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地理|王家巷里甜水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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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西安提起甜水井,总先想到西门里那条老街,却少有人知,北大街王家巷深处,也曾藏着一口让半条巷子念叨了几十年的甜水井——街坊们唤它“官家甜水井”。

巷子里的老人说,这“官家”二字,原是老西安的土话:公家的、公共的,便叫“官家的”,像公共厕所叫“官茅子”。这口井虽在王家巷30号关家院里,却因从不拒人取水,被街坊误认作公产,叫着叫着就成了“官家甜水井”。

30号是个规整的三进院,前院敞亮,栽着绿植,住着关姓夫妇;中院厦子房里,曾住过一户人家,其女儿小芳文静秀气,后来去了西安车辆厂;院子里还有我的同窗胡小保、郭景利。五户人家皆和气,正应了那句“善行无辙迹”。

这井是1940年代全院凑钱打的。动工前,街坊们特意请了懂行的师傅勘探,特意避开了后院的渗井与茅房,选了前院西墙根的原生土层。不同于西安寻常水井“见水再挖三尺”的简陋,这井往深里凿过潜水层,砖壁外夯了白灰土防渗,直抵深水层才停。挖井时贴了告示:来帮忙的街坊,每日管两顿饭,还能得两个铜子。巷口住着对小雁塔来的卖菜夫妇,平日风里雨里挣不着几个钱,这几日抢着干活,不为工钱,只为能吃顿饱饭,两口子干得欢实,直到井筒砌好才歇工。

井台是一整块青石铺的,高出地面一砖多,怕雨水倒灌;绞水的辘轳是整根花梨木雕的,听说是巷里一户富裕人家捐出自家存着的家具料;架辘轳的墙基是大青砖砌的,六尺多高,顶上盖着瓦,怕雨淋了井绳。后院住着个腿脚不便的修鞋匠,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把井台前前后后、连到大门外头的路都扫得干干净净——雨雪天更是寸雪不留,怕挑水的人滑倒。

关家立过规矩:这井水只供做饭饮用,不许洗衣浇花糟蹋。对面的王家祠堂门口,曾姓人家开了个烧水摊子,往附近机关、旅店送水,却从不去关家井里取水——他们总赶着马车去西门甜水井拉水,木桶都带着盖,怕路上溅了水。巷里的官宦人家吃水,多是让那个小伙计赶着平板车送,八个木桶码得整齐;偶尔急用,也让佣人提个小桶来,街坊们总笑着让她们先打。

我家的院子就在30号对门,父母当年亲眼看着井打成。甜水涌出来的那天,半条巷子的人都来尝,清冽甘醇,比从前吃的苦水强太多。后来谁家来了亲戚,总要领着去井边看看,临走还要塞个小瓶小罐,装几口井水带回去。为了保持水质,关家定下规矩:只能用自家的桶绞水,再倒进别人的容器里。

有回邻人绞水,锁扣没扣牢,水桶脱了钩沉进井底。几个会淘井的师傅来了,工具都够不着——井太深了。有人提议让人脱了衣裳下去捞,正要动手,却被修鞋匠拦住了:“为了个桶脏了一井水,值当?再说井下危险!”最后街坊们凑钱买了新桶,旧桶就留在了井底。

前院那棵海棠树是关家老太太种的,枝繁叶茂时,夏天总有人在树下乘凉。那年冬天老太太故去,本是枯季的海棠竟忽然开了满树白花,街坊们都唏嘘,说这树通灵,是送老太太呢。

后来巷子里通了自来水,水站就设在30号大门外,盖了间小房。清末的秀才老先生管着卖水票,担一担水盖个红圈,盖满再换新的。每到傍晚做饭时,水房外就排起长队:木桶、铁桶、大桶、小桶,挨挨挤挤的,女人们一边等一边唠家常,东家借西家的秤,张家借李家的姜窝子,整条巷子热热闹闹,从没红过脸。

如今几十年过去,自来水早进了家家户户,那口井也不知还在不在。可梦里总还见着青石井台、花梨木辘轳,和老鞋匠扫得干干净净的井边路——那是王家巷最暖的记忆,一口井养着的,不只是半条巷子的烟火,还有老西安人骨子里的厚道与温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