赵晓蕾在微信上骂我,你疯了,去朝鲜也能旅游,你图什么。我没回她,只是把那枚铜质勋章挂在脖子上,塞进毛衣领口。

火车过了桥,在新义州停靠检查。朝鲜边防人员上来翻看行李,问话,检查手机。我这才发现,手机信号已经变成了无服务。窗外的站台上,几个穿着灰色制服的人笔直地站着,目光扫过每一节车厢。我忽然觉得胸口那枚勋章沉甸甸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坠穿。

汽笛又响起来,火车缓缓启动,驶向那个我既熟悉又陌生的国度。我闭上眼睛,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感觉冰凉的玻璃上传来轻微的震动。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厢里的灯突然亮起来,窗外已经黑透了。我听见列车员用朝语喊了一句什么,车厢里的人都开始收拾行李。

平壤到了。

我背着包走出车厢,踏上月台。夜色里的站台灯光昏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煤烟味。我在人群中一眼就看见了他。金正勋站在出站口的方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头发比四年前短了些,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圈。他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眼睛又弯成那对月牙。

他快步走过来,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停住。他说,星星,你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夜色。我点点头,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终于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干燥温热,指尖有薄薄的茧。

欢迎来到平壤。他说。

第一章 平壤,初次见面

那天晚上,正勋带我去了一家涉外旅馆。旅馆在苍光山脚下,外墙刷成淡绿色,门口挂着红底白字的牌子。前台服务员用流利的汉语问我要护照和签证,登记完毕之后,递给我一把拴着木牌的钥匙。正勋站在一旁,用朝语跟服务员低声说着什么,然后转头对我笑了笑。

你的房间在五楼,能看到大同江。他说。

电梯很慢,上升的时候发出嗡嗡的响声。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灯光柔和。正勋送我到房间门口,却没有进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塑料纸包着的面包,塞进我手里。

你路上肯定没好好吃饭,先垫垫。他说。

我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并排摆着,床单雪白,窗台上放着一盆塑料花。我打开窗帘,果然看见远处大同江上泛着粼粼的波光。正勋站在门口,背对着走廊,肩膀线条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你进来坐会儿。我说。

他摇摇头,不了,太晚了,你休息。明天一早我来接你,我请了假,陪你转转。他说完就要走,我喊住他。

正勋。我把胸口的勋章拎出来,你看,我带着呢。他回头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亮,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电梯。

那一晚我几乎没有睡着。平壤的夜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偶尔远处传来火车经过的轰隆声,像一头疲惫的兽在低声喘息。我睁着眼睛,在黑暗里数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正勋站在月台上的样子。他瘦了,眼窝陷下去一些,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了细纹。他不再穿大学时那件洗得发白的灰毛衣,换成了深蓝色的干部夹克,胸前别着一枚圆形的徽章。

凌晨时分,天边泛起蟹壳青。我索性起身,站在窗前看大同江上的晨雾。雾气很浓,把对岸的楼房都吞没了,只露出几个模糊的尖顶。我忽然想起正勋在信里写过,说平壤的早晨,大同江上有时候会起雾,雾散之后,整个城市像洗过一遍。我正出神,房门响了。

打开门,正勋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一饭盒热腾腾的米饭和几样小菜。他冲我晃了晃手里的网兜,说,旅馆的早餐不好吃,我让我妈做了点。我侧身让他进来。他把饭盒摆在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拿。米饭冒着热气,配菜有泡菜、凉拌豆芽、煎豆腐,还有一小块金黄的煎鱼。

我问他,你妈知道我来了吗。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知道。他说。她没说话,做了这些。

我坐下来吃饭。正勋坐在对面的床上,看着我吃。我抬头瞪他,你也吃。他说在家吃过了。我不信,把筷子递过去,他这才掰了半块饭盒盖,拨了点米饭,就着泡菜慢慢吃。饭盒里的鱼很小,只有两指宽,煎得酥脆。我把鱼推到他面前,他不肯,又推回来。推来推去,那条鱼差点掉到地上。最后我夹起来,分成两半,把带肉的那半放进他碗里。他低头看了看,没再推辞,小口小口地吃完了。

吃完饭,正勋带我去坐地铁。平壤的地铁很深,电梯下去要两分多钟。电梯两侧的墙壁上画着大幅的马赛克壁画,有炼钢工人,有农民收割,有学生在阳光下奔跑。正勋走在我前面半步,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车厢里人不多,空气里有一种陈旧的机油味道。我注意到车厢里的乘客都穿着颜色灰暗的衣服,男人多是灰蓝或黑色,女人偶尔有暗红或深绿。正勋的深蓝色夹克混在人群中,几乎分辨不出来。

我们坐了四站,在千里马线的一个站下车。出站的时候,正勋说,这里是万寿台,我带你去个地方。我们沿着宽阔的台阶往上走,走到一半,我回头望见整个平壤的城市轮廓在晨光里铺展开来。高高低低的楼房,灰扑扑的色调,只有远处主体思想塔的塔尖在雾中若隐若现。正勋站在我身边,沉默地望着前方。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星星,你看到的这些,就是真实的平壤。没有霓虹灯,没有喧嚣。可能跟你想的不一样。

我摇摇头。我从来没想过平壤应该是什么样子。我只记得你说过,要带我看大同江。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我们继续往上走,到了万寿台纪念碑前。那里已经有不少人在排队献花,人们站成整齐的方阵,神情庄重地鞠躬。正勋带着我从侧面绕过去,没有进入广场。他小声说,游客一般不会走这条道,我带你看看普通平壤人每天走的路。

我们沿着一条窄窄的街巷往前走。路面有些坑洼,两旁的居民楼外墙剥落,露出灰色的水泥。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被单,偶尔能看见一盆开得红艳艳的金达莱。有小孩子的笑声从某扇窗户里飘出来,追着我们走了很远。

