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地理|启夏门畔望翠华

旅游攻略 5 0

作者:周玮

第一次走翠华路,是2014年夏天。父亲开车送我来西安财经学院报到,翻过秦岭,拐进翠华路时,满眼青翠。法桐的树冠在空中合拢,把整条路罩成一条绿荫隧道。后来学校更名为西安财经大学,可每次走在这条路上,还是会想起那年夏天。

如今的翠华路北起南二环,南抵南三环,全长5500米。西侧是城市中轴线长安路,玻璃幕墙映着天光,楼宇一幢高过一幢;东侧是曲江新区,大雁塔、大唐不夜城坐落其间,盛唐的气韵从一千多年前一直流淌到今天。

翠华路的地理沿革,要追溯到隋唐时期。

隋初,宇文恺规划设计长安城,在郭城南面偏东的位置开了一座城门,名为启夏门。据1958年陕西省文管会《唐长安城地基初步探测》记载,启夏门“位置在今西安南郊陕西师范大学以东约30米处”。1963年中国科学院考古所西安唐城发掘队在《唐代长安城考古记略》中记载,明德门至启夏门为1473.5米。探测显示,启夏门东西长35米,南北宽15米,面积525平方米,当时“门基两边的夯土还保存完整,中间瓦片、砖块堆积颇厚”。西北大学李健超教授进一步论证,启夏门应当在陕师大东门外的翠华路一带。如今,陕西师范大学雁塔校区即位于唐启夏门旧址区域,校内东北部建有“启夏苑”,便是对这座千年城门的纪念。

启夏门

宇文恺画像

启夏门外设有隋唐天坛圜丘,以及雩坛、寿星坛、太一坛等多处祭祀场所,是皇帝祭天和郊祀官员出入长安城的重要通道。杜甫《北征》“都人望翠华,佳气向金阙”,“翠华”即指天子仪仗。皇帝冬至赴圜丘祭天,仪仗经启夏门出入,长安百姓望见的正是这条街上的“翠华”。隋唐天坛圜丘作为皇帝祭天场所,沿用了314年,其四层结构比北京天坛早了一千多年。唐昭宗乾宁二年(895年),因王行瑜、韩建、李茂贞三镇兵犯京师,昭宗曾由启夏门出逃避难。启夏门与兴安门之间大街的南段,与今天的翠华路基本重合。翠华路如同一条时间的线索,留存着唐长安城的肌理,一路铺展到眼前。

关于“翠华”二字,司马相如《上林赋》“建翠华之旗”,白居易《长恨歌》“翠华摇摇行复止”,所指皆是天子仪仗。以“翠华”命名的大街,今西安仅此一条。《西安市志》记载,此路“因南面正对翠华山得名”,1957年至1976年分段建成,南起瓦胡同村,北至防洪渠(今南二环一带),全长3080米,后以小寨东路为界,分为翠华北路和翠华南路。

《唐长安城坊古今注》考证,翠华路的前身,正是唐长安城外郭城内一条南北向的大街。它北通兴安门,南抵启夏门,是连接宫城与南郊祭天坛场的重要通道。更重要的是,它当时并不属于任何一个“坊”的内部,而是靖安坊、大业坊的东侧边界,同时也是通善坊、永崇坊、昭国坊等多个里坊的西侧边界。靖安坊的东门就在今天翠华路上的雅荷翠华小区1号楼附近;晋昌坊的西门也开在今天的翠华路上,大慈恩寺正在晋昌坊内。一千多年后,这条街的走向几乎原样保留下来,只是当年的坊墙早已变成了今天的学校围墙和小区栅栏。

翠华路南段的瓦胡同村一带,在唐代属昭国坊。坊内西南隅曾有隋代始建、唐代改名的崇济寺。据《长安志》记载,该寺本为隋代慈恩寺,开皇三年(583年)由鲁郡夫人孙氏所立,唐中宗神龙年间(705—707年)改为崇济寺。唐人段成式在《寺塔记》中亦有记述。千年过去,寺院早已不存。

