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姑娘到北京,看到厕所后直言:你们不会是故意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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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姑娘到北京,看到厕所后直言:你们不会是故意的吧?

我叫方晓梅,在北京一家不大不小的外贸公司做了五年会计。工作稳定,收入尚可,日子过得就像我每天录入的那些数字,规规矩矩,没什么波澜。直到公司说总部要派个印度同事来短期交流,我的生活才被搅动起来。

那个印度姑娘叫阿努贾,是孟买分公司的业务骨干。领导安排我负责她在中国期间的对接,说是看我性格稳重,英语也凑合。第一次在机场见到她,比照片上还要黑一些,裹着条宝蓝色的纱丽,眉心一点朱砂,笑起来露出一排白得晃眼的牙齿。我帮她拖着行李箱往停车场走,她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北京的天比她想象中蓝,说机场的自动步道比德里机场宽,说刚才过海关时那个小哥的汉语听起来像唱歌。我礼貌地应着,心里盘算着接下来三个月要费多少口舌。

头一个星期还算太平。阿努贾适应能力很强,用手抓饭吃得挺香,对着烤鸭也能用生疏的筷子夹得有模有样。她对中国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地铁刷卡机要拍张照,路边卖糖葫芦的推车也要凑上去闻半天。同事们都说这印度姑娘有意思,唯独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直到第八天。那天傍晚下了班,我带她去公司附近吃一家有名的老字号炸酱面。面馆在条胡同深处,七拐八拐的,内急来得突然。我拉着阿努贾拐进胡同拐角的公共厕所,那厕所是这几年才翻新过的,瓷砖贴面,感应冲水,虽然难免有些味道,但在北京老城区已经算体面了。

我出来时,看见阿努贾站在厕所门口,脸色不太对。她来回踱着步,鼻翼微微翕动,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复杂情绪。我招呼她进去,她犹豫了几秒,还是侧身钻了进去。

过了约莫五分钟她才出来,步子有些慢。走到我跟前时,她忽然停下,直直盯着我的眼睛,用她那带着卷舌音的英语问:“晓梅,你们不会是故意的吧?”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问她什么意思。她指了指身后的厕所,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你们修这样的厕所,是不是故意的?为了让外国人难堪?还是为了证明什么?”

我愣住了。脑子里嗡嗡响,她说的每个词都认识,连在一起却理解不了。什么叫故意的?厕所怎么了?干净、有水、有纸,还不够吗?

那天晚上我没吃几口面,阿努贾倒是把一大碗炸酱面扒拉干净了。她好像没事人一样,继续问我炸酱里放的是黄豆酱还是甜面酱,胡同口那只橘猫是不是有人喂。可我满脑子都是她那句质问,像根刺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接下来几天,我留意起阿努贾上厕所的频率。她喝水明显少了,以前总抱着公司饮水机猛灌,现在一上午就抿两小口。中午去食堂吃饭,她专挑干的点,汤羹类碰都不碰。有回我看见她站在洗手间门口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扭头回了工位。

我终于憋不住了,趁午休把她拉到楼梯间。楼道里安安静静,阳光透过窗户切成一道一道的光柱,灰尘在里面慢悠悠地飘。我问她那天到底什么意思,她沉默了一会儿,抱着胳膊靠在墙上,说她想跟我讲个事。