正勋在一栋六层高的居民楼下停住脚步。他仰头望了望五楼的一扇窗,说,我家就在那儿。三室一厅,我和爸妈住。以前我妹妹还没出嫁的时候,我们四个人挤一屋。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那扇窗半掩着,窗帘是碎花的,边角洗得泛白。窗台上摆着一排空罐头瓶,里面插着几根绿葱。很普通的房子,甚至有些陈旧。可就是这么一扇窗户,在过去几年里,无数次出现在正勋寄给我的信里。他说过,晚上他喜欢坐在窗边给我写信,大同江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信纸一翘一翘的。

我想上去看看。我说。

正勋愣了一下。现在?我妈去农场了,家里没人。我爸在厂里。他搓了搓手,有点局促。我家里很简陋。

我不介意。我说。

他犹豫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我们爬上五楼,楼梯间很暗,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各样的传单和海报,纸张已经泛黄起皱。正勋掏出钥匙开门,铁门发出吱呀一声响。

屋子不大,但是收拾得异常整洁。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印染的风景画,几只仙鹤飞过苍翠的松林。家具简单,一张漆面斑驳的方桌,几把折叠椅,还有一个半新不旧的木柜。柜子上方贴着几张泛黄的照片。我凑过去看,有一张是一家四口的合影,正勋还很小,被他母亲抱在怀里。他母亲很清秀,微微笑着,眉目间透着疲惫。

正勋倒了一杯水递给我。白开水,温温的。我接过杯子,指尖碰到他的指背,他的手指缩了一下。我们面对面站在客厅里,一时间都找不到话说。窗外传来谁家炒菜炝锅的滋啦声,混着远处大同江上小火轮的汽笛。我忽然觉得,这间朴素的小屋子,比平壤任何一处宏伟建筑都让我感到踏实。因为这是正勋每天生活的地方,呼吸的地方,写信的地方。

正勋,你信里说的那些事情,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我说。

他转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半掩的窗户。风涌进来,把碎花窗帘吹得扑扑响。他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起伏。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星星,我父亲生病了。

我端着水杯的手顿住。正勋的母亲从农场赶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他家方桌旁,帮正勋挑拣一把蔫了的菠菜。那是正勋在路口的小摊上买的,很便宜,但叶子已经打卷。他母亲朴顺姬是一个典型的朝鲜中年妇女,身材不高,穿着深褐色的外套,脚上是一双有些变形的黑布鞋。她见了我,先是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很快笑起来,用生硬的汉语说,欢迎来。

我站起来鞠躬。阿姨好,我是孟繁星。

她摆摆手,把肩上的布口袋放下来,从里面掏出几根水灵灵的青葱和一小把野菜。她冲正勋说了一串朝语,声音轻快。正勋翻译给我听,我妈说,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晚上给你做她拿手的酱汤。我连忙说不用麻烦。朴顺姬已经进了厨房,系上围裙,麻利地忙碌起来。

那天晚上我留在正勋家吃饭。酱汤端上来,红亮亮的,配着一碟泡萝卜、一碟拌桔梗。朴顺姬坐在对面,不时往我碗里添饭。正勋的妹妹正淑也来了,带着她三岁的儿子。正淑生得圆脸细眉,说话爱笑,汉语比正勋差些,但勉强能交流。她问我中国年轻人现在喜欢什么歌手。我说了几个名字,她多半没听过,只是笑着说,以前哥哥从中国回来,总跟我讲,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正勋听了这话,轻轻咳嗽一声。正淑就止住了话头,低头给儿子擦嘴。

吃完饭,正勋送我回旅馆。夜风凉凉的,大同江边亮着稀稀落落的路灯。我们沿着江边慢慢走,谁也没有说话。走了很远,正勋忽然开口。

星星,我父亲得了肺病,已经大半年没法正常上班了。厂里给过一些药,但效果不好。去医院看,医生说需要做手术。费用对我们来说,很多。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

我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路灯下忽明忽暗,下颌线条紧绷着。我忽然很心疼。我认识的正勋总是笑着的,好像什么困难都压不垮他。可此刻他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前倾,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重量压弯了。

需要多少钱。我问。

他沉默了一下。医院那边说,如果请平壤医科大的专家会诊,加上手术和住院,大概要十五万朝元。换算成人民币,差不多五万块。

我停下脚步。他转过身来,不敢看我的眼睛。

所以你在电话里说,有些事要当面告诉我。就是这个。我轻声说。

他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不是为了钱。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是想告诉你,我可能走不了了。之前申请去中国工作的机会,因为我父亲的身体,我放弃了。我可能这辈子,就待在这里了。他说。

江风吹过来,把他的话吹得支离破碎。我站在他面前,忽然觉得很荒诞。我揣着五万块钱千里迢迢跑到平壤,路上想了一万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一种。我看着正勋的眼睛,那里面盛着犹豫、愧疚,还有一点点不肯熄灭的倔强。

我走近一步,把手伸进羽绒服的内袋,摸出那个用旧报纸裹着的纸包。我把纸包掏出来,一层层打开。五沓崭新的百元人民币,在江边的路灯光下白晃晃的。正勋惊愕地瞪大眼睛,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五万块。我说。本来是我带来的生活费。如果你父亲的手术需要,就拿去。

正勋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然后他猛地摇头,不行,星星,这绝对不行。你把钱收起来,快收起来。他的声音又急又低,生怕被路人听见。

我往前走一步,把钱塞进他手里。他像被烫了似的,手一缩,钱差点掉在地上。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他不再躲了,手腕在我掌心里微微发颤。

正勋,这钱不是白给的。我看着他。我要你答应我,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要好好生活。我不缺这点钱,我缺的是一个交代。我们认识四年了,四年来你写了那么多信,我每一封都留着。你不能在这个时候把我推开。

他低着头,盯着手里的钱,呼吸渐渐平复下来。他抬头看我,眼眶发红。星星,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更难过了。他说。

我松开他的手腕,轻声说,难过什么,我又不是不回去了。

他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猛地背过身去。我看见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他抬起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江风很大,把他的衣角吹得翻起来。我站在他身后,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棉花。

