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从小在上海长大的人,对于福建的这些城市,心里一直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好奇。这次趁着假期,把厦门跟福州两个地方,一口气都走了一遍。
先说厦门:一座让人松下来的城
厦门给人的头一个感觉,
是轻。
海风一阵一阵往脸上扑,带点咸味,脚步自然就慢了。
鼓浪屿值得留半天。1902年前后这里成了公共租界,各国的人跑来盖房子,小路上全是混着各种样式的老洋楼。2017年,这片老建筑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
厦门是好的。海是蓝的,街是干净的,人是松弛的。
可走完以后,心里有点空。这座城的美,好像都摆在面上,一眼能看尽。
它像一张印得很漂亮的明信片。
再说福州:一座把家底藏起来的城
从厦门坐动车往北,一个多小时。出站那一刻,味道整个换了个频道。
福州给人的感觉,是
厚重。
城里到处是很大的榕树,树冠撑开能盖住半条街。这座城叫榕城,不是白叫的。
三坊七巷一定要走。这片街区的格局从晋代、唐代慢慢长起来,一直是当地士大夫聚居的地方,学界管它叫"里坊制度的活化石",如今还留着大约270座古民居。
"一片三坊七巷,半部中国近代史。"
林则徐、严复、冰心,都跟这一片街巷有很深的渊源。
但真正让我在福州待住的,是两件我出发前完全不知道的事。
一件,藏在一千三百年的科举里。另一件,藏在六个大洲。
先讲读书:4100个进士,全国第一
在福州文庙,我看到一组数字,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
据《中国历代州府进士、状元总数排行表》统计:福州府以进士4100人,排名全国第一。第二是苏州府,三千九百多人;第三是杭州府,三千一百多人。
换句话说,一千三百多年科举史上,产生进士最多的那座城,不是大家印象里的江南名城,是福州。
状元方面,福州府出了26位,排全国第二。文庙里的展陈写得更细:16位文状元、12位武状元、4073位进士。
我原以为这是地方志自说自话,查了查,发现不是。宋代福建一省考中的进士,大约占了全国四分之一,其中又以福州最多。朱熹说过一句:"福州之学,在东南为最盛。"
南宋吕祖谦写过两句诗——
"路逢十客九青衿,巷南巷北读书声。"
路上碰见十个人,九个是读书人。街巷两边,全是念书的声音。这话说得有点满,可一个地方能被这么形容,风气可想而知。
那些听起来像编的科举神话
宋乾道二年到八年,1166到1172年,连续三届科举的状元都是福州永泰人:萧国梁、郑侨、黄定,出自同一个县相隔不过七里的地方。科举史上没有第二例,史称"一县七里三状元"。
宋嘉定元年,1208年那科,前三名又全被福州人包了:侯官的郑性之、福清的孙德舆、侯官的黄桂,人称"一榜三鼎甲"。
再往后还有家族版的。
林浦林氏,七次科考中了八位进士,还出了三代五位尚书,叫"七科八进士,三代五尚书"。螺洲陈氏,陈承裘六个儿子全中了进士或举人,叫"六子科甲"。黄巷郭氏,五个儿子分别中进士、举人,叫"五子登科"。
福州第一位状元是许将,北宋嘉祐八年,1063年,出自今天的晋安区鼓山镇横屿村;末一位是王仁堪,清光绪三年,1877年。
中间这一千八百多年,这条线没断过。
一条石阶路,走了八百多年
我在福州北郊,找到一条古道。
宋代以前,福州学子进京赶考要走闽江转浙赣,水路凶险,驿道多挂在悬崖上。宋嘉祐三年,郡守蔡襄牵头修了一条往北的石头路,叫大北岭古道。从此,这条路成了福州学子进京的必经之路。
如今在新店镇象峰村往宦溪镇一带,还留着大约3.6公里的古驿道遗迹,近两千级石阶,被几百年的脚底板磨得发亮。