阿努贾从小在孟买一个叫达拉维的地方长大,那地方你可能听过,亚洲最大的贫民窟。她家住的棚子是用铁皮和旧木板拼的,左邻右舍挤成一团,中间是窄得只能侧身过的巷子。整个社区将近一百万人,公共厕所却只有那么几十个坑位,排一次队至少半小时。而且那些厕所大多没有冲水系统,粪便堆积发酵,气味能把人熏出眼泪来。她小时候上学路过那儿,得捏着鼻子憋着气一路小跑。碰到雨季污水倒灌,那些黑绿色的脏水能漫到膝盖,她妈妈会把她驮在肩上蹚过去,自己两条腿泡在粪水里走。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但我注意到她抠指甲的动作越来越快,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都被抠出了血丝。“所以你们这里的厕所,”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那么干净,那么亮,有门有锁有感应水龙头,我一进去就想起小时候做梦都想上的那种厕所。可你为什么带我走那么远的路才找到?你们城市这么大,到处是高楼大厦,为什么厕所要藏在巷子深处?我一路上忍着憋着,满头大汗,那一瞬间我真的以为你们是故意给我看的,想告诉我你看我们修得多好,你们印度多脏。”

她这些话像一把钝刀子拉在我心上。我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从老家来北京时的情景。我生在鲁西南一个叫柳沟的村子,那里直到我上高中才通了水泥路。家里是旱厕,在院角搭个棚子,下面一口大缸,上面搁两块木板。夏天苍蝇嗡嗡地围着你转,冬天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像刀子割屁股。每次蹲在那儿我都恨不得把眼睛闭上,耳朵捂上,假装自己不存在。

我妈有回在旱厕里晕倒了,低血糖加上异味熏的,脑袋磕在缸沿上缝了五针。她醒来后第一句话是:梅啊,咱啥时候能住上有抽水马桶的房子?那句话我记了十年。后来我拼命读书考到北京,第一份工资买了马桶圈安在出租屋的马桶上,坐上去那一刻我哭了,觉得总算把妈妈从那个黑缸边上解救出来了。

可这一切我从来没跟阿努贾讲过。不知道为什么,在她面前我忽然觉得自卑。她是孟买总部派来的精英,英文流利,见过世面,而我的老家连个像样的厕所都没有。我怕她瞧不起我,更怕她把我跟那些“脏乱差”联系在一起。所以这八天我刻意带着她逛王府井、国贸、三里屯,让她看北京最光鲜的一面,唯独那次上厕所走了神才拐进那条胡同。

我蹲在楼梯间的地上,抱着膝盖把这些话断断续续讲给阿努贾听。没有章法,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中间还哭了几鼻子。阿努贾开始还站着,后来也慢慢蹲下来,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在地砖上,纱丽的边角扫了一地灰。

她伸手碰了碰我的胳膊,说晓梅你抬起头。我抬起满是眼泪的脸,看见她那双又黑又大的眼睛亮晶晶的,她说你知道吗,我来之前我妈妈跟我说,中国现在很厉害,到处都是干净的厕所,你去了一定要多拍照片发回来。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可眼泪顺着脸颊淌了下来,把眉心那颗朱砂洇开一道红印子。

我俩就那么坐在楼梯间的地上,一个中国农村姑娘和一个印度贫民窟姑娘,为着同一个词哭哭笑笑的。那个词叫“体面”。我们都太想要体面了,却又都太怕被人看见自己来处的不体面。她来北京拼命看那些高楼大厦,是想替妈妈确认世界上真有干净厕所这回事;我带她逛那些光鲜地方,是想证明我早就不属于那个臭烘烘的旱厕了。我们像两只竖着刺的刺猬,以为把刺亮出来就是保护自己,结果扎到的全是同类。

那天以后,我跟阿努贾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我主动带她去我租的房子,那是个老小区的一居室,马桶水箱有点漏水,我拿个塑料盆接着,哗啦哗啦响。她蹲在盆边研究了半天,说你这一晚上能接多少升,够不够冲一次厕所。我俩算了算,发现漏的水正好够她冲三次,她认真地说这太浪费了,你得修修。那个周末她真拉着我去建材市场买了新的水箱配件,撸起袖子帮我换上,弄得满手黑机油,指甲缝里全是脏东西。她得意地拍拍手说:“看,我在达拉维修过我们家屋顶十七次。”