第二天早上,正勋带我去了一家外国人商店。那家店在旅馆附近,门口站着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勋指了指门口,说,这里的东西不用票,但贵。中国人和其他外国人喜欢来这儿买东西。里面货架不算多,有进口的饼干、洗发水、香烟。我买了一些米糕和糖,准备给正勋的父亲。正勋拦着不让我花钱,我把一张五十块的人民币递过去,售货员找回来一堆印着白头山图案的朝元。

我们正出店门,迎面遇上一个剃着板寸的男人。那男人三十出头,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圆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他看见正勋,站住了,用朝语说了句什么。正勋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回了一句。那人笑了笑,目光扫过我,又跟正勋说了几句话,然后朝我点了点头,走开了。

他是谁。我问。

正勋咬咬嘴唇。是我同事,在贸易会社,跟我一个科室。他叫李正泰。他说。然后他压低声音,他刚才问我,这个外国客人是谁。我说你是中国来的朋友。

我们走出一段路,正勋才接着说。李正泰这个人,你以后要是遇到,尽量少说话。他姐夫在地方上有个职位,他自己又爱出风头。我不喜欢他,但面子上得过得去。

我点点头,没有多问。正勋低头走着,手指紧紧攥着那个装着糕点的塑料袋。我忽然意识到,在平壤,每一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活着。连正勋这样温和的人,也不得不学会防备和伪装。这让我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心疼,也有对即将面对的生活的隐隐不安。

第二章 土豆和信

正勋的父亲金东植是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我随正勋去平壤医科大附属医院看他的时候,他正半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薄毯。他两颊深陷,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却很有神。正勋喊了一声阿爸,他慢慢地转过头来。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挣扎着要坐起来。我赶紧上前说,叔叔您躺着别动。

他用朝语问正勋什么,正勋回答了几句。然后他望着我,用不太标准的汉语说,谢谢你来。他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我鼻子一酸,弯下腰说,叔叔您安心养病,正勋很能干的,一切都会好起来。他听了,眼睛微微眯起来,点了点头。

病房里有三张床,另两张床上躺着一个老人和一个中年妇女,床边坐着他们的家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的棉花混合的气味。正勋的妹妹正淑正在走廊上跟一个护士说话,语速很快,像是在商量什么事情。过了几分钟她走进来,凑到正勋耳边说了几句。正勋脸色沉了沉,对我小声说,医院说,要交足手术费才能排上专家会诊。

我把手伸进包里,摸出那个纸包。来之前我已经重新用干净的报纸包好了。我把纸包放在正勋手里,说,现在就去交。

正勋看着我,眼里满是挣扎。朴顺姬站在一旁,不住地搓着手。她听不懂汉语,但从我的动作里猜到了意思。她走过来,突然对我深深鞠了一躬,嘴里说着什么。正勋翻译说,我妈说,她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家里实在拿不出这些钱。

正淑也红着眼圈,拉着我的胳膊说,姐姐,等阿爸好了,我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我摆摆手,努力让语气轻松起来。先别说这些了,去交钱吧。正勋这才点了点头,转身出了病房。

我跟着朴顺姬去开水房打热水。开水房在走廊尽头,几个病人家属排着队。朴顺姬拎着两个暖水瓶,站在队伍里,背微微驼着。我注意到她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泥巴。她回头看我,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层层叠叠。她用手比划着,意思是问我饿不饿。我摇摇头,把手里的一小袋糖塞到她口袋里。她推辞了一下,终究收下了,把糖袋攥得紧紧的。

在医院待了一整天,傍晚回到旅馆,我把自己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五万块,就这么给出去了。说心里不肉疼是假的。那是我的全部积蓄,是我一站一站教课换来的,每一张都带着汗味儿。可一想到正勋站在江边红着眼眶的样子,想到他父亲躺在病床上呼吸艰难的模样,我又觉得这钱花得值。人活着,有比钱更重要的东西。比如一个交代,一个不后悔。

正勋回到旅馆来找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敲开我的门,站在门口,脸上的神情很复杂。他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里面是几本旧书。他把布袋递给我,说,这是我从家翻出来的,大学时候你借我看过的那几本汉语小说,我用朝文做了笔记。你带走吧,留个纪念。

我让他进来。他把布袋放在桌上,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泛白。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钱交上了。医院说下周安排专家会诊。然后他抬头看我,星星,等阿爸手术结束,我会想办法把钱还给你。

我摇头,不用还。

他固执地看着我,一定要还。我可以多接一些翻译的活,还有会社的年终奖金。他说。我忽然有些生气。不是因为他要还钱,而是因为他总把我当外人。我千里迢迢跑来平壤,把家底儿都掏出来给他,他却还在跟我谈还钱。可转念一想,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能坦然地接受别人的好。正勋的自尊心,比谁都来得重。

好,那就慢慢还。我说。但是你得先照顾好自己。我可不想将来收到一个病恹恹的翻译。

他听我这么说,神情才松动了一点,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然后他从椅子上滑下来,蹲到地上,从床底下拉出我的行李箱。我不明所以。他抬头看我,说,你今天肯定没吃好,我带你去个地方,吃土豆煎饼。

我忍不住笑出来,这都几点了。

他站起身,一脸认真。平壤晚上也有小馆子,我知道一家,可以带你走小路去。不过你要换件衣服,别穿这件白的,太显眼。他说。

我换上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跟着正勋出了旅馆。平壤的夜晚街道很静,路灯把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正勋带着我穿过几条窄巷,拐进一片老旧的居民区。空气里有煤烟和泡菜的混合气味,不时有狗吠声从暗处传来。正勋对这里熟门熟路,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前。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小灯,一个胖胖的阿妈坐在门口剥蒜。

正勋用朝语跟她打招呼。阿妈抬头看见我,表情先是惊讶,然后露出笑容,把我们让进屋里。屋里只摆着三张矮桌,桌上铺着塑料布。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油画,画着白头山的天池。正勋点了一份土豆煎饼和一碗泡菜汤。阿妈在屋后的小灶间忙活起来,油锅滋啦滋啦地响。