一千年前,那些背着书箱的年轻人,就是从这儿一步一步走出去的。有人做了宰相,有人一辈子没考上,但路是同一条。
清代福州有四大书院:鳌峰、凤池、正谊、致用。林则徐、陈宝琛,都是从这些书院里出来的。
这股风气到今天也没散。公开资料显示,如今榕籍院士有68名,数量全国第三,仅次于苏州和宁波,在福建是第一。
一座城,从一千年前考到今天。这件事,平时没什么人提。
再讲出海:几百万福州人,散在全世界
第二件让我意外的事,是福州人的海外版图。
在福州喝早茶时,隔壁桌一位大哥讲,他妹妹在纽约,小舅子在阿根廷,表弟在约翰内斯堡开店,说得跟一个在鼓楼、一个在仓山似的。
后来我才知道,这在福州一点都不稀奇。
福州是中国最典型的侨乡之一。早年的侨情调查显示,全市海外乡亲就已达300万人,其中华侨华人210万人,分布在一百四十多个国家和地区,这些年还在涨。
真正有意思的,是这几百万人怎么散出去的——每个县市区,都有自己主打的那一片世界。
马尾:本地户籍人口不到20万,海外乡亲却有数十万,仅纽约一地就数以万计。
长乐有个猴屿乡,全乡3.8万人口,3.3万在海外,三千多栋侨屋一半以上常年空着。这几年当地把闲置侨屋租出去做产业,合同里特意写了一条:华侨每年有15天使用时间,可以用来操办红白事、祭祖。
房子可以租出去,但根得留着。
在纽约法拉盛走一圈,很多中餐外卖店的老板是长乐人,华人圈还有个半开玩笑的说法,叫"美国怕长乐"。在马来西亚诗巫,你能听见一整条街讲福州话,吃到福州口味的鱼丸和光饼——那是一百二十年前闽清人带过去的。
一百二十年了,话没变,味也没变。
这大概就是"根"这个字,最实在的样子。
读书人的城,也是出海人的城
往北走,是赶考的路;往南走,是下南洋的船。看着是两条,在福州其实是同一条。
1866年,左宗棠在福州马尾办起了船政。一百六十年前,这里造出中国第一艘千吨级轮船,办起中国第一所海军学校。这个国家走向海洋的第一步,是在这里迈出去的。
严复在这儿毕业,去英国学了海军,回来翻译了《天演论》。他大概想不到,"物竞天择"这四个字,会砸醒整整一代人。
现在的福州,其实已经不一样了
很多人对福州的印象,还停在"存在感不强的省会"。可数据摆在那儿。
渔业产值连续30年领跑全国;空气质量在全国168个重点城市排第6位
福州这座城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闷头干活,不爱声张。
还有一样很多人不知道——福州是中国温泉之都,老城区里随便挖下去就能出温泉,这个福气全国没几个城市有。
再有就是水。这座城有一百三十多条内河,一条一条清淤截污,治完了一百二十一条,建了六百八十公里滨水绿道,主要流域国省控断面优良水质比例现在是100%。
吃这一口,两个城市的路子完全不同
厦门的吃主打清爽新奇,沙茶面、海蛎煎、花生汤,都是轻快的那一口。
福州的吃,是另一回事,讲究功夫和厚。
头一道当然是佛跳墙。据说是清道光年间福州菜馆老板郑春发琢磨出来的,最早叫"福寿全"。鲍鱼、海参、鱼唇一层层码进绍酒坛子里,小火慢煨。
"坛启荤香飘四邻,佛闻弃禅跳墙来。"
坛盖一开,那股荤香是真的能把人勾住。
肉燕也特别,皮是猪肉一下一下捶出来的,薄得很,比馄饨多一层肉的韧劲。芋泥看着不冒热气,其实里头烫得很,收尾正好。
福州的吃也不全是大菜,还有一样很实在的东西:海鲜。
福州渔业产值连续三十年全国第一,马尾有个亚洲最大的海鲜交易市场,码头凌晨下单,两小时就能配货到店。所以在福州,"海鲜自由"不是口号。
城里现在开了几十家海鲜集市火锅,人均一百块上下,一百五十多种食材自己挑,锅底十二块。有一家叫朱富贵的,一年能接待上百万人次。
这大概就是福州人的日子——既能端出一坛佛跳墙,也能让普通人家天天吃上海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