翠华路沿线自古便是城郊村落所在。瓦胡同村为古村落,明代属鸿固乡,天顺年间建有砖瓦厂,得名“北窑”;正德年间因有北京皇亲国戚来此定居并修筑城堡,改名“瓦窑胡同”,后演变为瓦胡同。翠华路西侧还有八里村,明洪武三年(1370年)因距西安府城南八里得名,清代分为东、西八里村,其中东八里村的范围延伸至翠华路西侧。

上世纪50年代,翠华路渐渐有了今天的模样。

翠华路南北纵贯,从小学到中学密密地嵌着好几所。较早的是八十五中,1950年便扎根于此。1960年,翠华路小学与大雁塔小学相继建校;次年,陕师大附中也迁了过来。每到清晨,琅琅书声便从沿街的窗户里飘出来,落满翠华路。

这条路上还有多所高校。长安大学的前身西安公路学院在翠华路北段,上世纪50年代建校,是亚洲第一所专门培养公路交通人才的高等学府。西安财经大学的翠华东、西两校区,陕西师范大学雁塔校区的东门,都在翠华路两侧,彼此只隔几个路口。

1959年,西安植物园在翠华路南段建成,20公顷,是全国八大植物园之一。郁金香是1980年才开始引种的,起初不过三万多株,办个小型花展,此后一年比一年热闹。1993年省政府和市政府决定每年在这里办郁金香花会,二十万株郁金香一起绽放。在许多西安人心中,那是春天里最难忘的一场盛事。

王莲是植物园的另一张名片。1984年9月植物园正式对外开放,王莲首次在西安开花,是开园首秀的“主角”,吸引了大批市民前来参观。植物园外一向冷清的翠华路,竟出现了拥堵。此后每年夏天,王莲池边都围满了人。叶子像圆盘浮在水面上,边缘向上翻卷,能托住一个小孩。家长把孩子抱上去,小孩怯生生地坐在叶子上,叶子稳稳浮着,旁边围一圈人拍照叫好。坐在王莲叶子上拍一张照片,是那个年代西安孩子的夏日记忆。

上世纪60年代的翠华路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每到春天,城里人家头一个念头就是去植物园。星期天清早,父母骑着自行车,前杠上坐着小的,后座上坐着大的,一路从城里蹬到翠华路南头。进了园子,铺一块塑料布在草地上,掏出自家带的凉皮、锅盔、煮鸡蛋,就是一顿野餐。孩子们在花圃间追来跑去,大人们坐在树荫底下聊天、打扑克,还有新人挽着手拍婚纱照。如今翻看许多西安家庭的旧相册,总能看到一张背景是假山喷泉池的合影。

后来植物园迁到曲江新址,老园子还在,只是不再是当年的模样了。

翠华路边的馆子一家挨一家,子午路张记肉夹馍、小馋虫麻食、郭老三面庄、翠香饺子馆,都是翠华路上几十年的老味道。翠香饺子馆最旺的时候饭点门口排长队,来的多是熟面孔,后来搬了地方,渐渐也就淡出记忆了。

翠华路能称得上“宝藏”,除学校和市井烟火之外,还有另一层底气。

路中段有几家单位,门面不起眼,内行人路过却要多看一眼。

电信科学技术第四研究所、轻工业钟表研究所、西安核仪器厂,都是行业内独一份的单位。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国家在西安城南规划了一片文教区,翠华路沿线正好处在这一区域的核心地带。公路学院、陕师大、财院、外国语学院都在附近,科研机构与高校相邻,查资料、请教学术问题,举步即至。

那些年从北京、上海抽调来的专家,拖家带口住进翠华路沿线的家属院。孩子就在翠华路小学、大雁塔小学读书,长大了考进八十五中、陕师大附中,有的又回到父母工作过的研究所上班。翠华路因此有了第二代、第三代科研人。