不一会儿,一盘金黄的土豆煎饼端上来。饼薄薄的,边缘焦脆,中间软糯。正勋给我夹了一块。我咬了一口,舌尖先是尝到油煎的香,然后是土豆的清甜。我突然想起四年前在奶茶店,正勋总喜欢点一杯原味奶茶,慢慢喝一下午。那时候我们都穷,穷得那么纯粹。现在坐在这间昏暗的小馆子里,我忽然觉得,我们好像从来没有变过。他依旧是那个会为一杯奶茶而欢喜的年轻人,我依旧是那个在奶茶店打工的姑娘。只是时光在我们之间加了太多沉重的东西。

正勋没怎么吃,多数时候看着我吃。我催他,他才拿起半块饼,一点点掰着往嘴里送。吃到一半,他突然放下筷子,声音很轻地说,星星,如果阿爸这次能挺过去,我想重新申请去中国工作。

我抬头看他。他看着我,眼神认真。他说,我以前总觉得外面的世界跟我没关系。可是认识你之后,我发现我很想知道,你每天走的路是什么样子,你常去的早餐店有什么吃的。我想有朝一日,能跟你一起,在不用隔着国境线的地方生活。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我知道这很难。可是我想试试。

我喉咙发紧,低下头去喝泡菜汤。汤有点烫,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视线。过了半天,我才闷闷地应了一声好。

正勋笑了。笑得像四年前那个在奶茶店门口冲我挥手的少年。那顿晚饭花了不少朝元。我抢着付钱,正勋不肯,最后我们各自拿了一半。出了小馆子,头顶的星星亮得惊人。平壤的天空难得这么晴朗。正勋指着一颗最亮的星说,那就是你。然后指了指旁边一颗暗淡些的,说,这是我。

我问,为什么你是那颗暗的。

他认真地说,因为你来了,我才亮起来。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的眼睛。夜色很深,他的眼睛却亮晶晶的。那一瞬间我很想哭。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这个世界这么辽阔,我们却还能在茫茫人海里相遇,这本身就像一场奇迹。江风从大同江方向吹来,把正勋额前的碎发吹得竖起来。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把我们之间最后那一点点距离缩短了。

星星,我能不能抱抱你。他问。

我还没回答,他已经轻轻揽住了我的肩膀。他的怀抱温暖而克制,像是怕弄疼了我。我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和油脂混合的气味。那一刻,我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和着他的心跳,在平壤安静的夜里,怦怦地响着。

第三章 一场会诊

医院安排金东植的专家会诊在周二上午。那天我起了个大早,换上一件素净的深蓝色外套,头发利索地扎起来。我不懂朝语,但在这种场合,仪态恭敬总不会出错。正勋八点整来旅馆接我。他穿着那件洗得笔挺的深蓝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来他也在强装镇定。

我们坐公交车去医科大附属医院。路上正勋话很少,眼睛一直盯着窗外。车窗外的平壤渐渐从晨雾中清晰起来。宽阔的千里马大街上,行人步履匆匆。电车拖着两条长辫子,叮叮当当地从铁轨上滑过。正勋忽然转过来,对我说,待会儿到了医院,我跟医生谈,你在外面等着。我问为什么不让我进去。他抿了抿嘴唇,说,会诊的时候家属进去就好,你在外面我会安心些。

我没有再坚持。到了医院,正勋和朴顺姬进了医生办公室,正淑带着我坐在候诊区。候诊区的长椅上坐满了人,有咳嗽不断的老人,有抱着哭闹孩子的妇女。空气又闷又浊。正淑怀里抱着她三岁的儿子小哲,孩子有些困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正淑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一支听不懂的朝鲜族小调。

过了快一个小时,正勋从医生办公室出来了。他脸色平静,但眉心有两条深深的竖纹。他朝我们走过来,用朝语跟正淑说了几句。正淑眼睛一红,别过头去。我站起来,拉住正勋的胳膊。他拍了拍我的手背,低声说,能治,但手术风险不小。医生说他肺部的病灶面积比预想的大,做的话要尽快。

我张了张嘴,想安慰他,又觉得说什么都苍白。正勋反而笑了一下,说,没事,能手术就是好消息。他抬头望了望天花板,深吸一口气。我阿爸苦了一辈子,这点坎儿他能迈过去。

我们回到病房。金东植正靠在床头,用一把小剪刀修剪指甲。见我们进来,他放下剪刀,用朝语问了句什么。正勋坐到床边,跟父亲轻声交谈起来。阳光从半拉的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正勋的后背上。他说话的时候偶尔抬手比划一下,声音压得很低。金东植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他始终很平静,像在听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过了很久,金东植忽然转头看我。他用汉语慢慢地说,星星,你过来。

我走过去,在他床边蹲下。他伸出一只枯瘦的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顶。他的手掌很轻,像一片枯叶落下来。他说,正勋是个好孩子。你也是。我老了,不怕手术。你们年轻人,要勇敢。他的汉语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很远的地方拉回来的。

我握着金东植的手,说,叔叔,您放心,正勋很能干。等您好了,我请您吃中国带来的月饼。他咧开嘴笑了,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意外地可爱。

手术安排在下一周。那几天我几乎每天往返于旅馆和正勋家。正勋白天要上班,午后偷偷溜出来陪我。他带我去牡丹峰公园,去大同江边坐小游船。春天已经悄悄来了,江边的柳树抽出了鹅黄的嫩芽,有年轻人在树下拉手风琴,拉的是《桔梗谣》。正勋跟着曲子轻轻哼起来,声音低沉。我在旁边听,心里软成一片。

有一天傍晚,正勋带我去了他在贸易会社的办公室。那是一座方方正正的灰砖楼,五层高,外墙爬着几道雨水留下的黑印。他的办公桌靠窗,桌上堆着成摞的文件,一个玻璃杯里插着两支钢笔。他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沓厚厚的信纸,都折得整整齐齐。