我也带她回了一趟柳沟村。那是个秋天,地里的玉米刚收完,秸秆堆在路边晒得金黄。我妈听说有外国朋友来,提前三天把院子里那间旱厕刷了三遍白灰,还用艾草熏了整整一个下午。阿努贾到的时候,我妈紧张地搓着手,用我教她的蹩脚英语说“toilet clean, very clean”。阿努贾哈哈大笑,一把抱住我妈说阿姨没事,我小时候上的厕所比这刺激多了。

她真的去看了那个旱厕。蹲在门口往里瞅了瞅,回头问我妈什么时候能改水冲的。我妈说村里正在规划排污管道,等明年通了就能改。阿努贾点点头,说改的时候告诉我,我认识一些做低成本卫生设施的NGO,可以介绍方案过来。我妈眼睛一下就亮了,拉着阿努贾的手不撒开,说你这闺女心眼真好。

晚上我妈杀了家里那只下蛋最勤的老母鸡,炖了一大锅。阿努贾用手撕着鸡肉蘸蒜泥吃,辣得直吸溜嘴,还说比咖喱鸡过瘾。月光照在院子里,玉米秸秆的甜味儿混着艾草淡淡的苦香,我忽然觉得这个曾经让我想要逃离的院子,其实有一种安安静静的好。

阿努贾在北京待了不到三个月就走了。走之前她送了我一条纱丽,宝蓝色的,跟她第一天穿的那条一样。她说晓梅你要记得,咱们都是蹲着长大的人,但现在能站起来了,就得帮别人也站起来。我把那条纱丽叠得整整齐齐收在衣柜最上层,偶尔拿出来看看,上面仿佛还沾着那天楼梯间地上的灰。

她走了以后,公司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可我发现有些东西变了。我开始主动跟同事讲我老家的事儿,讲那个旱厕,讲我妈缝了五针的脑袋,讲我憋着口气考到北京的动力。以前我觉得这些是伤疤,得藏着捂着,现在觉得它们就是一块块砖,砌成了今天的我。同事们的反应比我预想中好,有几个还说要组团去我老家体验生活,吓得我连连摆手说等改完厕所再去。

我妈那边动作倒快,真联系上阿努贾介绍的NGO,村里拉了点赞助,排污管道提前动工了。今年春节我回家,那个旱厕已经拆了,崭新的水冲厕所贴着白瓷砖,里面装了暖灯和扶手,我妈乐得跟什么似的,说这回蹲着都不怕起不来了。

阿努贾在视频里看到新厕所的照片,激动得在孟买的办公室里跳了起来,旁边的印度同事都以为她中了彩票。她说明年争取再申请来中国出差,要亲眼看看我们村的厕所。我说你来吧,这次不用我带你去胡同里憋着了,北京哪儿都有亮堂堂的厕所,咱村也有。

挂了视频我坐在出租屋的马桶盖上发了会儿呆。水箱修好了,不漏水了,安安静静的。窗外是北京灰蒙蒙的夜空,远处高楼的霓虹灯一闪一闪。我想起阿努贾那天在楼梯间里质问我“你们不会是故意的吧”,当时觉得被冒犯,现在倒觉得那是她给我的一份礼物。她用她的刺挑开了我的刺,让两个捂着眼睛走路的人终于看清了对方,也看清了自己。

所谓体面,大概不是把那些不体面的过往全都抹掉,而是有朝一日能坦坦荡荡地蹲下来,看看来时的路,然后再舒舒服服地站起来,接着往前走。马桶是抽水的,回忆是活水的,人也是。那些你以为冲走了就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其实都变成了养料,流进了更深更远的地方。

我站起来摁下冲水键,哗啦一声,干净利落。窗外有一架飞机低低飞过,不知道是不是从孟买来的。我冲着那远去的光点笑了笑,心里说阿努贾,等你再来,我带你去爬长城,长城脚下也有厕所,修得可气派了。到时候你千万别再问我是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故意的,故意让你看看,我们这些蹲着长大的人,现在站得有多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