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年,贵阳市的红枫湖畔忽然“长”出了许多咖啡馆。
这些咖啡店的窗外不是城市景观,是湖、是山、是乡野。走进店里,咖啡机在吧台上隆隆作响,冰滴壶里的水珠一颗颗坠下,与周遭景色相得益彰。在天气好的傍晚,落日还会跌进湖里,把半间屋子都染成橘红。
岑巩县桐木村,一杯制作中的咖啡 杨云/摄
坐在这样的窗前喝一杯咖啡,实在惬意。
虽然贵州的咖啡种植尚处于起步阶段,但这并不妨碍咖啡馆在这片土地上遍地开花,乡村亦然。两年多的时间,仅清镇市,乡村咖啡馆就从零增至26家,咖啡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成为贵州的一张新名片。
湖畔——蒙德里安与落日
清镇市右二村,蒙安·夕舍咖啡馆。
咖啡馆主理人王庆能第一次到右二村,是2019年夏天。他站在红枫湖边,眼前是连片的蒙德里安色系的民居,水面阔大安静,山丘低缓绵延。做了多年五星级酒店室内装饰设计的他,忽然觉得这个村子藏着一种尚未被发现的生命力。
四年后,他在这里开出了清镇第一家“村咖”。
右二村 蒙安·夕舍/供图
右二村地处红枫湖饮用水源二级保护区,“保湖”措施对开发的要求极高,游客来此多数仅是简单观光。王庆能开始琢磨如何“不新建、不破坏”,用闲置的老房子做载体,用老旧的物件做内容。这就是蒙安·夕舍咖啡馆开设的初衷。
蒙安·夕舍由一栋闲置农房改造而成,沿用了右二村标志性的蒙德里安色系,红黄蓝白在湖畔安静地呼应着村落风貌。咖啡馆像是一个乡村待客室,游客坐下来喝一杯,顺便也看见了乡村市集上正在售卖的本地蜂蜜、笋干、刺梨干。村里人也开始走进咖啡馆享受生活,和来访的人聊天、讲红枫湖的故事。
虽说店开在乡村,但不影响王庆能对咖啡的态度。开店之前,他多次跑去云南咖啡庄园选豆,还进口埃塞俄比亚、牙买加、巴拿马、哥伦比亚、印度尼西亚等地的优质豆子。他说,乡村咖啡也要靠精品赢得客人的味蕾,精品咖啡就是要做到“可追溯”——客人可以从喝一杯咖啡到了解咖啡豆来源于哪里。
蒙安·夕舍咖啡馆 店家/供图
这种“地域之味”的追寻,就是乡村咖啡所携带的土地基因。
开业后,蒙安·夕舍咖啡生意火爆,一天最高接待量超5000人次。王庆能把这归功于乡村的承载力——城市咖啡馆的空间大多局限于店内,而“村咖”的空间能覆盖到整个村子。客人在等单或取餐后,可以在村子里散步,沿着湖边走走,逛市集,住民宿。于是,一杯咖啡就成了打开一个村庄的钥匙。
洞中——瀑布轰鸣与丁达尔光
位于安顺市秀水村的翁布洞穴瀑布咖啡,则是将喀斯特地貌与咖啡联系起来的大胆实践。
贵州的喀斯特地貌天下闻名。亿万年来被水流冲刷出的溶洞,幽深而静谧。
翁布洞穴瀑布咖啡 店家/供图
2025年底,一个叫介黑阿体的年轻人来到了安顺市轿子山镇秀水村,被深深吸引。介黑阿体是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的95后彝族青年,起初是网络上一条关于秀水村象鼻洞的短视频,让他萌生了在这里开咖啡店的想法,实地看后更觉震撼。
2026年1月29日,翁布洞穴瀑布咖啡正式营业。项目总投资500万元,规划了50亩地,围绕5处天然洞穴建起了集咖啡体验、轻食餐饮、文创销售于一体的综合空间。
翁布洞穴瀑布咖啡 店家/供图
走进洞穴咖啡店,四周是嶙峋的岩壁,脚下是木质的地板,阳光从洞口倾泻而下,弥漫的水雾让丁达尔光柱更显清晰。瀑布的水声从洞外传来,和咖啡机的轰隆声混在一起。都市的精致与旷野的原始,在同一个空间里相融。
“用最朴素的方式呈现最好的山水,再把咖啡‘种’在贵州的山水之间。” 介黑阿体还打算引入音乐会、周末市集等活动,让这个藏在山间的洞穴成为能让人留下来沉浸体验的旅游目的地。
修文县香巴湖村岫XIU溶洞咖啡 袁福洪/摄
寨里——侗族大歌与刺梨美式
从安顺再往东,进入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苗寨和侗寨渐渐多起来,鼓楼、风雨桥、吊脚楼矗立山间。
榕江县栽麻乡,大利侗寨。侗族青年杨艳芳,每天早上打开咖啡馆的门后,第一件事就是做一杯美式。这个画面充满趣味——在有着数百年历史的侗寨里,穿侗族服饰的年轻人,手拿一杯美式,一边喝一边观察萃取时间,调整研磨粗细度。