这些都是你写给我的信。他说。每一封我都留着。有些话不敢在信里写,我就写在纸上,再抄到信上。他翻出其中一张,递给我。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汉字,有很多涂改的痕迹。我凑近看,原来是他写的一首短诗。诗很稚嫩,却让我的眼眶一下子热起来。

你还会写诗。我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说,那时候宿舍的同学都笑我,说我想做诗人。我就想,如果有一天你能读到这些,我大概会很开心。

我把信纸重新叠好,轻轻放回铁皮盒子。正勋锁上抽屉,关了灯。办公室里很静,窗外已经全暗了。我们站在黑暗里,隔着一臂的距离。他的手慢慢伸过来,勾住了我的小拇指。我没有挣开。他的小指微凉,和我的勾在一起,轻轻的,却很牢。

手术那天来了。金东植被推进手术室的瞬间,朴顺姬忽然蹲在地上,捂着嘴哭起来。正勋和正淑一边一个扶着她。小哲被送到邻居家,没跟着来。我站在他们身后,手里攥着那枚铜质勋章,脑子里空空的。正勋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我冲他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去,背绷得笔直。

时间变得特别漫长。手术室外的走廊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手推车碾过地面的声音。朴顺姬坐在长椅上,双眼无神地盯着对面的白墙。正勋站了一会儿,又坐了一会儿,最后也站起来,在走廊里来回走。他走几步,又抬头看一眼手术室上方那盏红灯。正淑抱着胳膊,靠在我旁边,小声跟我说,阿爸以前身体很好,在纺织厂年年拿先进。后来厂里不景气,他总是主动加班,还在家里接了糊纸盒的活。她说,阿爸咳嗽已经好几年了,一直瞒着不说。

我握住正淑的手。她的手很凉。她说,姐姐,谢谢你带来那些钱。没有你,我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摇摇头,说,别这么说,正勋以前也帮过我很多。正淑眼里有泪光闪了闪,终究没有再说话。

四个多小时后,手术室的门开了。金东植被推出来,身上插着管子,脸色灰白。医生摘了口罩,跟正勋和朴顺姬说了几句。正勋听完,猛地松了一口气,整张脸都亮起来。他转头看我,用汉语说,成了。阿爸挺过来了。

那一刻我腿一软,往后退了一步,正勋一把扶住我。他的手掌滚烫,像捧着一团火。我们站在医院走廊里,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攥着对方的手。朴顺姬捂住脸,泪从指缝里淌下来。正淑也在哭,却一边哭一边笑。这个普通的平壤家庭,在经历了漫长的等待之后,终于迎来了一点点光亮。

回到旅馆那天晚上,我坐在窗前,把正勋送我的那个布包打开。几本旧书,一本是王蒙的短篇小说集,一本是鲁迅的《朝花夕拾》,还有一本舒婷的诗选。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我随手翻开《朝花夕拾》,里面密密麻麻用朝文做着批注。有一页夹着一片枯叶,叶脉清晰,像一只摊开的手掌。我拿起来闻了闻,有一股陈旧的墨香。

正勋在旅馆楼下等我。我下楼去,看见他站在路灯下,身姿挺拔。看见我,他笑了。他说,走,我请你喝酒。我们去了那家胖阿妈的小馆子,点了两碗米酒。米酒稠稠的,酸甜带着淡淡的酒气。正勋喝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他说,我很久没这么开心了。我举起碗,和他的碗轻轻一碰。玻璃碗发出清脆的响,在昏暗的小馆子里格外动听。

第四章 钱都去哪了

金东植手术后的恢复很顺利。他年纪不算太大,底子还在,每天能下床慢慢走几步。朴顺姬脸上终于有了血色,每天从农场回来,都要绕到医院坐上一会儿。她把自己泡的萝卜、腌的黄瓜,用小饭盒装了,一盒一盒往病房里带。金东植吃不下,就让我们吃。正勋那几天胃口格外好,米饭能吃两大碗,还把我碗里的菜拨来拨去。

那阵子我过得有些恍惚。平壤的日子很简单,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上午在旅馆里看书写日记,下午去正勋家帮朴顺姬择菜,或者去正淑家帮她照看小哲。小哲起初怕我,后来熟了,总缠着我用汉语说月亮、星星。正淑笑着说,等他长大了,让他去中国留学,就找你。我听了心里一跳,面上只是笑。

大约过了十来天,正勋又约我去江边。他那天看起来有些沉默,一直走在我前面,鞋底在砂石路上擦出沙沙的响。我以为他是因为工作上的事烦心,便没多问。走到一个石墩旁,他停下来,示意我坐。

我坐下,看着江面上一条运沙的小船缓缓驶过。正勋挨着我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打开来,是一张手绘的账目。上面用娟秀的汉字写着:专家会诊费,一万二;手术费,两万;住院费,六千;药费,四千;营养费,两千;其他杂费,三千。合计下来,四万七千块。他指着最后一行字说,星星,这是阿爸住院期间所有的开销。你带来的五万块,还剩三千。

我看着他,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他把那张纸折起来,重新放进口袋。然后他说,三千块,我买了些补品给阿爸。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星星,钱都花完了。你让我说什么好。

我摇摇头。我不需要你说什么。钱花在正道上,我高兴。

他抬头望天,嘴唇微微颤动。平壤的天空总是灰蓝灰蓝的,像蒙了一层轻纱。过了好半天,他苦笑着说,我以前总以为自己能扛住事。可这次如果没有你,我大概只能眼睁睁看着阿爸的病一天天拖下去。

我转过脸来,正色道,正勋,你别老记着这五万块钱。就当是我存在你这儿的。等我老了,你来照顾我。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说,那要等你老?我老了都未必能还清。我轻轻推他一下,你这人怎么这么死心眼。