《雁塔区志》记载,1988年5月,雁塔区十届人大三次会议通过决议,在翠华路一带创建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小区,起步时仅限于翠华路,称为“翠华路科技一条街”。同年7月,区政府即作出决定,将科技街区向太白南路、育才路、兴善寺东街、小寨东路、红专路等周边区域辐射扩展。至1990年初,已引进科技企业316家,资金4800万元,各类科技人才2700人。1990年,国家科委考察组曾专程视察翠华路科技一条街。此后数年,这里研制开发的新产品涉及电子、激光、航天、光电通信等领域,其中多项技术填补了国内空白。

陕西历史博物馆就在翠华路西侧,1991年开放。这座由张锦秋设计的仿唐建筑群,占地6.5万平方米,呈“中央殿堂、四隅崇楼”之势,灰墙青瓦,与千年大雁塔遥相呼应。

翠华路在变。1988年有了“翠华路科技一条街”,2017年,翠华路南段又冒出一条曲江创客大街,全长1.5公里,聚起了音乐、文创、设计三大产业,三百余家企业入驻,六千多名年轻人在此工作生活。

2019年末,曲江启动翠华路示范街区改造。位于红专南路与翠华路交会处的西安财经大学翠华东校区,被改造成“翠华里”——一个向公众开放的街区。五座老楼保留下来,呈“回”字形布局,中间围出一块广场。红砖墙、老楼梯都还在,里面是咖啡馆、艺术展厅和音乐空间。周末的潮流市集、艺术展、音乐会轮番上演,来逛的多是附近的学生和游客。

翠华路南段,瓦胡同村北侧,曾有一座名园,占地约二十亩,园内引水凿池,曲廊沿水岸蜿蜒,亭榭屋舍错落有致。主人宋联奎素来酷爱菊花,遍寻天下名贵菊种栽植园中,自号“菊坞”;园中还广植牡丹、芍药,翠竹连片丛生,每至春秋花期,赴园赏景之人络绎不绝。园子东北角筑有仿古殿堂,匾额题写“城南草堂”,是他伏案修志、读书撰文的居所。殿堂东西两侧分立碑亭,长廊墙壁之上,嵌满历代名家碑刻;园内叠石造山,国槐、虎皮松长势参天,高出屋檐;竹身之上,偶见游人题字,深浅不一。

1941年何正璜途经此地,于《西北考察日记》中将这座园子记作西安近郊名胜。据其记载,当时园中以竹篱作门,白桦与翠竹各自成林,清幽雅致。这片旧址就在大雁塔小学雁南分校一带,与陕师大雁塔校区东墙隔翠华路相望。

宋联奎祖籍云南,生于长安。光绪十五年举人,民国初年曾任陕西巡按使。中年辞官后筑园城南,以藏书修志为事,纂修《续修陕西省通志稿》《咸宁长安两县续志》,主编《关中丛书》。其夫人吴云芳创办西安第一女子平民职业学校,即今西安培华学院的前身。

翠华路最特别的地方,不在于它有多少学校、多少研究所,而在于那些年深日久的人情和习惯,让人在这条路上待久了便不想离开。

一位老教师说起自己与翠华路的缘分:“1984年来西安,在陕师大读书,后来到八十五中工作,娶了八里村的媳妇。后来儿子出生,幼儿园在隔壁财院,小学上大雁塔小学,中学又回八十五中。”

像他这样的人在翠华路上还有很多。一家三代人,从翠华路小学到八十五中,从八十五中到研究所或者站上讲台,像接力一样。

瓦胡同村也在变。2010年城中村改造,翠华路向南打通,村子整片拆了。如今从南到北不用再绕长安南路,路上车流不息,每当傍晚,万家灯火渐次亮起,和以前大不一样了。村民陆续回迁,住进了崭新的高楼,出门就是翠华路。晚饭后,大爷大妈坐在楼下乘凉,看着街上的热闹说,现在方便得很。

每天下午,红专南路与翠华路转角处的法桐树下,依然围着一群下棋的老人。棋盘还是旧木板做的,棋子磨得发亮。一盘棋下了几十年,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树荫底下的落子声仍清脆响着。而棋盘四周,咖啡馆的招牌、创客大街上年轻人的脚步、翠华里深夜亮着的灯光,都在告诉人们,这条路正年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