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那趟朝鲜。去了三十七个国家,偏偏是这四天三夜,回来以后总在脑子里转。
去之前谁不是那印象啊——灰扑扑的楼,严肃的军人,街上没广告牌,人可能还吃不饱。我甚至还塞了一箱方便面在箱子里,怕到时候饿着。到了平壤顺安机场,过海关,前面一个欧洲老头被拦下来翻行李,翻出两本英文杂志,翻了翻又放回去了,啥也没说就让他走了。轮到我的时候递上护照,对方翻了两下,抬头瞅我一眼,"中国来的?"我说是。他盖章递回来,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你说那是笑吧也不算,就像一种习惯性的客气。
出了机场上大巴,导游姓李,三十出头,中文讲得特别好,在平壤外国语大学念的书。她头一句话是欢迎,第二句是"路上别随便拍军人,其他随意"。车一开进市区我就趴窗户上看,街比我想象的宽,还干净,真的,几乎看不见垃圾。路边小孩在玩,踢球的跳皮筋的,跟咱们楼下没什么两样。楼房有粉的蓝的黄的,有的新刷的,有的旧了,但窗户都擦得挺亮,阳台上晒着被子、衣服,还有辣白菜坛子,有几家还摆了花,红红黄黄的,在灰扑扑的楼面上特别显眼。
住的地方叫羊角岛,四十七层,楼顶有旋转餐厅。房间还行,两张床一张桌子,电视冰箱都有,不过冰箱空的。插头是圆孔的,我带了个转换插头没用上,因为电视底下那个插座是扁口的。我站在窗前往外看,一下就愣住了——大同江弯弯地绕过去,江面很宽,傍晚霞光落在水上,一条一条金红色的细纹,像拿笔蘸了颜色划上去的。江边有人钓鱼,三三两两,坐着不怎么动,偶尔提竿,鱼线亮晶晶地划个弧。岸上小孩跑着放风筝,纸糊的那种,高高低低的,线牵着忽左忽右。远处楼房的窗子一个一个亮起来,不多,稀稀拉拉的,但是每一个都实实在在的,像有人亲手在窗台上点了盏油灯。
第二天李导带我们逛了几个地方,主体思想塔、万景台、地铁。那个地铁站是真深,坐扶梯下去要两分多钟,两边贴着马赛克壁画,劳动人民的图案,红黄蓝绿拼起来的,拼缝抹得均匀。站台上等车的人安安静静,有的看报,有的低声说话。一个穿灰外套的中年男人靠在柱子上翻一本旧书,封面字都被手汗蹭糊了,书脊的胶裂成两段,他用大拇指压着书页翻过去又压住。车来了门打开,下车的下,上车的上,排队,不挤,就像水自己知道往哪儿流。车厢也干净,座位上没涂鸦,扶手上没广告,只有站名用白漆印在深蓝底板上,工工整整的,像拿尺子比着刷的。
同团的老张在饭桌上说这地铁建得真深,得一百多米吧。李导说一百一十米,语气平平的,低头给老张添了勺泡菜汤,汤面上飘着红油和白菜帮。老张说谢谢,她说不用客气,那语气就像朋友吃饭顺手递碟咸菜。在朝鲜那几天,她对谁都这么说,不用客气,没有那种服务式的笑脸,没有生分的敬语,就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话。
第三天下午自由活动,不能出酒店但可以在楼下走。我一个人在街上晃了一个钟头。街边小公园里几个大爷在下棋,围着七八个人看,我凑过去站了会儿,看不懂,但能看出来谁输谁赢。输的那个拍了下大腿,懊恼地摆摆手,赢的那个把棋子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嘴角一翘,俩人一对眼,又低头摆棋盘了。旁边有个女人推着自行车卖冰棍,一个穿校服的小女孩跑过去买了一根,撕开塑料纸,白冰棍冒出一股凉气。咬了一口,眯着眼笑了,两排白牙,手上冰棍水顺着指缝往下流,太阳底下一照亮晶晶的。
经过一个公交站,队伍排得整整齐齐。一个抱孩子的女人站末尾,前面一个中年男人回头看见她,侧了侧身,手往前伸了一下,意思是让她站前面。女人摆摆手笑着说句啥,男人也笑了笑,没再让,但身子侧得更开了,好让她旁边的空隙大一点。车来了没人挤,按顺序上,抱孩子的女人被身后的老头虚虚托了下胳膊肘,她上了车回头冲他点了个头,幅度不大,老头看见了,也点了一下头。