我们在江边坐了很久。天黑下来,江对岸的住宅楼亮起星星点点的灯。正勋忽然说,星星,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他的语气忽然郑重起来,我不由得坐直了身子。他低声说,李正泰最近总在会社里打听你。他问我为什么一个中国姑娘成天往平壤跑。我说你是来旅游的。他好像不太信。

我心里一紧。那怎么办。

正勋摇摇头,说,走一步看一步。他顿了顿,又说,金星旅行社那边你登记的身份信息,最好再确认一下。在平壤,外国人的行程通常要有人陪同。你总一个人乱跑,容易引人注意。

我点点头。其实我一直在想,旅游签证的期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最多还能再待二十天。之后怎么办,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正勋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他侧过脸来看着我,眼里有说不清的东西。二十天后,你怎么走。他问。

我没有回答。江面上又传来汽笛声,悠长而苍凉。过了一会儿,我轻声说,我会回中国,把工作辞了,然后想别的办法再回来。正勋听了,猛地转过头去,肩膀耸了一下。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我伸手去拉他的胳膊,他没有躲,却也没有回头。我们就这样并排坐着,听江风把浪一迭一迭推上岸来。

第五章 一街之隔

日子一晃又过了五六天。金东植出院了,回到家里继续休养。正勋家热闹起来,亲戚邻里川流不息。他们端来鸡蛋、江米、干明太鱼,堆满了半张方桌。朴顺姬一遍遍向人们道谢,脸上的笑痕深得像刀刻的。正勋在家里进进出出,安排这个,叮嘱那个。我坐在角落里择豆芽,帮不上什么忙,却也不觉得局促。在这个家庭里,我似乎渐渐找到了一个安放自己的位置。

正勋的父亲靠在里屋的床上,偶尔会喊我进去。他用夹杂着朝语的汉语,跟我讲他年轻时候的故事。他说他二十来岁去南浦港口修码头,一干就是六年。后来回来进了纺织厂,认识了在农场种菜的朴顺姬。他说他这辈子没出过朝鲜,最远就到过新义州,隔着鸭绿江望了望对岸的中国丹东。他说,那边楼真高啊。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眯起来,像是在看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我问金东植,您想过去中国吗。他笑了笑,说,想啊。以前厂里选派优秀工人去中国参观,有一年差点轮到我了。后来名单变动,换成了别人。他说完咳嗽了几声,不说话了。

我坐在金东植的床边,忽然特别想哭。这个病床上的老人,用他半辈子的辛劳,在那个纺织厂里一点点熬着,熬到了退休,熬到了生病,却连鸭绿江对岸的那片高楼都没有真正踏足过。而他的儿子,四年前揣着一本磨损的词典走到中国,遇见了我。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一街之隔,却是万水千山。

正勋从门外探进头来,说有人来探望阿爸。我起身走出去。客厅里来了两个中年男人,都穿着深色外套,表情严肃。正勋把我介绍给他们,说是中国来的客人。那两人用审视的目光打量我,点点头,然后坐下跟金东植低声交谈。正勋给我使了个眼色,我明白了,他不想我待在客厅里。我推说回旅馆,便走了。

刚走到楼门口,忽然看见一个人靠在一辆旧自行车旁边抽烟。是李正泰。他穿了件灰绿色的短外套,头发梳得溜光。看见我,他笑了笑,说,中国人,巧啊。他的汉语说得不错。我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想从他身边绕过去。他却横跨一步,挡住我的去路。

别急着走,我想跟你聊聊。他说。语气不阴不阳。

我抱着胳膊,抬头看他。聊什么。

他笑了一下,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你认识金正勋,还给他家送钱,对不对。金正勋在会社里到处跟人说你是他的中国朋友。可我怎么觉得,你们之间不简单。

我心头一跳,面上却强装镇定。我是他的朋友,来看他,有什么问题吗。

李正泰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朋友?你一个单身女人,在平壤一待就半个月,天天往金正勋家里跑。你说,会社会怎么想。领导如果知道了,金正勋的工作还保得住吗。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你想怎么样。

他耸耸肩,说,我不想怎么样。只是提醒你们,注意点。然后他骑上自行车,晃晃悠悠地走了。我站在原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李正泰的话像一枚尖利的楔子,钉进了我的意识里。原来在平壤,连喜欢一个人,都要这样小心翼翼。

那天晚上正勋来找我,我把李正泰的事跟他说了。他听完,脸色沉得可怕。他在屋里走了几圈,最后坐在床边,十指交叉撑住额头。星星,我可能给你带来麻烦了。他说。

我蹲下来,仰头看他。不是你的错。是他喜欢多管闲事。

正勋摇摇头。你不了解这里。在平壤,像我们这样跟外国人走得太近的人,很容易被盯上。李正泰如果真去告状,我顶多挨顿批评,可你可能会被取消签证,提前送走。

我站起来,在他身边坐下。那我们小心一点。以后我不去你办公室,也不在你家门口晃。我们就在江边见面。我看着他。等我走了,你再想别的办法。

正勋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星星,你后悔来吗。

我握着他的手,慢慢收紧手指。不后悔。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你。正勋别过脸去,我看见一滴水珠从他下巴滑下来,落在他深蓝的夹克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第六章 大同江边

接下来的几天,我乖乖地待在旅馆里。每天上午去一楼餐厅吃早饭,然后回房间看书。正勋的信我翻了又翻,那些歪歪扭扭的汉字,像刻在纸上的细密纹路。有时候正勋会托正淑给我送饭。正淑抱着小哲,在旅馆门口跟我碰面,偷偷摸摸的,像地下党接头。她把饭盒塞给我,小声说,哥哥让你晚上七点去江边老地方。然后匆匆走了。

