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利亚南部的沙漠,午后地表四十多度。
马尔科把皮卡车停在自家门口。
他家门口是山坡上凿出来的一个洞,装着一扇铁门。
推门进去,热气在身后断掉。屋里二十三四度。
墙是原样的砂岩,顶上拉着电线,角落里摆着冰箱和电视。
这个洞,他住了三十多年,是他自己一镐一镐挖出来的。
他住的地方叫库伯佩迪,南澳大利亚的沙漠小镇,阿德莱德往北八百多公里。全世界宝石级的蛋白石,九成出自这片荒原。
沙漠的地表留不住人。
夏天四十多度是家常便饭,柏油路面烫得能煎蛋,风是干的,吹在脸上像烤箱的门。人站在太阳底下,十分钟就头晕。
往下走三米,情况完全变了。
砂岩和土层是天然的隔热层,太阳晒不透,地底的温度全年稳在二十三度上下,冬天夏天几乎不动。
封面图 1|洞口铁门与皮卡车,实景摄影,横构图
洞口装了铁门,推开就是二十三度的家
头一批矿工是挖洞找宝石的,挖着挖着发现洞里凉快,索性住下了。
后来的房子越挖越讲究,客厅、卧室、厨房,一间一间凿出来。跟地上盖楼一个道理,只是方向朝下。
马尔科家的客厅顶上还留着几道黑印,那是当年凿石头留下的。他想要个客房,就顺着墙角再挖一间,挖出来的土用车拉走,填在坡底。运气好的时候,一镐头下去能碰到宝石。
镇上早年间还有人炸房子扩建,一炮崩到邻居家墙里。后来不许了,想加房间只能老老实实凿。
全镇约一千五百人,一半以上住在这样的洞里。地下有教堂,有酒店,有书店,有酒吧,有博物馆,全在一座座小山包的肚子里。
1915 年 2 月 1 日,一个十四岁的男孩跟着父亲在沙漠里找金子。金子的影子都没见着,水倒是快喝完了。
男孩叫威利·哈奇森。
他离开营地去找水,在一处水坑边上随手捡起几块石头。石头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红红绿绿蓝蓝的光,转个角度就变颜色。
他攥着石头跑回营地,跟他爹喊,快看这个,我说不定找到好东西了。
那是这片沙漠里的第一把蛋白石。
蛋白石又叫澳宝,是二氧化硅的微粒跟水混在一起,天长日久填进岩石缝里。光线打进去,折出满石头的彩色。开采的人把这种颜色叫火,红的最值钱。
蛋白石又叫澳宝,颜色越红越值钱
消息传出去,淘金的人改淘石头,一车一车往这片荒原赶。
当地人管这些白人叫库伯佩迪,意思是住在洞里的白人。1920 年,小镇正式起了这个名字。
两场大战给这里送来了两拨人。一战后,打过仗的老兵在战壕里住惯了,下来挖洞不觉得苦。二战后,东欧南欧的移民成群结队漂洋过海,来这片沙漠碰运气。
如今镇上的人来自四十五个国家,英语带着各种口音,矿工里不少是当年那批欧洲移民的后代。
挖宝石靠的是赌,力气还在其次。选一块坡地,往下凿竖井,三米深的、十米深的,凿到含宝石的岩层,再横着掏洞。
抽出来的土用鼓风机吹走,堆成一座座小丘。从高处看,满地灰白的土堆,像月球表面。
一百多年下来,这片沙漠里凿了二十多万口井。有的井一镐头就见了宝,有的井掏空了,人背着债回了老家。
威利家没从那次发现里赚到一分钱。五年后,他去昆士兰赶牛,在一条河里游泳,再没上来。
如今的库伯佩迪,地面上的房子反而稀罕,旅馆、教堂、博物馆,都在地下。
地下教堂里有长椅,有彩绘玻璃,顶上的岩壁凿得平平整整。牧师做礼拜的时候,声音在石头房子里嗡嗡地响。
地下的酒店标榜不用空调,住客冬天要加被子,夏天要带外套。
博物馆里摆着当年挖出来的化石,贝壳鱼骨,亿万年前的,变成了石头,石头里又闪着宝石的光。
镇上的高尔夫球场没有草。开球的人从车斗里拿一块人造草皮垫在地上,一杆打出去,球在油砂碾的黑色果岭上滚。
白天四十度没人敢下场,球赛全排在傍晚。太阳一落,车灯照亮一片,球滚进洞里,跟天上的星星一样亮。
球场没有草,开球自带一块人造草皮
2017 年,镇上的电厂换成了太阳能和风能,发电量够全镇用。运气好的时候,一连几天不烧一滴柴油。
好莱坞也来拍过电影。《疯狂的麦克斯》在镇外的荒地上追车,《沙漠妖姬》的粉色大巴穿过镇子,库伯佩迪在银幕上当过好几回外星。
傍晚六点,太阳斜下去,气温总算掉到三十度以下。
马尔科锁了铁门,骑四轮车往球场去,车斗里装着一块人造草皮。
他的洞在身后关着,屋里二十三四度。等他把那杆球打进去,天就全黑了。
一千五百人的镇子,一半把家安在了石头里。换你,愿意住地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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