傍晚在酒店大堂碰见个瑞典导游,五十多岁,去过的国家比我还多,他说他来朝鲜六次了。我问他为啥来这么多次。他想了一会儿,说喜欢这儿的安静。我说安静是啥意思。他说在欧洲,每个人都急着说话,急着表达,急着让别人听见自己的观点。这儿的人说话声音不大,一群人站一块儿嗡嗡的,跟远处开过的车声差不多,不吵。他说这不算压抑,就是一种习惯,像你在图书馆待久了自然就小声了。他喝了口大麦茶,把杯子搁膝盖上转了半圈,又说他带团的时候,在欧洲游客一上车就抱怨——天气热、酒店小、早餐单调。在朝鲜呢,游客反而安静下来,看着窗外慢慢走的牛车、弯腰插秧的人、路边等车的孩子冲大巴笑,露出豁牙。下了车呢,这些人也跟着笑起来,像换了一个人。
我想起我带过的团。欧洲那些,游客下了车先掏手机拍照,发朋友圈,进教堂出教堂上车睡觉,去免税店抱怨贵,吃饭聊行程太赶。我就像个按快进键的,把路过的地方全塞进手机,回来压根儿懒得翻。在朝鲜那四天,我没发朋友圈,也没怎么拍,就拍了几张街景和一张大同江的晚霞。回来后那几张照片我看了好多遍,每次看都能想起当时的风、气味、声音,特别鲜活,好像刚发生似的。
最后一天要走了,机场候机厅,李导来送。她给我们一人一小袋东西,打开是几块糖,白纸包着,纸边折得整整齐齐,跟叠被子似的。她说自己做的,高粱糖,不甜。老张道谢,她笑着摆手,嘴角眼角的纹路都挤出来。登机时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玻璃门里面冲我微微点了个头,手垂着,一只手还捏着没发完的糖纸,白纸一角被她折了一下又展开,边沿平平的。
飞机起来以后我靠着窗户往下看,平壤的街道整整齐齐跟格子似的,灰的白浅黄的,越缩越小,最后像块拼布,边缘被云挡了一块又漏出来一块。云厚了就啥也看不见了。
回来朋友问我朝鲜咋样,我说还行。他说是不是特别落后。我说也还行吧,地铁挺深,街上干净。他说听说那边吃不饱。我说我吃得挺饱,顿顿有肉,泡菜凉面都有,凉面荞麦的,汤里搁冰碴子酸酸甜的。他还想再问,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问他家装修咋样了。他就开始叨叨瓷砖木地板的纠结,我听着,手里转着杯盖,转了半圈停住了,卡在缺口的地方。
我没跟他说实话。实话是我去了三十七个国家,各有各的好,巴黎咖啡馆罗马废墟京都寺庙曼谷夜市,好东西都摆在台面上,像橱窗,射灯照着亮晶晶的。去之前盼着,去之后念着,但这种念想跟看完电影差不多,银幕一暗灯一亮,人站起来就走了,字幕都没看完。
朝鲜不一样。它的好是藏着的,像铁皮箱砌进墙里抹了层水泥,不留心瞅不见。不是橱窗里的展览品,是人家屋里一个不设防的角落——墙皮掉了没补,暖气片上晾着袜子,窗台上搁半杯凉茶。你得走进去坐下来,慢慢才感觉到,不是物质意义上的好,是人的那种好。眼神碰上了笑一笑,让个座递杯水,下车回头招招手,走了老远还瞅见他站着目送你拐弯。
我在朝鲜街上走的时候没人盯着我看,没人推销东西,没人问换不换钱。我走他们中间跟块石头扔河里一样沉下去,河水照旧往前流,不急不绕。那种被当个普通人的感觉,我在别的地方很少体会到。在欧洲我是游客,在东南亚我是老板,在日本我是外国人,礼貌周全但隔层薄膜,伸手够不到人。在朝鲜,我就是个人,碰上下棋的蹲旁边看会儿,路过公交站站队尾,没谁特别瞅我。
坐回北京的飞机上我透过窗户往下瞅了好久。云层密密的,白花花一片,偶尔裂条缝,底下黄绿色的地露出来,细细的田埂划分着,像幅水彩画,颜色薄薄的铺得匀。我想起那根冰棍。那小女孩在笑,白牙露着,甜的,看得人嘴里也泛起甜。她手指上沾着融化的糖水,阳光照着指缝,透明的,像刚洗完手。没人拿手机拍她,没人发朋友圈,没人问她好不好吃。她就站路边吃,吃完一根又买了一根,这回撕纸的时候多了一个动作——把塑料纸叠了两折塞裤兜里,才咬第一口。
那天傍晚天特别蓝,几丝白云横着拉过去,像梳子梳过似的,丝丝缕缕,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