我打开饭盒,米饭下面埋着一块煎得金黄的豆腐。我坐在窗边慢慢吃,心里又暖又酸。平壤的傍晚来得很快。七点不到,天已经擦黑。我换上深灰色风衣,把勋章藏进领口,出了旅馆。沿着大同江边往上游走,绕过一片低矮的灌木,就能看见那个石墩。正勋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看见我,站起来,拉着我的手腕,带我拐进一条极窄的小道。小道两边是高高的茅草,尽头是一处水泥平台,临江而建,被几棵老柳树半掩着。正勋说,这里是他小时候的秘密基地,后来江边改造,就很少有人来了。他在地上铺了一块塑料布,拉我坐下。江风从水面吹来,带着微微的腥甜。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江里,碎成一片片金鳞。

我们并排坐着,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正勋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块用米粉做的打糕。他递给我,说你尝尝,这是我妈做的,可甜了。我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果然绵软香甜。正勋侧过脸看我吃东西,眼睛弯弯的。我瞪他,看什么。他说,看你吃东西,好看。我脸一热,转头去看江面。

正勋忽然说,星星,我会一直记得这些日子。在江边看你吃东西,在小馆子里分一块土豆饼。这些事,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鼻子一酸。不会忘。我也不会忘。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江边,伸了个懒腰。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把江面照得银晃晃的。他转过身,逆着月光看我。整个人像被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边。他说,星星,我有个想法。等阿爸再恢复一段时间,我就去找会社的领导,申请长期去中国工作的名额。我们会社跟丹东有贸易往来,需要在那边设一个办事处。如果领导能批,我就能去丹东。

我看着他。那你能申请到吗。

他摇摇头。不好说。名额本来就少,竞争的人多。而且我是平壤户口,按规定出境手续很麻烦。顿了顿,他又说,但总得试。我总得给咱俩找条路。

我笑了。那你好好表现,别让李正泰那种人抓住把柄。

他嗯了一声,走回来重新坐下。我们肩靠着肩,看着江面上月亮慢慢移动。风大起来,我把头靠在他肩上。他微微一僵,然后放松下来。过了很久,他低声说,星星,你走那天,我去送你。

我闭上眼睛,没有接话。有些话不用说出来,我们心里都清楚。再过十天,我的旅游签证就到期了。十天之后,我就得坐上回沈阳的火车。然后呢,是继续隔着鸭绿江写信,还是正勋真的能到丹东来。没有人知道。未来像大同江上的雾,伸手一抓,什么也攥不住。

第七章 一盘饺子

金东植能下厨了,这是个天大的好消息。朴顺姬说,他年轻时最拿手的就是包饺子。在朝鲜,饺子是大日子才吃的东西。金东植出院后的第一个周末,决定包一次饺子。正勋把这个消息告诉我时,眼睛里闪着光。他说,阿爸说,星星来了,得让她尝尝咱们的手艺。

我笑着说,在中国,饺子逢年过节必吃。我会擀皮。于是那天下午,我早早到了正勋家。金东植坐在厨房的矮凳上,指挥着一家人和面、剁馅。馅料是白菜、豆腐加一点点猪肉末,用香油和盐调了。我卷起袖子,帮着揉面。朴顺姬在旁边看着我,笑吟吟的,嘴里说着什么。正勋翻译说,我妈说,你的手劲好,面条肯定蒸得也好。

厨房里热气腾腾。窗外的暮色慢慢漫进来。金东植坐在那里,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他教正勋怎么把饺子捏出褶子。正勋笨手笨脚的,捏出来的饺子一个个东倒西歪。我笑他,说他捏的像小包子。他不服气,非说这是朝鲜式饺子。正淑抱着小哲站在门口看,笑得直不起腰。小哲拍着手喊,舅舅是傻瓜。正勋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

饺子下锅,水滚了几滚,全浮起来。捞出来,一碟一碟端上桌。金东植亲自给我倒了小半碗醋。他说,中国饺子配醋,朝鲜饺子也配醋。只是咱家的醋不如你们的香。我蘸了醋,咬了一口。滚烫的汁水在嘴里炸开,鲜香满溢。我抬头对金东植竖了竖大拇指。他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

那顿饭吃了很久。大家围坐在方桌旁,边吃边说笑。金东植兴致很高,还让正勋开了两瓶米酒。正勋平时不喝酒,那天也喝了一小杯,脸涨得通红。朴顺姬不停地给我夹菜,堆得我碗里冒尖。我吃得肚子溜圆,心里也跟着满满当当。那一刻我几乎忘了,我还有几天就要离开平壤。

饭后,正勋送我回旅馆。我们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走。快到旅馆门口时,他忽然拉住我,说,星星,你教我包饺子吧,我刚才包得太难看了。我说,好,等你来中国,我天天教你。他听了,眼睛亮晶晶的。他伸出小拇指,说,拉勾。我笑起来,也伸出小拇指,跟他勾在一起。我们的手指在昏黄的路灯下勾成一个紧紧的结。

第八章 一纸调令

离开平壤的日子越来越近。我开始收拾行李,把几件厚外套叠好塞进箱子。那几本旧书装不下了,我跟正勋说,先放你家,等以后有机会再拿。正勋点头,把书放在他家书柜最上头。他说,这样我每天都能看见它们,就像看见你一样。

那天早上,正勋忽然给我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中午在江边老地方见。我等他等到中午。太阳很暖,江边有老人在钓鱼。正勋匆匆赶来,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他喘着气,递给我一张叠成小块的纸。我展开来,是一份盖着红戳的朝文文件。我不认识朝文,只能看出上面有正勋的名字和照片。

调令。他说。组织上批了,派我去丹东的贸易代办处工作,期限三年。一个月之内报到。

我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我抬头看他,他正咧着嘴笑,笑得像个孩子。我鼻子一酸,眼泪刷地流下来。正勋吓坏了,手足无措地给我擦。他的手比我的脸还热。我抓着他的手腕,又哭又笑。周围钓鱼的老人纷纷回头看我们。我不管,一头扎进他怀里。他僵了一瞬,然后收紧了手臂。