大利侗寨 王炳真/摄
杨艳芳的咖啡馆之所以红火,与“村超”的热度关联度极大。2023年的夏天,榕江“村超”爆火,距县城约25公里的大利侗寨也跟着热闹了起来。许多看完球赛的游客直奔侗寨,在鼓楼下听侗族大歌,在寨子里闲逛。杨艳芳看到了商机,开起了咖啡馆。
这样的“混搭”在贵州已经不是新鲜事。在江口梵净山脚下,有人做出了“折耳根美式”;在西江千户苗寨,刺梨冰美式成了许多游客“必点”。刺梨的酸甜让咖啡的苦涩变得柔和,每一杯都是一场味觉的冒险,也是贵州风土人情的浓缩。
折耳根美式 黑石咖啡/供图
咖啡没有试图取代米酒和油茶,而是以一种平行的姿态进入了侗寨的日常生活。杨艳芳没有因为卖咖啡就脱掉了侗族服饰,她的咖啡馆也没有把鼓楼和风雨桥变成怀旧的简单装饰。相反,咖啡成了一种黏合剂——它让来看村超的年轻人在侗寨找到了停下来的理由。
文化“混搭”,不是取代,而是彼此成就。
田间——稻浪陶土与米酒拿铁
贵阳市花溪区黔陶乡,因陶得名。
黔陶乡的制陶史,可以追溯到明代洪武年间。六百多年的时光里,匠人们用本地白色黏土做胎,用米糠烧成的草木灰为釉,再经一千二百度窑火淬炼,烧出的白陶青花“白如凝脂,青花灵动”。
陶咖 店家/供图
穿过一段稻田步道,一栋白墙黛瓦的小院安静地立在那里。推开门,咖啡的焦香和陶土的气息同时扑面而来——这是“陶咖”。室内陈列的陶艺作品像一座微型博物馆,从古朴的茶器到充满设计感的咖啡杯,件件都是匠人手工打造。
“陶咖”的特别之处在于,它把非遗从展品变成了日常。你可以亲手拉一只杯子,看着它入窑,等它出窑,然后用它盛一杯咖啡。游客带走的不只是一张打卡照,还有一件自己亲手制作的陶器,以及关于这片土地的记忆。
陶咖 店家/供图
“陶咖”在味觉上的跨界同样惊艳。例如,黔陶米酒拿铁,选用本地非遗“苗家甜米酒”搭配中深烘焙的意式拼配豆,米酒的发酵酯香和咖啡的焦糖化风味缠绕在一起,再注入冰博克牛奶,喝起来像液体版的丝绒。盛在陶土杯里,杯壁的微孔结构缓释着香气。
陶咖的出现,无疑增加了黔陶乡的吸引力,让不少人专程驱车前来。春日油菜花海、秋日稻浪翻滚,坐在陶咖的院子里喝一杯咖啡,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稻田,风从田埂上吹来,带着草木的味道,惬意无比。
山下——峰林树荫与“会客厅”
在万峰林,“村咖”又是另一种融入。
两万座山峰从平地上拔起,密密匝匝铺开去,站在高处看,大地的褶皱很是壮观。纳灰河在峰林间绕来绕去,把稻田切割成一块块的绿。三百多家民宿散落在这片褶皱里——这是贵州规模最大的民宿集群。
兴义万峰林 刘朝富/摄
民宿多了,咖啡馆自然跟着长出来。客人住下来,早上想喝一杯咖啡;午后不想跑远,又想再来一杯;傍晚散步回来,在咖啡馆里坐坐更是不错的提议。于是咖啡馆成了民宿群的会客厅。
这种共生关系,在万峰林的多家店铺显现出效果。
上纳灰村,两棵百年古树下,“之山·树下”咖啡店借了这片阴凉安顿下来。古树的冠盖是天然的屋顶,峰林是远处的屏风,店里的桌椅散落在树影和阳光的间隙里。
稻田深处,有一间不起眼的木屋,走进去才发现台面上排着一溜精品咖啡豆,标签写着产地:埃塞俄比亚、哥伦比亚、巴拿马等。万峰林不缺风景,缺的是让人停下来的更多理由。于是咖啡机被搬进稻田中央,窗外稻浪起伏,屋里研磨声响。
之山·树下咖啡店 店家/供图
另一棵大榕树底下,藏着“事无植研所”。这间咖啡厅的造型独特——整个建筑环绕榕树而建,外观是少数民族项圈的圆形轮廓,像是在给老树戴上一件银饰。
这种“与自然共饮”的氛围,是万峰林咖啡馆对顾客的请帖。它把精品咖啡的消费场景植入宁静秀丽的田园景观,吸引着追求品质与松弛感的消费客群。咖啡馆在这里也融入了景区“住宿+餐饮”的完整生态网络。除了咖啡馆,烘焙坊、特色餐厅、文创小店、自行车租赁等业态也纷纷入驻,相互支撑。
事无植研所咖啡厅 店家/供图
黔西南州在2026年明确提出要培育“万峰林咖啡集群”等新消费热点。这意味着,“村咖”将被纳入地方文旅发展的整体棋局。
贵州的乡村咖啡,卖的不仅是咖啡本身。它卖的是坐在红枫湖边等一场落日,是藏在溶洞里听一回瀑布轰鸣,是在侗寨的吊脚楼下看炊烟升起,是在万峰林的树荫里享受一个下午的休闲时光。
贵州乡村咖啡,给你的不只是一杯饮料,而是一座山、一条河、一个民族的日常。