江风把我们的头发吹得绞在一起。过了很久,我才闷闷地问,怎么这么突然。

正勋说,其实阿爸出院后,我就递交了申请。会社的领导考虑了很久,加上这些年我在翻译岗位表现不错,就批了。他顿了顿,低声说,李正泰也申请了,他没批上。我这才明白,为什么正勋说竞争的人多。我仰起脸看他。他低头看我,眼里的光几乎要把我淹没。星星,我能去丹东了。他说。

我踮起脚,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他整个人像触了电,耳朵根通红。我笑着说,这是奖励你的。他傻傻地摸了摸脸,半晌才说,你还没教我包饺子呢。我笑着捶他。我们并排坐在石墩上,看着江面。那天的大同江水很清,倒映着蓝天和白云。我忽然觉得,这世上所有的难事,只要我们使劲儿去够,也许真的能够到。

第九章 离别,是为了重逢

我终于还是要走了。临走前一天,朴顺姬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几乎把所有能拿出来的都拿出来了。金东植穿着正勋给他新买的一件灰呢外套,坐在桌前,不停地给我夹菜。正淑也来了,小哲缠着我要再学一个汉语词。我蹲下来,教他说再见。他奶声奶气地说,再见。然后搂着我的脖子,在我脸上亲了一口。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正勋一直没怎么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偶尔我们目光撞在一起,他就弯着眼睛笑一笑。那笑里藏着太多东西,有不舍,有期待,还有一点不安。我知道他跟我一样,都在努力把这次离别看得轻一点。因为我们很快就能在中国再见了。

第二天清晨,正勋和朴顺姬来旅馆接我。朴顺姬往我包里塞了满满一兜泡菜和打糕,我推辞不掉,只能收下。金东植没有来,他站在自家的窗户后面,朝我挥了挥手。我仰头冲他笑了笑。车子开出去很远,我回头,还能看见那扇碎花窗帘在风里轻轻飘动。

平壤火车站还是那样熙熙攘攘。正勋帮我提着行李箱,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到月台边。朴顺姬站在稍远的地方,不停地用围裙擦眼角。正勋把行李箱放在我脚边,直起身来。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星星,火车上注意安全。

我点点头。你别忘了去丹东报到。他说忘不了。我笑了,眼泪却不争气地涌出来。正勋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他的手有点抖。他说,别哭,你一哭,我就难受。我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

汽笛响了。我拎起行李箱,转身踏上火车。走了两步,我回头看他。他站在月台上,穿着那件深蓝色夹克,身姿笔直。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他冲我挥了挥手,喊了一声,星星,再见。我用力点头,然后钻进了车厢。

火车缓缓启动。我靠窗坐下,看着他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窗外的平壤城慢慢后退,大同江的粼光从眼前一闪而过。我闭上眼睛,在隆隆的车轮声里,想起四年前我们初次见面的那个下午。他在奶茶店门口用蹩脚的汉语说,你好,我叫金正勋。我想,命运有时候真奇妙。它让我们隔着那么宽的江,那么长的路,还是遇见了。

等我再睁开眼睛,火车已经驶过了新义州。鸭绿江横在眼前,对岸就是丹东。阳光泼在江面上,碎成万千金点。我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是正勋发来的消息。我连忙点开,上面只有简单的一行字。

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我握着手机,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笑了。笑着笑着,泪水又漫出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难过。

尾声

四个月后,丹东。

正勋来丹东报到那天,我请了假去车站接他。他还是穿着那件深蓝色夹克,只是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他走出出站口,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我。他笑着朝我跑过来,步子很大,带起一阵风。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像擂鼓。他跑到我面前,停住,喘着气。我们隔了不到半米,互相望着。然后他伸出手,大大方方地把我揽进怀里。

我来了。他说。

那天晚上,我请他去吃饺子。就在鸭绿江边的一家小馆子。我们坐在窗边,能看见对岸朝鲜的点点灯火。正勋笨手笨脚地跟我学包饺子,包出来的依然像小包子。我笑他,他也不恼。他蘸着醋,咬了一口自己包的饺子,眼睛忽然有些湿。他说,星星,我小的时候,总趴在江边看对岸。那时候我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到江这边来吃一顿饺子。现在,我坐在这里了。

我握住他的手。窗外,鸭绿江水平静地流淌着。两岸的灯火交相辉映,连成一片温柔的光海。我们不再隔着那条江了。此时此刻,我们就在彼此身边。

那五万块钱,后来正勋每个月都从工资里省下一部分还给我。我一开始不肯要,他就悄悄用我的名字在银行开了一个户,每个月定期存进去。直到去年秋天,他第一次带我回平壤探亲,朴顺姬又做了满满一桌菜。临走那天,金东植把一沓用油纸包着的钱塞给我,说,星星,这是家里卖了两头猪攒下的。正勋他性子犟,不肯白要你的。可咱们是一家人了,不说还不还。你拿着。我看着老人消瘦却恳切的脸,眼泪夺眶而出。我把那沓钱推回去,说,叔叔,您留着买营养品。钱是我给正勋的,也是给我自己的。等您身体利索了,我接您来丹东住一阵子。

去年冬天,金东植和朴顺姬真的来了丹东。那天我们一大家子坐船游鸭绿江。江风吹着老人的白发,他眯起眼睛,看看这头,又看看那头,嘴里不停地说,好啊,好啊。正勋站在他身后,小声跟我说,阿爸昨晚一宿没睡着,说做梦都不敢想能坐船在鸭绿江上转。我笑着挽住正勋的胳膊。对岸,平壤方向的天际线若隐若现。六年前那个在奶茶店门口冲我笑的朝鲜男生,如今就站在我身边。我们之间,曾经隔着一条江,后来隔着一张调令,再后来,什么也不隔了。

如今那枚铜质勋章还挂在我的脖子上。它已经不那么亮了,边缘磨得有些发暗。但每次摸到它,我都能想起平壤大同江上的雾,想起那间灯光昏黄的小馆子,想起金东植站在江边老人般的笑。这些记忆,比五万块钱珍贵得多。它们让我相信,这个世上所有的相遇,都值得跨越千山万水去奔赴。而那些为爱走过的路,每一步都算数。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